“都退开。”
苍老的声音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在密道石壁间撞出回响。十二名黑袍人自赵佶身后无声散开,手中短弩在跳动的火把光下,泛着幽蓝的冷光——箭镞淬毒。
苏云飞将赵构挡在身后,目光掠过被老内侍扼住的韦太后。匕首刃口已嵌进老太后颈间皮肉,渗出血线,她却异常平静,甚至未看儿子一眼。
“父皇……”赵构的嗓音在颤。
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径直指向苏云飞,赵佶连眼风都未扫向儿子。“此人不能留。”
张猛横刀,踏前半步。
十二支弩机齐抬,机括轻响扣人心弦。
“太上皇若欲除我,殿外便可动手。”苏云飞五指一松,佩刀“哐当”坠地,“何须等到此刻?”
密道陷入死寂。
唯有远处喊杀声隐约透土而来,闷如地底雷鸣。
赵佶笑了。皱纹深处绽开的笑意,竟带着几分文人赏画般的闲适。“老朽想瞧瞧,金国布局二十载的‘破局之子’,究竟是何等人物。”
“什么?!”赵构失声。
“他说我是金国细作。”苏云飞盯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“证据?”
“韦氏那封血书是假的。”赵佶自袖中抽出一卷帛书,随手抛落。帛书展开,竟与苏云飞怀中那份纹丝不差,连血渍晕染的形状都如拓印。“真迹三十年前已焚。金人仿造双份,一份予你,一份予杨存中——谁先得手,谁便是弃子。”
韦太后猛然挣扎。
老内侍腕力一沉,匕首又入肉半分,血珠滚落。
“太后勿动。”苏云飞声调极轻,“您一动,这局棋便真死了。”
老太后身躯僵住。
“聪明。”赵佶抚掌,“那你猜猜,老朽是哪边的?”
密道尽头骤起急促足音。
刘铮撞入火光范围,左臂软垂,浑身浴血。“金军破东华门!杨存中开了水门,金国战船正靠岸!”
赵构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。
“多少人?”苏云飞问。
“至少三千甲士登岸,完颜宗弼的帅旗……已上御街!”刘铮喘如破风箱,“殿前司残部仅余四百,退守大庆殿。”
四百对三千。
尚需提防杨存中麾下可能倒戈的禁军。
苏云飞弯腰拾刀。“太上皇,您的莲花死士,能斩多少金兵?”
黑袍人们纹丝未动,如石雕。
“这些孩子,是守棋盘的。”太上皇语速慢悠悠,“棋盘外的厮杀,与他们无干。”
“那您现身为何?”
“为告诉你一事。”赵佶向前两步,火光映亮他浑浊眼珠,“金国国师完颜希尹三年前卜得一卦:绍兴十一年,异星降世,可破宋室气运。他们寻了三年,最终锁定一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个凭空现于明州港,三月成富商,半载组义军,一年撼朝堂之人。”
苏云飞后背渗出冷汗。
穿越。
这秘密他从未吐露半分。
“金人以为你是他们的棋子。”赵佶笑容渐诡,“但他们错了。你非棋子,你是棋盘本身。你每行一步,大宋国运便崩裂一分。你以为你在救国?且看如今——临安城破在即,皇帝困于密道,禁军四分五裂。皆是你‘救国’之功。”
“荒谬!”张猛怒吼。
“让他说。”苏云飞抬手。
密道深处传来金铁交击之声。
愈近。
“金军发现密道了!”一名莲花死士开口,嗓音嘶哑如铁石相磨。
赵佶终敛笑容。“苏云飞,老朽予你两条路。其一,死于此地,老朽持你首级与金国谈判,或可保赵氏宗庙不绝。其二……”
他指向密道另一端浓稠的黑暗。
“从那里出去,带着你的三百骑,去完成金国真正想让你做之事——杀穿临安,令这场乱局彻底无可收拾。待大宋咽下最后一口气,金国便会知晓,他们养出的非是细作,而是一柄能斩断汉人脊梁的刀。”
脚步声已至三十步外。
火把光影在石壁上狂舞。
苏云飞看向赵构。皇帝面如金纸,唇齿哆嗦,眼神在父亲与他之间游移不定——那是背叛前最后的挣扎。
“陛下信他否?”苏云飞问。
赵构张口,无声。
“时辰到。”赵佶挥手。
十二支弩机同时转向,却非对准苏云飞,而是指向密道入口。
第一支箭矢破空。
冲入的金军哨探喉头中箭,仰面倒毙。
“走!”赵佶厉喝,“老朽替你挡半刻!半刻后,你若仍在临安城内,莲花死士追你至天涯海角!”
苏云飞攥住赵构胳膊。
“太后如何?”
“她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老内侍忽地松手,韦太后踉跄扑地。老宦官向赵佶躬身,“主子,老奴的差事,了了。”
赵佶颔首。
苏云飞不再犹豫,拽着赵构冲向黑暗深处。张猛、刘铮紧随,数名残存亲兵断后。
身后弩箭疾射声、金军怒吼声、躯体倒地闷响,交织一片。
还有赵佶苍老的笑,在石壁间回荡。
“记住,苏云飞——你走得愈远,大宋便死得愈快!”
***
密道出口隐于皇城西侧马厩草堆之下。
钻出时,暮色已垂。临安城上空浓烟如盖,东南御街方向火光冲天,映亮半壁苍穹。喊杀声潮水般自四方涌来,其间百姓哭嚎撕心裂肺。
赵构瘫坐草堆旁,龙袍污秽不堪。
“陛下,尚能行否?”苏云飞问。
皇帝茫然抬首。“朕……该信谁?”
“信你亲眼所见。”苏云飞解下外袍掷去,“换上,我送陛下至水门码头。那里有船。”
“你要朕逃?”
“是活。”
张猛牵来几匹散落战马。刘铮撕衣襟草草裹伤,左臂断骨刺破皮肉,他咬紧牙关,未吭一声。
“上马。”苏云飞将赵构推上马背。
一支响箭自街角尖啸射至。
钉入木柱,箭尾剧颤。
“发现他们了!”金语呼喊炸响。
二十余金军骑兵自长街尽头冲出,马蹄踏碎青石板,溅起火星。为首百夫长长刀高举,刃锋在夕照下淌着血光。
苏云飞翻身上马。
“张猛,护陛下先走!刘铮,你左我右!”
“得令!”
两骑斜刺冲出。苏云飞自鞍侧袋抽出最后两枚掌心雷——火器仅存于此。他扯掉拉环,掌中停顿一息,算准骑兵冲速。
掷出。
第一枚落于骑队前半步。
轰!
火光炸裂,三马惊立,背上金兵甩飞。第二枚紧接坠入混乱马群,更剧的爆响裹挟铁片四溅,至少五骑人仰马翻。
仍有十余骑冲过烟尘。
苏云飞拔刀。
刀锋与首柄弯刀相撞,火星迸射。他借力侧身,刃口顺势下滑,斩断马腿。战马哀嚎倒地,骑兵滚落刹那,苏云飞的刀已贯其咽喉。
左侧传来闷哼。
刘铮独臂挥刀,勉强架住双刃劈砍,断处血涌如泉。苏云飞策马冲至,刀光横斩逼退一敌。另一敌趁机砍向刘铮后心——
一支羽箭贯穿那金兵太阳穴。
箭矢来自街边屋顶。
苏云飞抬头,见罗汝楫身着文官常服,手握猎弓,面白如纸。这位主和派御史中丞的手在抖,却咬紧牙关,再搭一箭。
“苏……苏大人!速走!”
第二箭射偏,钉于马蹄旁。
但已足够。
苏云飞抓住刘铮缰绳,双骑冲向街尾。张猛已护赵构拐入小巷,身后追兵被罗汝楫冷箭所滞。
仅此一隙。
他们冲入另一条长街。
旋即僵立。
街尽处,黑压压的重甲方阵堵死前路。至少五百金军步卒,盾墙如铁,矛林如棘。阵前,杨存中端坐马上,殿前司都指挥使的甲胄血污斑驳,脸上却漾着笑。
“苏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苏云飞勒马。
身后追兵已至,二十余骑封死退路。
前后夹击。
绝境。
“杨存中,勾结金军是何罪?”赵构于张猛身后嘶声问。
“罪?”杨存中大笑,“陛下,金国许臣江南节度使,裂土封王。而陛下予臣何物?一个随时可被文官弹劾撤职的殿前司指挥使!这买卖,谁人不做?”
他抬手。
五百长矛齐平。
矛尖在暮色中汇成一片森冷寒光。
“苏云飞,你若自裁,我留陛下全尸。”杨存中语速慢悠,“若不然,乱矛分尸。”
苏云飞看着那片矛林。
看着杨存中得意的脸。
看着赵构绝望的眼。
看着刘铮因失血渐涣的瞳孔。
他笑了。
“杨存中,你犯了一错。”
“哦?”
“你不该予我说话之机。”
话音未落,街边屋顶骤起数十人影。他们身着临安百姓粗布衣,手中却端制式弩机——那是苏云飞暗组三月的“市井卫”,以护商队之名训出的码头力夫、酒肆伙计、织坊工匠。
弩机齐射。
首轮箭雨落入金军方阵侧翼,十余重甲卒倒地。次轮射向杨存中,他慌忙举盾,箭矢钉于盾面嗡嗡震响。
“杀!”苏云飞纵马前冲。
非冲方阵,而是撞向街边绸缎庄。战马破门而入,穿店过院,自后门冲出,遁入另条窄巷。张猛护赵构紧随,刘铮咬牙跟上。
杨存中怒吼:“追!”
然市井卫弩箭持续压制,金军方阵转向需时。短短数十息,苏云飞四人已穿三条窄巷,逼近钱塘江岸。
水门在前。
旋即,他们看见了江面。
看见了地狱。
江上密泊金国水师战船,不下三十艘。最大楼船高五层,船身覆铁,撞角狰狞。小船往复运兵,已数千登岸,于码头列阵。
而苏云飞安排接应的两艘快船,正在江心燃烧。
黑烟滚涌,船体缓缓下沉。
“船……没了。”张猛嗓音发干。
赵构闭目。
全完了。
苏云飞却盯着那些战船。他看见楼船舷侧的炮口——非此世应有之物,那是投石机改装的粗陋火炮,然确是火炮。
金国也有了火器。
或者说,金国自他处“学”得了火器。
“苏大人,现下如何?”刘铮气若游丝。
苏云飞未答。
他在计算。江宽、流速、战船分布、风向——暮春东南风,正顺钱塘江往上游吹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成形。
“张猛,带陛下与刘铮去雷峰塔地宫。那里存有炸药,足可炸塌塔基。若守不住,便炸塔,以废墟堵死南下之路。”
“那您呢?”
苏云飞解下腰间令牌掷去。“此为我商行令牌,凭此可调城外所有义军。告知他们:临安已陷,江南不可陷。化整为零,袭扰金军粮道,拖其南下脚步。”
“您欲何为?”赵构忽抓住他手臂。
皇帝的手冰凉,却在剧颤。
苏云飞看进那双眼睛。“陛下曾问臣,为何要救这烂至骨髓的朝廷。”
“臣今答之。”
“臣所救,非赵氏,非临安,非此苟且偷安的南宋。”
“臣所救,是汉人还能挺直脊梁活下去的那点可能。”
他掰开赵构手指。
翻身上马。
独身一人。
冲向水门码头。
冲向那三十艘战船。
冲向数千登岸金军。
张猛欲追,被刘铮以仅存的右手拽住。“让他去。苏大人……从非赴死。”
他是去纵火的。
***
码头守军见单骑冲来的苏云飞时,愣了一瞬。
仅此一瞬。
苏云飞的马已撞翻两哨兵。他伏于马背,刀光左右劈斩,硬生生自人丛撕开缺口。箭矢自两侧射来,钉入马鞍、擦过肩甲、划破脸颊。
血糊左眼。
他不管。
继续前冲。
前方是登岸金军方阵,至少两百人结阵以待。矛林如棘,刀盾如墙。此阵之下,单骑冲锋无异自戕。
苏云飞勒马转向。
冲上码头栈桥。
栈桥尽头泊一艘小型哨船,两金兵正系缆。苏云飞马速不减,栈桥木板在蹄下剧震,战马腾空跃起——
坠入哨船甲板。
马匹重量几压垮船身,两金兵被撞落水。苏云飞挥刀斩断缆绳,抓起船桨猛力一撑。
哨船离岸。
箭矢如雨落于船尾,钉入船舷。苏云飞俯身躲于舱板后,单手划桨,小船歪斜驶向江心。
金军楼船响起号角。
两艘快船自侧翼包抄而来。
苏云飞弃桨,冲入船舱。舱底堆半桶火油——金军哨船标配,用于夜讯。他掀开桶盖,将火油泼满舱室,最后淋透自身。
浓烈气味弥漫。
快船已逼至二十步。
船上金军张弓搭箭。
苏云飞自怀中掏出火折子。此乃最后一件火器相关之物,竹筒内封白磷硝石,扯开拉环即燃。
他扯开拉环。
火焰窜起。
快船上金军看见火光,看见那个立于船头、浑身浸透火油的身影,看见他举起燃烧的火折子。
掷向舱底。
轰——
哨船化作火球。
爆炸气浪掀翻最近那艘快船。燃烧的木板、碎裂的船帆、滚烫的火油,在江面铺开一片火海。火借风势,顺东南风向上游蔓去。
点燃第二艘。
继而是第三艘。
金军水师终于惊醒,楼船起锚转向。然战船密泊,转向需隙。而火海蔓延之速,远超其料。
苏云飞在跳水前最后一瞥,看见至少五艘战船已燃。
看见金兵如饺落江。
看见楼船投石机抛射水袋灭火,却砸中旁侧友船。
混乱。
彻底的混乱。
他坠入冰冷的江水。
下沉。
耳畔是模糊的爆响、呼喊、燃烧的噼啪。肺中空气迅速耗尽,黑暗自四方涌来。
就在意识将散之际,一双手抓住了他。
奋力上拖。
破出水面的刹那,他大口呼吸,呛出带血腥的江水。拖他者身着金军皮甲,脸被烟熏如炭,唯双目亮得骇人。
“苏大人,憋气。”
嗓音有些耳熟。
那人拽他游向江岸下游芦苇荡。身后江面已成火海,三十艘战船至少半数在燃,余者拼命逃往外江。登岸金军陷入混乱,部分冲码头救火,部分原地待命,指挥体系彻底崩坏。
芦苇荡中藏一小渔船。
两人爬入,瘫倒船底。
苏云飞侧首,终看清那人面容——皇城司暗探,三月前他安插进金军水师的棋子,代号“渔夫”。
“你怎……”
“罗汝楫大人给的信号。”渔夫喘着粗气,“他说若您独冲码头,便令属下在江中等候。还说……此为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事。”
苏云飞沉默。
那个迂腐的主和派御史,在最终关头,以此方式赎罪。
“现下去何处?”渔夫问。
苏云飞望向临安城。
皇城方向火光最盛,然喊杀声已渐稀。要么守军尽殁,要么金军控局。无论何种,此城已陷。
“去明州。”他撑起身,“金军下一目标必是彼处。我的船厂、火药坊、义军大营,皆在明州。”
渔夫颔首,抓起船桨。
小船悄无声息滑出芦苇荡,顺流而下。
就在即将拐入支流时,苏云飞回首最后一眼。
他看见雷峰塔方向升起一道烟柱。
那是张猛点燃的炸药信号——塔已炸,南路暂封。
他看见皇城上空,一面金色狼头旗缓缓升起。
那是金国的旗帜。
他看见江岸码头的火海中,隐约有一队黑袍人静立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。莲花死士,赵佶的棋子,仍在棋盘之上。
然后他看见更远处。
临安城北的官道上,烟尘滚滚。
那不是金军的骑兵。
烟尘中飘扬的旗帜,是血红色的“岳”字。
岳家军。
他们来了。
在城破之后。
在一切已成定局之后。
渔夫也看见了,划桨的手微微一顿。
小船没入支流阴影,将那座燃烧的城池、未解的棋局、迟来的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