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面“苏”字帅旗在金营辕门升起的刹那,临安城头死寂了三息。
随即,炸开。
“两面!两面苏字旗!”城楼守卒的嘶喊变了调,惊惶如瘟疫般沿着城墙蔓延,“金贼这是要把苏相公钉死在通敌柱上啊!”
文德殿内,传国玉玺刚离手。
王黼枯瘦的手指堪堪触到玉玺温润的边缘,殿外急促的脚步声便混着嘶吼撞了进来。一名投降派老臣连滚带爬扑过门槛,官帽歪斜,颤抖的手指几乎戳破殿外的空气:“又、又一面!金营……又升了一面苏字旗!”
杨存中猛然转身。
甲胄下的肌肉瞬间绷成铁块,右手按上刀柄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他身后二十余名亲兵齐刷刷拔刀,刀刃出鞘的摩擦声刮过殿柱,激起一片刺耳鸣响。
“苏云飞。”杨存中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碾出来,“一面帅旗或可说是金贼离间,两面——你当满朝文武都是三岁稚童?”
苏云飞没看殿外。
他盯着王黼。
这位潜伏二十年的前朝宰相正将玉玺缓缓收入怀中锦囊,动作慢条斯理,枯树皮般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容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、沉淀了二十年的怨毒。
“杨指挥使。”王黼开口,嗓音沙哑如磨砂,“通敌之罪,当如何论处?”
“斩立决。”杨存中刀已出鞘半寸,“若证据确凿,可当场格杀。”
殿内投降派文臣骚动起来。几个胆大的向前挪步,目光在王黼与苏云飞之间逡巡。密道中钻出的黑衣死士无声散开,封死了所有出口。张猛与雷震一左一右护在苏云飞身前,两人背甲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——殿前司军士加上黑衣死士,人数是他们亲兵的三倍。
苏云飞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殿内所有动作顿了一瞬。
“王相。”他转向王黼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,“你既已拿到玉玺,何不看看金营那两面旗——究竟哪一面是真的?”
王黼眼皮微抬。
“旗是金贼升的。”杨存中冷笑,“还能有假不成?”
“旗杆是真的,布料也是真的。”苏云飞向前踏了一步,张猛欲拦,被他抬手止住,“但升旗的人呢?金军大营辕门高三丈六尺,帅旗重四十七斤,需六名力士同时绞动轱辘。杨指挥使久在军中,应当知道——辕门守旗的,从来不是普通士卒。”
杨存中握刀的手僵了僵。
“那是金国铁浮屠亲卫。”苏云飞抬高声音,语速加快,“铁浮屠直属金国皇帝,非皇命不得调动。如今金主完颜亶远在燕京,前线统兵的是完颜宗弼。宗弼麾下虽有铁浮屠,但辕门帅旗这等要害——他敢让非嫡系的人碰?”
殿内静了静。
几名懂军务的武官脸色变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一名投降派文臣迟疑道,“升苏字旗的,是金国皇帝的人?”
“或者,”苏云飞目光扫过王黼,“是能调动铁浮屠的、比宗弼地位更高的人。”
王黼脸上的笑容淡了。
他慢慢将锦囊系紧,枯瘦的手指在丝绦上打了个死结。动作缓慢而专注,殿外城头的喧哗声隐约透了进来——那是百姓看见第二面帅旗后的恐慌。
“苏相公果然机辩。”王黼终于开口,“但纵使你说破天,两面苏字旗悬在城外是事实。满城军民都看见了,史官会记下,后世会传诵——绍兴十一年冬,金营连升两面苏字帅旗,而苏云飞拿不出反证。”
他顿了顿,嗓音更沙哑了:“你说旗不是宗弼升的,那好。你告诉我,金国还有谁能越过前线统帅,在二十万大军眼皮底下连升两面敌国帅旗?”
苏云飞沉默。
这不是他答不上来,而是答案说出来,代价太大。
金国内部能调动铁浮屠的只有三人:皇帝完颜亶、监国太子完颜亮、执掌宗室卫队的梁王完颜宗贤。无论哪一个,都意味着金国最高层的意志已经介入——不是宗弼的战术离间,而是金国朝廷的国策转向。
若他此刻点破,就等于承认自己已成为金国必除的头号大敌。
北伐火种还未点燃,便要承受灭顶之灾。
“说不出了?”杨存中刀已完全出鞘,雪亮刀刃映着殿内烛火,“那就认罪吧。交出所有兵权、产业、密档,本指挥使或可留你全尸。”
雷震独眼里凶光暴起。
这悍勇的火器营统领右手摸向腰间短铳——那是苏云飞特制的火器,十步内能轰穿铁甲。张猛死死按住他手腕,摇了摇头。殿内黑衣死士的弩箭已经上弦,二十张弩,箭镞全部对准苏云飞胸口。
“兵权可以交。”苏云飞忽然说。
杨存中一愣。
“产业也可以交。”苏云飞继续道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密档、图纸、工匠名册、商路账本——所有你们想要的,我都可以给。”
王黼眯起眼睛。
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苏云飞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交出这些东西需要时间。我的产业遍布东南沿海,从明州船厂到泉州货栈,从温州铁矿到广州商号,账目盘清至少要半个月。”
“你想拖延?”杨存中冷笑。
“第二,”苏云飞没理他,目光转向殿外,“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清楚一件事——我苏云飞这五年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不是辩白,不是求饶。是交代。”
王黼与杨存中对视一眼。
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。交代?在这种绝境下,交代有何用?但苏云飞的表情太镇定,镇定得让人不安。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强撑,而是一种……筹码在握的从容。
“你想交代什么?”王黼缓缓问。
“北伐。”苏云飞吐出两个字。
殿内瞬间死寂。
连杨存中都屏住了呼吸。北伐——这两个字在南宋朝堂禁忌了十五年。从岳飞死后,再无人敢公开提。主战派零星上书,皆被秦桧一党压得无声无息。如今秦桧已死,但投降派的势力盘根错节,北伐仍是碰不得的逆鳞。
“荒唐!”一名投降派老臣颤巍巍站出来,“金强宋弱,和议方是正道!你、你竟敢……”
“让他说。”王黼打断他。
老臣噎住,难以置信地看向王黼。这位前朝宰相却只是盯着苏云飞,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杨存中欲言又止,最终收刀半寸——王黼既然开口,他只能等。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王黼让他说,不是信他,而是要看他到底藏了多少底牌。但有些牌,必须亮了。
“绍兴七年,我在明州买下第一座荒滩。”苏云飞开口,声音在殿内回荡,“那不是为了建码头,是为了试造一种船——船底平阔,吃水浅,能载重五百石,却只需三十名水手。诸位可知这种船有什么用?”
无人应答。
“它能进长江。”苏云飞自问自答,“能逆流而上,直抵襄阳。而襄阳往北,就是唐州、邓州——那是岳元帅当年北伐的中路跳板。”
杨存中瞳孔微缩。
“绍兴八年,我在温州开矿。”苏云飞继续道,语速平稳如数家珍,“出的不是铜铁,是硫磺和硝石。年产硫磺两千担,硝石五千担。这些原料去了哪里?泉州火器坊,明州火药局,还有藏在舟山群岛的三处密营。”
他看向雷震:“雷统领,你告诉诸位大人——火器营现在有多少门炮?”
雷震独眼一瞪,嘶声道:“虎蹲炮八十门,大将军炮十二门,新式火箭车四十架!每门炮配弹五十发,火箭每架十二支!”
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绍兴九年,我打通了南洋商路。”苏云飞不等他们消化,接着说,“从占城买稻米,从三佛齐买香料,从阿拉伯商人手里买战马——不是蒙古马,是大食马,肩高四尺八寸,能披重甲冲锋。五年,我买了三千匹,全部养在琼州。”
“绍兴十年,我在广州设了军械局。”他声音抬高,“不是造刀枪,是造甲胄。用南洋来的精钢,掺了锡和锰,锻打成片甲。一套甲重二十八斤,能扛步弓三十步直射。现已完工八千套,藏在雷州盐场地下仓库。”
每说一句,殿内就静一分。
投降派文臣们脸色从讥讽变成惊疑,从惊疑变成苍白。他们知道苏云飞有钱,知道他有产业,但从未想过——这些产业背后,是一张完整到可怕的战争筹备网络。
船、炮、马、甲。
还有最关键的——
“钱呢?”王黼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造船、造炮、买马、锻甲,都要钱。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苏云飞笑了。
那是真正意义上的、带着嘲讽的笑。
“王相问得好。”他转向殿内所有文臣武将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,“这五年,我通过海上商路,向高丽、日本、南洋诸国出口瓷器、丝绸、茶叶,年获利三百万贯。但这些钱,我一文没存进大宋银库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全部换成了黄金、白银、铜锭,熔铸成标准金条银锭,分藏在沿海十二处密库。总计黄金八十万两,白银六百万两,铜钱……不计其数。”
死寂。
黄金八十万两——那是大宋国库巅峰时期三年的岁入。
“这些钱,就是北伐的军饷。”苏云飞声音斩钉截铁,“够二十万大军打三年。船能运兵,炮能破城,马能冲锋,甲能保命。而现在,只差最后一样东西——”
他猛地转身,指向殿外金营方向。
“一个开战的理由。”
殿内烛火晃了晃。
杨存中握刀的手在抖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近乎战栗的情绪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布衣出身的商人,这五年来默默编织的是一张怎样的网——一张足以掀翻整个南北格局的网。
王黼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收紧。
他算漏了。
他算准了苏云飞的性格弱点,算准了朝堂局势,算准了金军的压力,甚至算准了玉玺交接的时机。但他没算准——苏云飞藏起来的底牌,厚到这种程度。
这不是一个商人的野心。
这是一个……开国君主的筹备。
“所以,”王黼缓缓开口,声音更沙哑了,“你交出玉玺,不是认输。是要用玉玺换时间,换你把这些底牌全部亮出来的机会?”
“不错。”苏云飞坦然承认,“玉玺在你们手里,北伐的名义就断了。但船还在,炮还在,马和甲还在,钱还在。只要这些东西在,北伐的火种就灭不了。”
他看向杨存中:“杨指挥使,你现在可以杀我。杀了我,这些船厂、矿场、商路、密库就会启动自毁程序。所有工匠会散入民间,所有图纸会烧成灰,所有密库的机关会锁死——钥匙只有我知道。”
杨存中刀尖垂下三寸。
“而金军,”苏云飞转向殿外,声音冷下来,“金军已经知道我在筹备北伐。两面苏字旗就是证据——他们不是在离间,是在警告。警告大宋朝廷,如果不动手除掉我,他们就会亲自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句:“到那时,金军南下的理由就不是劫掠,而是剿灭‘宋金共敌’。大宋朝廷若配合,就是帮金国杀自己人。若不配合……金军就有借口长驱直入。”
殿内温度骤降。
所有文臣武将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——苏云飞已成了金国必除的目标。大宋朝廷若杀苏云飞,是自断臂膀。若不杀,金军就会以“剿灭通敌叛贼”的名义南下,把整个江南拖入战火。
两难。
真正的两难。
“报——!”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殿前司军士连滚带爬扑进门槛,盔甲上沾满泥泞:“金、金国使节到了!已到宣德门外,要求即刻觐见!”
杨存中猛地转身:“使节?完颜宗弼派的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军士脸色惨白,“使节旗号是……是金国太子,完颜亮!”
王黼霍然起身。
这位前朝宰相枯瘦的身体第一次显出了明显的震动。他袖中的手在抖,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惊骇的明悟——金国太子亲临前线,这意味着什么?
“带了多少人?”苏云飞沉声问。
“护卫五百,全是铁浮屠。”军士咽了口唾沫,“还有、还有一辆囚车,里面押着个人,看服色……像是金国大将!”
殿内炸了。
金国太子押着本国大将来宋营?这是什么戏码?
苏云飞脑中飞速运转。完颜亮——金国历史上那位弑君篡位的海陵王,现在还是太子。此人野心勃勃,手段狠辣,与前线统帅完颜宗弼素来不和。如果来的是他,那么两面苏字旗的谜底,或许就解开了。
“宣。”王黼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宣金国太子使团入宫。”
他看向苏云飞,枯瘦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:“苏相公,你不是要开战的理由吗?现在,理由来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,文德殿前的广场上。
五百铁浮屠列成方阵,玄甲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他们没下马,就那样骑在战马上,马匹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。阵前是一辆囚车,木栅里关着个披头散发的金将,身上锁链粗如儿臂。
囚车旁,立着一人。
那人约莫三十许,身材高大,穿金国太子制式的紫貂大氅,腰间佩一柄镶宝石的弯刀。脸型方正,眉骨高耸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扫过殿前宋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完颜亮。
他向前走了三步,在距离殿阶十丈处停下。这个距离很微妙——既在宋军弓弩射程外,又能让殿内所有人看清他的脸。
“大金国太子、监国完颜亮。”他开口,汉语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,但字字清晰,“奉大金皇帝旨意,前来与南朝……议和。”
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殿前宋臣们骚动起来。议和?金国太子亲自来议和?这规格太高了,高到不正常。
王黼站在殿阶最高处,枯瘦的身形在寒风中纹丝不动:“太子殿下亲临,我朝倍感殊荣。只是不知……这议和条款,与往年有何不同?”
完颜亮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猎手审视猎物的玩味。
“很简单。”他抬手,身后一名铁浮屠亲卫捧上一卷金帛,“第一,南朝割让长江以北所有州县,包括襄阳、樊城、寿春、庐州——这些城池,岳飞到死都没打下来,现在,我们不要你们打,直接送。”
殿前死寂。
割让长江以北——那等于把大宋压缩到江南一隅,彻底沦为藩属。
“第二,”完颜亮继续道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岁贡翻倍。银五十万两,绢五十万匹,茶叶二十万斤。此外,加贡战马五千匹,工匠三千户。”
有文臣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“第三,”完颜亮目光扫过殿阶,最终落在苏云飞身上,“交出此人。活的。”
他指向苏云飞。
“苏云飞,南朝商贾,实为北伐逆党之首。”完颜亮声音冷下来,“此人五年来暗中筹备军械、训练私兵、勾结蒙古,意图颠覆大金。南朝若愿交出,前两条条款……可再议。”
殿前炸开锅了。
投降派文臣们眼睛亮了——交出一个人,就能换回谈判空间?这买卖太划算了!几名老臣已经看向王黼,眼神里全是催促。
王黼没动。
他盯着完颜亮,又看向囚车里那个披头散发的金将。看了很久,久到完颜亮脸上的笑容都淡了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王黼缓缓开口,“囚车里那位,可是完颜宗弼元帅麾下大将,完颜拔离速?”
完颜亮脸色微变。
“正是。”他承认得很干脆,“拔离速私通南朝,泄露军机,已被本太子拿下。今日押来,就是让南朝看看——我大金整顿内务的决心。”
“好一个整顿内务。”王黼忽然笑了,那笑声沙哑如夜枭,“那两面苏字帅旗,也是太子殿下‘整顿内务’的一部分?”
完颜亮瞳孔骤缩。
殿前空气凝固了。
苏云飞脑中电光石火——他明白了。完颜亮要夺军权,就必须扳倒前线统帅完颜宗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