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,压过了丧钟的余音。
“王德!”苏云飞的吼声劈开弓弦震响,他将手中卷轴猛地高举,羊皮在跳动的火光中哗啦展开,那方朱砂御印刺眼如血。“睁开你的狗眼!金军未至临安,秦桧已为你备好禅位诏书——尔等早存篡逆之心!”
弩阵后排,铁甲摩擦声里混入压抑的骚动。
王德勒马立于阵前,铁盔下的脸在火把光影中扭曲。“伪诏!”他刀锋直指,声音尖利,“此贼伪造圣旨,意图谋反!弓弩手,放——”
“且慢!”
苍老却浑厚如钟的喝止,自宫墙箭楼砸下。枢密使张浚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,白发在夜风中狂舞。“印玺乃宫中秘藏‘皇帝恭膺天命之宝’,非御前近侍不可动。”老人每个字都像铁钉,楔进在场每个禁军耳中,“王副将,你告诉老夫,此印如何到了宰相手中?”
弩手扣着悬刀的手指,关节寸寸发白。
苏云飞抓住这瞬息凝滞,侧身对贴伏在石狮后的赵虎低喝,气息短促:“带十人,从右侧马道强冲箭楼,夺绞盘。城门一开,你我皆成瓮中之鳖。”
“得令!”
赵虎如狸猫般窜出,十名亲卫紧贴宫墙阴影疾奔,靴底碾过青石上尚未凝结的血泊——那是半个时辰前,试图靠近宫门报信的太监留下的。
王德眼角剧烈抽搐。
他猛地挥刀,嘶声破音:“诛杀逆党!片甲不留!”
第一排弩箭泼洒而来,铁矢破空声尖利。
苏云飞早已扑向左侧石狮。笃笃笃!箭镞深深钉入石身,火星迸溅。他翻滚起身的刹那,手中已多了一柄从地上尸骸腰间扯下的手弩,扣弦、抵肩、击发——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弩箭“噗”地贯穿王德身旁旗手咽喉,旗手捂着脖子踉跄倒下,军旗委地。
“第二排!上前压射!”王德嘶吼。
宫墙外,金军的号角陡然变调。从悠长集结转为短促密集的冲锋令,紧接着,撞木轰击城门的闷响如巨兽心跳,一下,两下……夯土包铁的涌金门在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金贼破外城了!”不知哪个禁军骇然喊了一嗓子。
弩阵阵列肉眼可见地松动、溃散。
苏云飞如猎豹般跃起,直扑王德。“你们以为开了城门,金虏会留你们活口?”他边冲边吼,声音压过一切嘈杂,“完颜宗弼屠城旧例——先杀降卒,以儆效尤!靖康年汴梁城下的血,都忘干净了么!”
王德座下战马惊嘶人立。
一支冷箭自宫墙暗处悄然而至,擦着苏云飞肩甲划过,“锵”的一声,铁片崩飞。他看都不看,冲刺速度不减反增。二十步,十五步——王德终于拔马欲退,缰绳扯得死紧。
太迟了。
苏云飞将手中铜弩全力掷出。弩身旋转着砸中马眼,战马惨烈嘶鸣,轰然翻滚。王德被重重摔落在地,尚未爬起,冰冷的刀锋已死死抵住他喉结,压进皮肉。
“让你的人,放下弩。”苏云飞喘着粗气,刀尖微微下压,一滴血珠渗出。“立刻。”
王德喉结艰难滚动。
他盯着苏云飞溅满血污的脸,突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混杂着疯狂与嘲弄的笑。“你……你们赢不了。”血沫随着话语从嘴角溢出,“秦相爷……此刻早已入宫。陛下……恐怕已‘暴疾而崩’了。”
苏云飞瞳孔骤然缩紧。
几乎同时,宫墙箭楼传来绞盘转动的沉重嘎吱声。赵虎成功了——内侧闸门正在缓缓升起。但就在此时,宣德门内,宫殿群深处,猛地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与密集的兵刃交击声,如同地狱之门洞开。
“弑君……”箭楼上的张浚,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失声悲鸣。
王德的笑声变成了呛咳,每咳一下,就有更多血涌出。“金军破城……官家受惊驾崩……太子年幼,秦相摄政,与金国议和。”他断断续续,眼神却亮得骇人,“这剧本……写得如何?”
刀光一闪。
王德的喉间绽开一道血线,笑声戛然而止。鲜血喷溅在苏云飞手中的诏书上,朱砂御印与温热的鲜红混融,触目惊心。苏云飞转身,朝着正在开启的宫门嘶声怒吼:“随我入宫护驾!金贼破城尚有巷战可打,陛下若崩,大宋即刻亡国!”
残存的数十名部下轰然响应,如同决堤的洪流,撞开半启的宫门,扑进那条已是尸骸枕藉的御道。两侧廊庑烈焰熊熊,吞噬着雕梁画栋,太监、宫女的尸体横七竖八,显然这里已经历过一场冷酷的清洗。苏云飞踩过一具穿着四品孔雀补子官袍的尸体——那是翰林学士周麟之,主战派里少数敢在朝堂之上直面驳斥秦桧的文臣。
前方,崇政殿方向火光冲天,将半个夜空染成橘红。
殿前宽阔的广场上,约两百名黑衣黑甲的死士,正如铁桶般围攻最后几十名殿前司侍卫。侍卫们背靠背结成圆阵,刀枪向外,死死护着中央那顶明黄伞盖。伞盖下,皇帝赵构瘫坐在龙椅上,冠冕歪斜,龙袍前襟被撕开一道裂口,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。
秦桧静立在甲士阵后,一袭紫袍玉带,纤尘不染,与周遭的血火格格不入。
“陛下受惊了。”他的声音温润平和,却奇异地压过了前方的喊杀声,清晰传遍广场,“金军破城在即,为保赵氏宗庙、大宋社稷,请陛下即刻下诏——禅位于太子,由老臣辅政,并与金国议和止兵。此乃万全之策,亦是苍生之福。”
“逆臣!奸贼!”张浚从宫门方向踉跄追来,须发戟张,目眦欲裂,“你这分明是逼宫篡位!”
秦桧只淡淡瞥了他一眼,目光如同看待一只偶然闯入的蝼蚁。“张枢密,你私调禁军、擅启宫门,引外兵入禁苑,才是谋逆大罪。”他抬手,随意一挥。甲士阵中立刻分出五十人,转身,刀锋森然,迎向正冲杀而来的苏云飞一行。“至于苏先生……可惜,着实可惜。若你早半年识得时务,投我门下,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?”
苏云飞一言不发。
他目光如电,急速扫过整个战场。黑衣甲士装备极其精良,铁甲覆身,刀盾齐备,阵型严整如磐石,显然是蓄养多年、耗费巨资的死士。殿前司侍卫虽勇悍,但人数劣势太大,圆阵边缘已出现数道缺口,岌岌可危。更致命的是——崇政殿后方的福宁宫方向,同样有火光与隐约的喊杀声传来,那里是后宫与太子居所。
“赵虎。”苏云飞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带一半人,绕西侧长廊去福宁宫,救皇后和太子。若事不可为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更沉,“至少,别让他们落在秦桧手里。”
赵虎眼眶瞬间赤红,重重点头,挥手带着二十余人,如鬼魅般钻入侧廊的浓重阴影。
秦桧见状,一直平静的眉头终于蹙起。“拦住他们!”
二十名甲士脱离本阵,疾追而去。
苏云飞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当,率剩余三十余人,如三支离弦利箭,直扑甲士主阵。他们没有结阵,反而彻底散开,以手弩开路,专射甲士防护最薄弱的面门与膝窝关节——这近乎无赖却高效致命的打法,源自另一个时代的巷战智慧,在此刻冷兵器混战中显得诡异难防。
三名甲士捂着脸惨嚎倒地。
严密的阵型出现刹那紊乱。苏云飞如一把烧红的尖刀,狠狠扎入缺口。手中长刀毫无花哨,劈、砍、挑、刺,全是战场上以命换命的杀招。他不在乎招式是否美观,只求最快毙敌:咽喉、眼窝、腋下铁甲连接的缝隙。温热的鲜血不断溅射在他脸上、颈间,腥咸的气息充斥口鼻。
“杀了他!快杀了他!”秦桧温润的面具终于碎裂,失态地尖声下令。
更多甲士如潮水般围拢过来。苏云飞背上硬挨了一记重劈,铁甲叶片崩裂,皮肉翻开,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。他闷哼一声,借力前扑,翻滚间刀光掠过,一名甲士脚踝应声而断,惨叫着倒地。苏云飞夺过他手中长矛,腰腹发力,反身全力掷出——
长矛化作一道黑影,呼啸着贯穿两名甲士的胸膛,余势未消,“夺”的一声,深深钉入秦桧身前五步远的金砖地面,精钢矛尾剧烈震颤,嗡嗡作响。
秦桧骇然倒退半步,脸色惨白如纸。
就在这生死一瞬的僵持之际,宫墙之外,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吼叫如海啸般席卷而来。金语、汉语、惨叫声、狂笑声混杂成一片恐怖的声浪:“城破了!临安城破了!”紧接着,是无数马蹄踏碎坊市砖石、梁柱倒塌、百姓绝望哭嚎的巨响,由远及近,碾过整座城市,直抵宫墙脚下。
殿前司侍卫苦苦支撑的圆阵,在这宣告末日般的声浪中,彻底崩溃。
两名黑衣甲士如饿狼扑食,突破防线,手中长刀寒光凛冽,直指伞盖下瘫软的赵构。老皇帝似乎已放弃挣扎,闭目待死。
苏云飞目眦欲裂,暴喝一声,将手中那卷浸透鲜血的诏书,用尽全力掷出!
羊皮卷轴如铁饼般旋转飞出,“砰”地砸中一名甲士后脑。另一名甲士的刀锋已然劈下——斜刺里,一柄沉重的铁骨朵横砸而来,硬生生将刀锋砸偏三寸,擦着龙椅扶手划过,溅起一溜火星。
使骨朵的是个满脸刀疤的赤膊汉子,胸口旧疤叠着新伤,狰狞可怖。“苏先生!”疤脸汉子咧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,声音沙哑,“欠你的那碗粥,今日还了!”
他身后,竟呼啦啦涌出上百名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流民。有的握着豁口的菜刀,有的持着削尖的木棍,甚至有人举着烧火用的铁叉。他们从各处侧门、廊道、甚至假山石后钻出,沉默着,红着眼,如同决堤的浊流,扑向那些黑衣黑甲的森然军阵。
秦桧瞳孔骤然收缩:“这些……这些贱民……”
“是你亲手逼出来的。”苏云飞以刀拄地,喘着粗气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临安城外十万流民,你克扣赈粮、驱赶欺压时,可曾想过,他们被逼到绝路,也会拼命?”
混战彻底失控,演变成最残酷血腥的乱战。
流民不懂战阵配合,但他们不怕死。用身体撞翻披甲的武士,用牙齿撕咬裸露的皮肉,用指甲抠挖敌人的眼睛。殿前司侍卫趁此机会,拼死重整,将惊魂未定的赵构连人带椅,奋力护向崇政殿内。秦桧在亲卫死命簇拥下节节后退,脸色铁青,再不复方才从容。
然而,金军的马蹄声,已如催命鼓点,响彻宫墙之外。
沉重的撞门声再次轰然响起——这次,是宣德门本身。宫门在方才的混战中未能完全闭合,此刻门外金军正以巨木疯狂冲撞。碗口粗的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木屑纷飞。
“完了……天亡大宋……”张浚望着震颤的宫门,喃喃自语,老泪纵横。
苏云飞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污,却突然扯动嘴角,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。“未必。”他抬手指向崇政殿高耸的屋檐,“老枢密,你看那是什么?”
张浚茫然抬头。
只见殿脊鸱吻之后,不知何时竟架起了六门黑沉沉的铁家伙——炮身短粗敦实,口径却大得骇人。那是苏云飞半月前,以试验“新式守城火药”为名,秘密督造,并设法藏于宫中隐秘处的臼炮。本为城防最后手段,此刻,却成了绝境中唯一的底牌。
“装霰弹!”苏云飞朝着殿顶方向,挥手下令,声音斩钉截铁,“覆盖宫门前三十步,无差别轰击!”
殿顶阴影中,几名炮手猛地掀开油布,将预先裹满铁钉、碎瓷、铁蒺藜的棉包填入炮口。引线被火折点燃,滋滋作响,火星迅速窜向炮膛。
秦桧终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,亡魂大冒,尖声嘶喊,声音扭曲变形:“退!快退开——!”
晚了。
六门臼炮同时怒吼,炮口喷涌出的炽烈火光,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。数百枚致命的霰弹如狂风暴雨般泼洒而出,瞬间覆盖了宣德门前三十步内的每一寸土地。正在奋力撞门的金军先锋、试图从内部打开门闩的叛军内应、乃至来不及撤退的黑衣甲士……所有处于这片死亡区域的生命,都被这钢铁与火焰的风暴无情吞噬。
血肉横飞,断肢残骸抛洒。
沉重的撞木被拦腰击断,厚重的宫门瞬间变得千疮百孔,但门外,已再无一个站立之人。哀嚎声、呻吟声在弥漫的硝烟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中交织,构成一幅地狱绘卷。
秦桧被亲卫扑倒在地,侥幸躲过正面轰击,但左耳已被激射的铁片削去大半。他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,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,浑身如筛糠般颤抖,紫袍下摆浸满不知是谁的鲜血。
苏云飞踉跄着走到明黄伞盖下,对呆若木鸡的赵构单膝跪地,甲叶铿锵。“陛下,宫门暂固,然金军主力仍聚于城外。请陛下即刻移驾后宫密道,臣等在此死守,为陛下、为太子争取时间。”
赵构嘴唇哆嗦着,眼神涣散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张浚上前,与内侍一同搀扶起皇帝,老泪纵横。“陛下,走吧……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。”
就在此时,福宁宫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。赵虎浑身浴血,背着一个七八岁、吓得小脸煞白的男孩冲出火场,身后亲卫拼死护着一名凤冠歪斜、宫装染血的妇人——正是吴皇后与太子赵旉。
“救出来了!皇后太子无恙!”赵虎嘶声大喊,声音沙哑却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。
秦桧目睹此景,眼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光彩彻底熄灭了。他瘫坐在血泊里,任由亲卫拖拽也无力起身,只反复喃喃,如同梦呓:“棋差一着……棋差一着……天不助我……”
苏云飞脸上却无半分轻松。
他霍然转头,望向宫墙之外。霰弹的雷霆一击清空了门前区域,但更远处,火把汇成的长龙正从临安各条街巷重新汇聚,向皇宫涌来,马蹄声如闷雷滚地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完颜宗弼绝非莽夫,一次受挫只会让他更加谨慎,下一波攻势,必是雷霆万钧,不留余地。
“能守多久?”张浚搀着皇帝,低声急问,声音干涩。
苏云飞快速扫过周遭:残破的宫门,殿顶仅剩的臼炮,手下不足百人的残兵,箭楼上零星的弓手。“最多一个时辰。”他抹去流进眼角的血汗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臼炮只剩一轮弹药,弓弩箭矢将尽,人手……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一个时辰后呢?”
苏云飞沉默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宫墙破,皇城陷,帝后太子或沦为阶下囚,或不得不以身殉国。临安彻底沦陷,南宋政权中枢崩毁,各地勤王军群龙无首。然后,便是金军铁蹄席卷江南,靖康之耻,恐将重演。
冰冷的绝望,如严冬寒潮,浸透广场上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。
突然,宫墙箭楼上,负责瞭望的哨兵发出一声变了调的、近乎撕裂的嘶喊:“北面!北面!有骑兵!大批骑兵!”
所有人的心脏,在这一刻几乎骤停。
金军主力明明在南面攻城,北面来的……只可能是另一支完成包抄合围的金军——那是彻底断绝最后生机的死神镰刀。苏云飞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,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