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绢在太监手里抖得哗啦作响。
“苏大人,接旨吧。”
声音刮过焦黑的城墙砖,像钝刀锯骨头。三百禁军铁甲泛着晨光,封死了下城的马道,刀未出鞘,杀气已凝成冰。
苏云飞没跪。
左手按着尚方剑柄,右手垂着,指尖结着昨夜火油与血混合的硬痂。王黼的无头尸刚拖走,西城楼废墟余烟未散,金军退兵扬起的尘土还在半空悬浮。
太监喉结滚动。
“苏云飞!”尖利声刺破寂静,“你要抗旨不成?”
“念。”
一个字。
太监脸白了,展开黄绢的手抖得更凶。身后禁军统领五指扣上刀柄。城墙下,瓦砾碎裂声由远及近——雷震带着火器营正往这边赶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查扬州守臣苏云飞,擅启边衅,私调军马,毁城楼以乱防务,致江北震动,金使诘责。着即革去一切差遣,押解回京待勘。钦此——”
风卷着焦糊味扑来,黄绢哗啦乱响。
苏云飞慢慢抬眼,目光越过太监,钉在那三百禁军铁甲上。
“旨意何时发出?”
“昨、昨日午时……”
“昨日午时。”苏云飞重复,声音平得像磨刀石,“金军正在攻城,王黼的黑甲骑在城里杀人放火。临安距此六百里,陛下如何知道——扬州城楼是我炸的?”
太监嘴唇哆嗦:“咱家只是传旨……”
“谁拟的旨?”
“中书省……”
“杨存中签押了没有?”
太监腿一软。禁军统领往前踏半步,甲叶碰撞声在死寂中炸开。
苏云飞笑了。
眼角血丝裂开,那是三天三夜未眠的痕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,扔在太监脚前青砖上。
哐当一声。
太监低头。铜牌刻踏火麒麟,背面阴刻五字:殿前司行走。昨夜从王黼贴身侍卫尸身上搜出——杨存中直属密探的腰牌。
“杨都指挥使的人,昨夜帮金军内应开城门。”苏云飞声音不高,每个字像钉子砸进砖缝,“现在他的主子,要拿我问擅启边衅的罪。”
禁军统领的手从刀柄滑落。
他盯着铜牌,额头渗出细汗。三百禁军中,有人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旨意我接了。”
苏云飞弯腰捡起黄绢,随手塞进怀里。“回去告诉杨存中,二十天期限还剩十七天。十七天后,若江淮防线还在我手里,我自己回临安请罪。”
转身,看向雷震。
“清点伤亡,修补城墙。金军退兵三十里是在等粮草——我们也等。”
雷震独眼血丝密布: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粮道过江。”
苏云飞走下城墙。禁军自动裂开一条路,无人敢拦。太监瘫坐在地,黄绢一角从苏云飞怀里垂下,在晨风里飘。
***
扬州府衙,临时帅帐。
地图铺满长桌,楚州至长江北岸所有渡口标满红蓝记号。亲兵队长端来粥碗,苏云飞没接,食指戳在地图一处。
高邮湖西南,水网密布。
三条粮道在此交汇——运河一条,陆路两条,全是北伐军囤在江北的命脉。
“三天前该到的粮船,没影。”亲兵队长压低声音,“陆路护军,昨日派快马去查,至今未回。”
苏云飞手指在那位置敲了敲。
“金军主力在扬州北三十里,骑兵绕不过高邮湖。能截粮道的,只有早就埋伏在那里的人。”
“内应?”
“不止。”苏云飞抬眼,“粮道路线只三人知晓——我,张猛,临安枢密院那位。”
他没说名字。
亲兵队长手一抖,粥碗险些打翻。枢密院那位,改革派中仅次于苏云飞的实权人物,三月前亲自押送第一批火器北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我也希望不可能。”
苏云飞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废墟余烟袅袅,民夫搬运尸体,草席裹着的一具具堆在街角。“但粮道断了是事实。军中存粮只够七日,七日后,饿着肚子守城?”
帘子掀开,血腥味涌进。
雷震大步踏入,甲胄沾满黑红污渍。“清点完了。战死一千七,伤三千。火器营炸膛六门炮,火药余三成。最要命的是箭矢——守城弩专用箭,库房全空。”
“王黼烧的?”
“不止。”雷震从怀里掏出一截断箭,扔在桌上。箭杆断口整齐,是制式战斧劈痕。“昨夜混战,有人趁乱开了军械库。不是抢,是毁。所有弩箭箭杆都被砍断。”
苏云飞拿起断箭。
大宋厢军标准战斧的痕迹。
“刘三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都头?”亲兵队长愣住,“他不是被我们关进大牢……”
“牢房昨夜空了。”雷震冷笑,“三十多个内应,全跑。看守的四个弟兄,喉咙被割开——用的是制式匕首。”
苏云飞把断箭扔回桌上。
内应,截粮,毁军械。三件事同时发生,绝非巧合。有人在扬州城破前就布好了这张网——王黼是明棋,暗棋还未露头。
“王先生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雷震摇头,“那金国内应首领像蒸发了一样。但在西城废墟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
他掏出一块烧焦半边的木牌。
边缘焦黑,字迹可辨:临安·清风楼。背面小字:甲字三号厢,每月十五。
苏云飞盯着木牌。
清风楼,临安最贵酒楼,甲字厢只对三品以上官员开放。每月十五……朝会后的休沐日,官员私下聚首之时。
“今天初几?”
“十三。”
“两天后。”苏云飞将木牌收进怀中,“派人去临安,查清风楼甲字三号厢最近半年谁常去。要快,要密。”
“大人,我们现在人手……”
“从亲兵队抽两个机灵的,扮商贩走水路。”苏云飞打断,“现在就去。”
亲兵队长转身,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。”苏云飞声音沉下来,“给张猛传信,让他别回扬州。直接去高邮湖,查粮道。遇到拦路的……杀。”
最后一个字,淬着铁锈味。
***
次日晌午,金使至。
非完颜亮本人,是个穿宋制文士袍、留金人辫发的中年汉人,腰佩玉带。二十金兵护卫按刀而入,目光扫过堂上宋将,如视死人。
“苏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文士拱手,笑容温和如赴宴。
苏云飞坐主位,未起。
“金国太子派你来,是继续谈割地,还是要我人头?”
“都不是。”文士从袖中取帛书,轻放桌上,“太子殿下说,苏大人是聪明人,该知何时低头。江北六州,大金可不要。岁贡,亦可减三成。”
堂上吸气声骤起。
几个将领对视,疑心听错。金人南侵以来,从未让步。
“条件。”苏云飞道。
“苏大人卸甲归田,北伐军解散,火器营交由大金接管。”文士笑容更深,“另,扬州、楚州、泗州三城,驻军不得超三千。大金派观察使常驻,确保……边界安宁。”
死寂。
雷震独眼血红,手扣刀柄。亲兵队长挪半步,挡住苏云飞侧翼。有将领咬破嘴唇,血丝渗下。
这是要宋军自废武功。
解散北伐军,交出火器,让金人驻兵监视——比割地更狠,是要抽掉江淮防线的脊梁。
“若不答应?”苏云飞问。
文士轻叹,似在惋惜。
“那太子殿下只好继续用兵。不过这次,非打扬州。”他顿了顿,声轻如耳语,“是打临安。”
“金军主力在江北,如何打临安?”
“走海路。”
三字如冰锥,扎进每人耳膜。
苏云飞手指在桌面停住。
海路。
金人不善水战,是常识。但若有人里应外合,提供海图、船只、港口?临安靠海,水师大半调至江北,留守唯老旧战船……
“杨存中。”苏云飞道。
文士笑,不承认,不否认。
“苏大人,太子殿下予您三日考虑。三日后若无答复,海上船队即启航。”他起身掸袍,“对了,有件小事忘说——贵军粮道,是否断了?”
转身至门口,回头。
“断粮滋味不好受。三日,饿不死人,但够让守城兵卒放下刀。”
金兵簇拥离去,脚步声渐远。堂上静极,唯火把噼啪燃烧。
雷震一拳砸桌,木屑飞溅。
“狗日的!逼我们反!”
“反了,粮道就能通?”苏云飞声冷如铁,“反了,金军就不打临安?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?”
苏云飞未答。
他盯着桌上帛书,完颜亮亲笔,朱印鲜红。条件字字清晰,每笔都像淬毒针尖。
投降,可保临安,但大宋成金国傀儡。
不降,临安或陷,皇帝被俘,朝廷崩毁——北伐即成千古笑话。
“派人去临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八百里加急,将金使条件原封报予陛下。同时,告知枢密院那位……”
话止。
亲兵队长等他下文。苏云飞却摆手。
“算了,我自己写。”
***
夜深。
灯下铺纸,提笔悬空。墨滴落,纸上晕开一团黑。
写什么?
写金军海路袭临安?写杨存中通敌?写粮道截、军械毁、内应遍地?写朝中那位改革派重臣,或已早将北伐军底细卖予金人?
每一条,都足令临安投降派跳起,逼皇帝下旨锁拿他回京。
笔尖落下,书三字:臣云飞。
停住。
窗外脚步轻疾。亲兵队长未通报直掀帘入,手抓信鸽,鸽腿铜管反光。
“大人,张猛的信。”
苏云飞接过铜管,拧开倒出薄绢。字迹潦草,沾着已发黑的血渍。
“高邮湖遇伏,护粮军全军覆没。截粮者非金军,乃厢军打扮,战法精熟,配制式弩。追至运河岔口,截获运粮船三艘,船上搜出此物。”
薄绢下附小块绢布。
苏云飞展开。
是密信残片,烧毁大半,唯余右下角。那一角让他血瞬间冷透。
朱红印泥,篆书阳文,三字清晰如刀刻:秦桧印。
秦桧。
改革派领袖,主战派旗帜,三月前朝堂力排众议,将北伐军指挥权交予他手之人。
苏云飞盯着印章。
印泥色泽,篆书刀工,绢布残留熏香气味——皆与秦桧平日公文一模一样。他见过太多次,绝不会错。
“信鸽从何处来?”他问,声哑如砂纸摩擦。
“高邮湖南岸暗桩。”亲兵队长声颤,“张猛说,截获粮船后伏兵突撤,似接命令。他在船上搜到密信,刚写完鸽信,便闻马蹄声……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五百骑,从南边来。”亲兵队长咽唾沫,“张猛所部余三十余人,他令我等先撤,自断后。这鸽信……或是他最后一封。”
苏云飞五指攥紧。
薄绢在掌心皱缩,朱红印章如血刺目。秦桧通敌?那个朝堂痛斥投降派、力主北伐的秦桧?
不可能。
但印章是真。
粮道截断是真。
伏兵从南来——那是临安方向。
“大人……”亲兵队长看他,“现下如何?”
苏云飞未语。
他走至窗边,推窗。夜风灌入,携焦土血腥气。扬州城在黑暗中沉睡,城头火把如鬼火飘摇。
远处长江方向,隐约浪涛声传来。
海路。
金军要走海路打临安。
秦桧印章盖在通敌文书上。
粮道断。
军械毁。
内应仍在城中某处,待下次动手。
三日。
金使予三日时限。
三日后,或降,或睹临安陷落。
苏云飞转身,灯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深壑阴影。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烧焦木牌——清风楼,甲字三号厢,每月十五。
明日十四。
后日,十五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欲往何处?”
“临安。”
亲兵队长愣住:“此刻?金军仍在城外三十里,扬州城……”
“扬州守不住。”苏云飞声平静得骇人,“粮仅七日,军械毁,内应未清。金军无需攻城,围十日,我等自会开城门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必须去。”苏云飞打断,“秦桧印章现于通敌信,唯两种可能——他真是内鬼,或有人栽赃。无论哪种,临安都将出大事。”
他走至桌边,抓起尚方剑系于腰间。
“雷震。”
“在。”雷震从阴影中走出,独眼光芒隐现。
“扬州交予你。守不住便撤,往南撤,保火器营人马。”苏云飞直视他,“记住,人可死,火器图纸不可失。那是北伐最后的火种。”
“大人独往临安?”
“带十亲兵,扮商队。”苏云飞系好披风,“天亮前出城,走小路。金军探马盯不住所有方向。”
雷震沉默良久,终点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苏云飞未应。
他走至门口,停步回望堂上地图。红蓝标记交错,如一张巨网,将所有人裹挟其中。
王黼是棋子。
杨存中是棋子。
秦桧……或许亦是棋子。
下棋之人,仍在暗处。
“若我未归。”苏云飞道,“火器营往福建撤,寻海商,出海。大宋陆上守不住,便从海上打回去。”
言罢掀帘而出。
夜色浓如泼墨,马蹄声在空旷街道响起,由近及远,消逝于城墙方向。亲兵队长追出,唯见十骑黑影穿过城门,融入黑暗。
城头,雷震独眼望南。
远处长江浪涛声中,混入另一种声响——低沉的,连绵的,似无数重物破开深水。
他猛转头,看向亲兵队长。
“听见否?”
亲兵队长侧耳。
风中浪声依旧。
但浪声之下,确有异物在响。非战船,是更沉重之物,自深水浮起,携铁锈与腐朽气息。
像锁链拖曳。
像某种沉眠多年、方才苏醒的巨物,正在江底缓缓转身。
雷震手扣刀柄,青筋暴起。
“传令,所有岗哨加倍。今夜……谁也不准合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