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宗翰的声音刮过大庆殿的琉璃瓦,像生锈的刀在磨石上拖行:“十日之期已至!”
他身后两名随从手捧漆盘,红绸下卷轴轮廓隐现。满殿朱紫,呼吸骤停。
秦禧绯袍下摆微颤,抢步出列:“陛下,金使既至,当以国体为重……”
“议定什么?”苏云飞截断话头。他立在御阶下左侧,一身深青常服压住了满殿华彩,声音不高,却让嗡嗡议论声陡然死寂。“议定将我苏某人的头颅,连同淮北十二州,打包送去给金主当贺礼?”
礼部侍郎赵汝愚尖声呵斥:“放肆!金国上使在此,岂容你……”
“赵侍郎。”苏云飞侧首,目光如冰锥刺去,“金使入殿不拜,口称‘你国’。这朝堂,还有体统可言么?”
赵汝愚面皮涨红,嘴唇哆嗦着僵在原地。
完颜宗翰冷笑,抬手掀开红绸——两卷轴,一明黄,一暗褐。“苏大人好口舌。可惜今日不谈虚礼,只谈条件。”他抖开明黄卷轴,声调陡然拔高,“大金皇帝新旨:除岁币、割地、献首外,增补三条。一,宋国即刻解散所有新编义军,缴械造册;二,临安以北三百里设为非驻兵区,宋军不得踏入;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御座上脸色惨白的年轻皇帝,嘴角咧开,“贵国太后凤体欠安,我大金有名医善调养,请太后移驾汴梁,颐养天年。”
殿内轰然炸开。
第一条断北伐之根,第二条锁江南咽喉,第三条……是撕碎大宋最后一块遮羞布,将太后性命悬于敌手。几个老臣踉跄欲倒,秦禧也怔住了——这新增三条,连他也未必全知。
珠帘后,太后倚榻的轮廓纹丝未动。
“亡国之约!绝不可应!”一名绯袍老臣须发戟张,嘶声裂帛。
“不应?”完颜宗翰嗤笑,抖开那卷暗褐色皮纸。朱砂绘就的地图上,箭头如毒蛇般盘踞,兵力数字密密麻麻。“此乃大金西路元帅府昨日军报。十万铁骑已出河中府,五日抵襄阳。东路军八万自宿州南下,直指楚州。水师……”他手指戳向长江口,“两百艘战船出胶州湾,不日封锁海口。你们那点舢板,挡得住么?”
军事地图的冲击力碾碎了所有言辞。朱砂箭头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每个宋臣脊梁上。激愤的老臣面如死灰,秦禧喉结滚动,后退了半步。
苏云飞盯着地图,瞳孔微缩。兵力部署、进军路线……太细了。细到不像威慑,倒像有人将边防虚实,亲手奉上。
“图画得不错。”苏云飞忽然开口,声调平静得诡异,“完颜使者,这图出自贵国哪位高人之手?连江阴军新设的暗砦都标了出来,莫非得了天眼?”
完颜宗翰笑容一僵。
“或者,”苏云飞踏前一步,目光如刀刮过殿中那些躲闪的面孔,“是我大宋出了能人,将边防机密,双手奉上?”
死寂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梁柱间游荡。
“苏云飞!你血口喷人!”秦禧猛地惊醒,厉声嘶吼,“分明是你屡次挑衅金国,才招致今日兵祸!如今还敢攀诬同僚?陛下!”他转向御座扑通跪倒,“金国兵锋已至,社稷危如累卵!当务之急是止战求和!苏云飞一人之生死,岂能与江山社稷、太后凤体相提并论?请陛下速做决断!”
“请陛下决断!”
投降派官员如提线木偶呼啦啦跪倒一片。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,裹着绝望的颤音,也藏着孤注一掷的逼迫。
年轻皇帝的手死死抠着龙椅扶手,指节青白。他看向珠帘,帘后无声;看向苏云飞,那人背脊挺直如钉在惊涛中的铁桩。
“陛下。”苏云飞转向御座,拱手,字字清晰,“金人增兵是真,恫吓也是真。但三条新约,尤以请太后北狩为甚,绝非临时起意。此乃攻心毒计,意在摧垮我朝抵抗心志。若应下,大宋再无脊梁,从此便是金人砧板鱼肉,岁岁割肉,直至亡国灭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电:“臣已查明,金军此番调动虽速,粮草转运却未跟上,所谓十日破江,虚张声势居多。我军在襄阳、楚州防线经营日久,并非纸糊。水师方面,臣麾下海鹘战船三十六艘已秘密北调,配合江防水军,未必不能一战。此刻示弱,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!”
“胡说八道!”赵汝愚跳起来,手指几乎戳到苏云飞鼻尖,“你拿什么证明金军粮草不济?拿什么保证水师能敌?空口白话,就想拖着整个朝廷为你陪葬吗?陛下!苏云飞分明是为一己私名,置国家于万劫不复!”
“私名?”苏云飞冷笑,“我苏云飞若求私名,当初就不会站在这里。赵侍郎,你口口声声求和,可曾想过——金人为何偏偏在此时,提出这第三条?”
赵汝愚语塞。
“因为有人告诉他们,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声音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,“太后,才是眼下临安城里,唯一可能阻止全面议和的人。”
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秦禧脸色骤变:“苏云飞!你竟敢揣测圣意,离间天家!”
“是不是离间,秦枢密心里清楚。”苏云飞不再看他,转向完颜宗翰,“使者,这第三条,是谁的主意?是贵国皇帝,还是……与贵国暗通款曲的某位大宋‘忠臣’?”
完颜宗翰眼神闪烁,握地图的手紧了紧。这片刻迟疑,落在众人眼中,无异于默认。
跪着的官员里,已有人不安地挪动膝盖。
“陛下!”殿外骤起急促脚步声,甲胄碰撞铿锵。一名禁军将领未经通传直闯进来,满脸汗污扑倒在地,“八百里加急!襄阳急报!金军前锋已至邓州,与我前哨接战!楚州军报,金军游骑已过淮水,焚烧沿岸粮仓!”
坏消息接踵而至,坐实了金使的威胁。苏云飞话语激起的那丝涟漪,瞬间被恐慌巨浪吞没。
“看!兵祸已起!”秦禧嘶声咆哮,“苏云飞,你还有何话说?”
苏云飞闭了闭眼。情报来得比他预想更快、更糟。金军铁了心要以泰山压顶之势逼宋廷就范,内鬼传递的消息,恐怕已致命。
“陛下。”他再度开口,声线染上一丝疲惫,却依旧沉定,“战端已开,更无退路。请准臣即刻出城,前往江防大营统筹战事。临安城防,当交予可靠将领,严防内变。”
“你想走?”秦禧尖笑,“苏云飞,你是想畏战潜逃!陛下,万不可放他离去!他这一走,金国必以为我朝无议和诚意,太后果真危矣!必须将他即刻拿下,送交金使,以表诚意!”
“拿下苏云飞!”
“拿下他!”
投降派官员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群情汹汹。几名殿前侍卫按住刀柄,目光在皇帝、苏云飞和秦禧之间游移不定。
年轻皇帝嘴唇颤抖,看着乱成一团的朝堂,看着珠帘后沉默的太后,看着步步紧逼的金使和状若疯狂的秦禧,又看向孤立却挺拔的苏云飞。巨大的压力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“朕……朕……”
“报——!!!”
凄厉的急报撕裂殿内喧嚣。苏云飞的亲兵队长陈横冲了进来,甲胄染尘,脸上血污未干,眼中惊怒如沸。他无视剑拔弩张,径直冲到苏云飞面前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得劈裂:
“大人!北门营指挥使秦川的人,在城外十里坡……发现了王敢队正的遗体!”
苏云飞心头猛沉。王敢——那个拼死送回染血密信的斥候队正,他早已安排秘密养伤。
陈横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牙关紧咬:“遗体旁……还有一物。”他双手捧起油布包裹的物件,手背青筋暴突。
所有目光钉死在那油布包上。
陈横深吸气,猛地扯开油布。
——是那份数日前谈判时被内鬼盗走的假布防图。
然而此刻,图上精心布置的虚假标记旁,被人用朱笔添满了批注、修正箭头,甚至针对假部署的破解战术!笔迹铁画银钩,熟悉刺骨。
更刺目的是图卷右下角,一方鲜红小印赫然在目。
印文清晰:苏氏云飞。
死寂吞没大殿。落针可闻。
完颜宗翰第一个放声大笑,得意与残忍溢满笑声:“好!好一个忠君爱国、力主抗金的苏大人!原来你早已将边防虚实连同破绽解法,一并献给了我大金!这地图,这批注,这私印——铁证如山!”
秦禧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爆开狂喜,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扭曲喜悦。他指着苏云飞,手指颤抖,声调拔高到刺耳:“苏云飞!你……你竟敢通敌卖国!陛下!众位同僚!你们都看到了!此贼包藏祸心,表面主战,暗通金虏,欲陷我大宋于万劫不复!其心可诛!其罪当灭九族!”
“拿下通敌叛贼苏云飞!”赵汝愚尖声附和。
“拿下他!”
殿前侍卫刀剑齐出,寒光瞬间围死苏云飞和陈横。中立或曾隐有同情的官员面无人色,惊骇地盯着地图和那方红印,下意识后退,仿佛苏云飞是瘟疫。
陈横怒吼拔刀,挡在苏云飞身前,目眦欲裂:“大人!这是陷害!”
苏云飞未动。他看着被篡改添注、盖着自己私印的布防图,看着周围森冷的刀锋和那些或惊恐、或狂喜、或绝望的面孔,看着御座上皇帝惨白茫然的脸,看着珠帘后依旧无声的太后轮廓。
寒意自脚底爬升,冻结血液。
这不是简单栽赃。批注的军事见解极高明,点出了他设计中几个极其隐蔽、连自己人都未必全知的“诱饵”。私印虽随身极少使用,但印鉴样式,朝中少数人见过。
盗图者死了,死在秦川的人手里。王敢也死了,死在遗体旁。证据“恰好”出现。
环环相扣。陷阱早已布下,只等他踏入。布阱者不仅熟知他的计划、他的印信,更能调动秦川(秦禧的侄子)的人,能精准杀掉王敢灭口并布置现场。
内鬼,就在这殿中。在这最高层。
而且,不止一个。
金使完颜宗翰的笑容,秦禧那夸张却暗藏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演,珠帘后死寂的沉默……无数碎片在苏云飞脑中疯狂碰撞。
“苏云飞。”年轻皇帝的声音干涩响起,裹着巨大的失望与惊疑,“这……你有何解释?”
解释?证据确凿,众目睽睽。解释便是辩解,辩解便是心虚。
苏云飞缓缓抬手,按住陈横握刀的手臂,示意他收刃。这动作让包围的侍卫紧张地逼近半步。
他没有看皇帝,也没有看秦禧,目光越过森冷刀锋,投向珠帘之后,声调平静得可怕,却字字清晰:
“好局。”
“真是好局。”
“用我设的饵,钓我布的线,最后把绞索,套在我自己脖子上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“只是,布局的大人,您有没有想过……”
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珠帘,直抵那病弱而深沉的身影。
“绞索收紧时,勒死的,第一个会是谁?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轰隆!!!”
沉闷如滚雷的巨响从临安城北方向炸开,震得大殿梁柱簌簌落灰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!远远的,混乱的惊呼与喊杀声隐约传来。
殿内所有人——包括完颜宗翰和秦禧——骇然变色,望向北方。
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殿,魂飞魄散:“陛下!不好了!北门……北门方向火光冲天!像是……像是炸了!”
北门?刘光世告病、秦川新任指挥使的北门?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他安排的最后一着暗棋,不在江防,不在水师,而在……临安城内!
陈横猛地看向他,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苏云飞却缓缓转头,再次看向那份“铁证如山”的布防图,看向那方鲜红的“苏氏云飞”印,轻声自语,又像说给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听:
“图是假的。”
“印,也是假的。”
“但你们急着把它变成真的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寒夜星芒,扫过金使,扫过秦禧,扫过珠帘。
“是因为真的东西,已经动了吧?”
殿外,北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喊杀声与爆炸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宫城内外,警钟疯狂撞响,撕破了临安城压抑已久的死寂。
大殿内,刀剑依然指着苏云飞,但握刀的手已开始颤抖。
完颜宗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惊疑不定取而代之。
秦禧的狂喜僵在脸上,慢慢化为不安。
珠帘后,传来一阵剧烈的、无法抑制的咳嗽声。
苏云飞站在原地,听着那由远及近的、熟悉的、属于他秘密调进城的那支“工兵爆破营”的独特号角声,迎着所有人惊骇茫然的目光,慢慢整理了一下深青常服的衣襟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临安的天,要变了。
而变化的代价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方刺眼的假印上。
第一个,恐怕就要应在这“通敌叛国”的滔天罪名之上。
城外的金军正在压境。
城内的“自己人”已亮出屠刀。
真正的死局,现在才刚刚开始——而北门那场他亲手点燃的惊雷,究竟是绝地反击的号角,还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最后一掌?珠帘后的咳嗽声里,又藏着怎样一场早已布妥的、连他也未必全然看清的棋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