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靴碾过焦土,苏云飞一脚踢开半截旗杆。
黑底红边的军旗在泥泞中“哗啦”展开,旗角“淮西第三军”五个绣字刺眼。络腮胡将领蹲下身,手指捻过旗面焦痕,指腹沾满黑灰与凝血。
“将军,是真旗。”他喉结滚动,“淮西距此八百里……”
“军令?”苏云飞冷笑。
目光扫过断壁残垣。金军铁浮屠的重甲与宋军步卒的皮甲交错叠压,血洼映着残火。三丈外,一具穿着淮西制式皮甲的尸体仰在瓦砾堆上,胸口插着半截断矛。苏云飞走过去,握住矛杆一拔——木纹间刻着“楚州水师”。
王德的兵。
“将军!”亲兵拖来一个血人。那金军谋克左腿齐膝而断,却仍瞪着眼嘶吼女真语。络腮胡将领刀鞘砸下,颧骨碎裂声混着闷哼。
“说汉话!”
谋克啐出口血沫,咧嘴笑了:“宋人杀宋人……好看。”
苏云飞蹲到他面前,甲叶刮擦地面。
“淮西军何时到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谋克喘着粗气,每说一字胸腔都漏风,“破城时,他们就在城里。穿百姓衣服,藏在民宅……等我们巷战过半,从背后杀出来。”他咳出黑血,“你们那位知州,到死都不知道援军早到了。”
海风卷着血腥扑上城墙。明州城头已插满金军黑旗,城下尸堆里,三成皮甲绣着淮西番号。
“收拾证据。”苏云飞起身,铁甲哗响,“腰牌、军旗、制式横刀,一件不漏。再找两个活口——要舌头还能动的。”
“太后那边——”
“她最好备好说辞。”
---
暮色吞没临安。
苏云飞的马队踏过御街,蹄铁砸碎青石板寂静。两侧商铺“砰砰”关门,门缝里窥见的二十余骑浑身浴血,马背上麻袋渗出的血水,一滴,一滴,在石板上绽开暗花。
宫门前,禁军统领抬手。
“苏大人,太后有令——”
马鞭撕破暮色,抽在手背皮开肉绽。统领痛呼缩手,身后禁军“锵”地拔刀。几乎同时,络腮胡将领策马上前,二十具弩机抬起,箭镞寒光刺眼。
“我怀里揣着明州三千条人命。”苏云飞盯着统领,“再拦一步,你就是割地党。”
统领脸色惨白如纸。
宫门轧轧洞开。
慈元殿灯火灼眼。太后斜倚凤榻,面色比上次更枯槁。赵汝愚垂手左侧,秦檜立于右侧,七八个紫袍官员屏息如塑。殿中央,貂裘金使正用生硬汉话宣读文书:
“……大金皇帝陛下令:宋国若再拖延和议,三日破临安。”
使者抬眼。
“破临安?”
声音从殿外撞入。苏云飞大步踏进,铁甲血垢未干,每一步都在金砖上印下暗红脚印。金使皱眉按刀,秦檜厉喝:“苏云飞!擅闯宫禁,该当何罪!”
苏云飞掠过他,直抵金使面前。
染血布卷“哗啦”展开——淮西至明州关隘、驻军、粮仓,密密麻麻绣成地图。
“从谋克尸身搜出的。”苏云飞盯着金使瞳孔,“金军南下前,早知淮西军会擅离,对否?”
金使眼皮微跳。
“不懂你说什么。”
“不懂?”苏云飞朝殿外挥手。
络腮胡将领带人抬进两麻袋。袋口松开,腰牌、军旗、横刀滚落一地,最上方那块刻着“淮西第三军都头刘顺”,血渍浸透了凹槽。
太后猛地坐直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
“明州巷战里死的淮西军。”苏云飞一字一刀,“本该戍守淮西重镇的禁军,为何出现在八百里外?为何穿百姓衣藏民宅,等金军破城才现身?”
他转身,目光刮过满殿文武。
“因为有人要他们死。”
殿内死寂如坟。
赵汝愚额角渗汗,秦檜唇颤无声。金使冷笑:“宋国内事,与大金何干?”
“何干?”苏云飞怀中又掏一信。
信纸泛黄边角焦卷,展开刹那,末尾鲜红凤印灼痛所有人眼。
“绍兴九年,金军兵临汴京。”苏云飞声音不高,却似钝刀刮骨,“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,遣使密赴金营,以割让淮北三州换金军暂退三十里。使者带回金国国书,藏于慈元殿暗格——先帝至死不知。”
太后踉跄站起,又跌坐榻上。
“胡……胡言……”
“胡言?”苏云飞抖开信纸,“此信从明州知州陈大人尸身衣襟内衬取出。陈大人殉国前,将毕生所集太后通金证据缝入衬里。除这封割地密约,尚有绍兴十一年、十三年、十五年三封——”他抬眼,“要我一字字念么?”
秦檜扑通跪倒。
“太后!臣不知啊!”
“你不知?”苏云飞冷笑,“绍兴十三年那封,是你亲送金营。使者名单有你名,画押处有你指印——要证人上殿否?”
秦檜瘫软如泥。
金使突然击掌大笑。
“好个宋国忠臣!”他踱步上前,“既已挑明,那便直说——不错,淮西军是我们让调的。太后二十年前答应割让淮北,拖到今日,该兑现了。”
他俯身逼视太后。
“三日之内,交出淮北三州舆图、户籍册、驻军布防。否则……”直起身环视大殿,“否则金军铁骑踏破临安时,满朝文武皆成肉泥。”
太后手指掐进凤榻雕花。
她看向苏云飞,眼中怨恨、恐惧、哀求绞成一团。
“苏卿。”喉音嘶哑,“事已至此,该当如何?”
沉默如铁。
“淮北三州,不能给。”
“那临安百万百姓呢!”赵汝愚尖声嘶叫,“苏云飞!你要全城陪葬吗!”
“给了淮北,金军便有南下跳板。”苏云飞盯死金使,“接下来是淮南,再是长江。待金军战船泊临安城外,你们这些议和派,是不是又要割江南?”
金使笑容骤敛。
“苏将军在威胁大金?”
“说事实而已。”苏云飞踏至殿心,“金国内斗不休,完颜宗弼朝中地位不稳,急需大胜抢功。你们南下非为灭宋,是为固权——对否?”
金使脸色骤变。
苏云飞趁势进逼。
“淮西军擅离,防线已空。若我此刻飞鸽传书,命楚州、扬州、庐州三路守军连夜北上,直扑金军淮北后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完颜宗弼是继续围临安,还是回师救火?”
“你敢!”
“为何不敢?”苏云飞笑了,“太后通金证据在我手,淮西军擅离证据在我手,金军虚实情报亦在我手。我此刻走出殿门,将这些抄千份撒遍临安——你猜百姓是愿死守城池,还是先撕了卖国贼?”
秦檜浑身筛糠。
赵汝愚冲来抓住苏云飞手臂:“苏大人三思!太后……太后也是为社稷……”
“撒手。”
苏云飞甩开他,转身直面太后。
“臣请太后下旨:即刻逮捕所有通金官员,抄没家产充作军资。传令淮西、淮南、江南三路全军备战。金军若攻城,我便断他后路。”
太后闭目。
良久,眼睑抬起,眸中只剩冰碴。
“苏卿,金使来时提了一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只要将你人头送至金营。”太后每个字都淬毒,“金军便退兵三十里,和议可成。”
殿内呼吸骤停。
苏云飞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所有人脊骨生寒。
“太后是在问臣——愿否为国捐躯?”
“这是唯一解法。”太后声线平直,“你太锐利,不懂进退。金国要杀你,朝中多人要杀你。你活着,战端必起;你死了……”
“我死了,你们便能跪着活?”苏云飞截断她,“太后,二十年前你跪了一次,换二十年苟安。如今金人要你跪第二次,你便打算跪一生?”
他转身向殿外。
“站住!”太后厉喝。
禁军从殿外涌入,刀剑寒光淹灭烛火。络腮胡将领与亲兵弩机齐抬,箭镞对准禁军咽喉。
苏云飞未回头。
“太后要杀我,此刻便可动手。”他背身而立,“但杀我之前,想想明州三千百姓的血未干,淮西军冤魂尚在天上看着。今日你杀我,明日全临安皆知——他们的太后为向金人求和,杀了唯一敢战的主将。”
顿了顿。
“到那时,你这凤榻……还坐得稳么?”
太后指甲掐进扶手,木屑刺入皮肉。
金使忽然开口。
“太后,我改主意了。”他盯着苏云飞背影,“人头不要。我们要活的——苏云飞须亲至金营,跪献降表。”
苏云飞脚步滞住。
“若我不去?”
“明日午时前未到。”金使一字一钉,“金军从临安城外开始屠村。一个时辰屠一村,屠到你现身为止。”
他朝太后拱手。
“这是最后条件:活苏云飞,换临安百姓命。太后……自决。”
貂裘拂过殿槛,金使身影没入夜色。
殿内只剩压抑喘息。
苏云飞终于转身。目光掠过太后惨白的脸、瘫软的秦檜、面无人色的赵汝愚,以及那些躲闪惊惶的眼睛。
“臣告退。”
---
夜色如墨。
络腮胡将领跟上,低语:“将军,真要……”
“回府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,“所有证据抄录三份:一份藏密室,一份送韩世忠老将军,一份——”他缰绳一紧,“送梁红玉。”
“金使的条件?”
“他在逼我。”苏云飞策马前行,“完颜宗弼兵力分散,围临安仅三万前锋。若分兵屠村,守军便可出城反击。”
“可太后……”
“她已动摇。”苏云飞冷笑,“方才那眼神,是在权衡——杀我表忠心,还是留我制衡金人。”
马队转过街角。
苏府门前灯笼昏黄,门内死寂无声。管家踉跄迎出,面色如土。
“大人,有客。”
“谁?”
“赵侍郎。”管家喉结滚动,“半个时辰前从后门潜入,说有要事……关乎生死。”
苏云飞眯眼。
他令亲兵守门,独入书房。
赵汝愚蜷在阴影里,手中茶盏颤出涟漪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苏大人。”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太后……已决断。”
“决断什么?”
“明日午时,派人绑你送金营。”赵汝愚放下茶盏,瓷底磕桌轻响,“禁军统领接密令,子时动手。”
苏云飞在对座坐下。
“赵侍郎为何告我?”
“因为……”赵汝愚深吸气,“太后要杀的不止你。”
袖中纸卷展开,十几个名字列如刑榜。苏云飞扫过:韩世忠旧部、主战言官、皇室远支宗亲。他名字居首。
“清洗名单。”赵汝愚指尖发抖,“太后要用你们人头,向金国换‘宋王’封号。她……不想当太后了,要当金国册封的宋国女王。”
苏云飞盯着墨迹。
“你为何帮我?”
“非是帮你。”赵汝愚苦笑,“是自救。名单末尾……有我名。”
目光落至纸尾。
“赵汝愚”三字墨痕未干,似犹渗血。
“太后嫌我知太多,留不得。”赵汝愚起身至窗边,“苏大人,你现下两选:其一,连夜出城,带人远走高飞;其二……”
他转身。
“其二,与我做笔交易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知真皇子藏处。”赵汝愚字字咬死,“二十年前那场交易,皇子未死,只是送出宫。太后用假皇子糊弄金人,真皇子一直养在宫外。”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“何处?”
“你先应我。”赵汝愚逼视,“我告你皇子下落,你保我全家性命。待皇子登基,我要相位。”
窗外打更声破空。
子时将至。
苏云飞沉默如铁,良久开口。
“皇子在何处?”
赵汝愚怀中掏出一物。蟠龙玉佩卧于掌心,龙眼血宝石映烛光。他推过桌面。
“扬州,大明寺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你现下去不得——金军已封锁扬州所有通路。太后亦知皇子在那,她派去灭口的人……恐已出发。”
苏云飞抓起玉佩。
触手温润,边缘生辰八字细如蚊足。确是皇室之物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赵汝愚走至门边,回首,“完颜宗弼根本不在金营。三日前,他已秘密南下,亲赴扬州。”
他拉开门。
“苏大人,你现下要对付的不只太后,还有金国元帅。而皇子……或已落入金人掌中。”
赵汝愚身影没入夜色。
苏云飞攥紧玉佩,龙骨硌入掌心。
窗外马蹄声骤如急鼓。络腮胡将领冲入书房,面色铁青。
“将军!禁军围府!”
火把光从院墙外泼入,映亮半壁夜空。
苏云飞走至窗边。
院门外,三百禁军持弩列阵。统领马上高举太后手谕,绢帛在火光中展开如招魂幡。
“奉太后懿旨——缉拿叛臣苏云飞!”
弩机齐抬。
三百支箭镞寒光,锁死书房窗口。
(全文完,约45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