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钩撕裂木栏的尖啸,压过了晨风。
“开囚笼,验明正身!”
礼部侍郎赵汝愚的嗓音像生了锈的锯子,在扬州城砖上反复拉扯。十二名羽林卫在他身后铸成一道铁青色的墙,甲叶映着惨淡的晨光,冷气森森。囚车打开了,所有守军的目光,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铁屑,死死钉在车中那杏黄色的影子上。
苏云飞五指扣住刀柄,骨节嶙峋发白。
杏黄团龙常服,东宫独有的纹样,此刻袖口却污渍斑驳。车中人垂着头,散乱发丝遮面,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,线条僵硬。
“苏大人。”赵汝愚转向城楼,双臂高擎一轴黄绢,绢角在风中猎猎翻卷,露出底下那方刺目的鲜红宝印,“太后懿旨!命礼部侍郎赵汝愚、羽林卫左营统领张俊,即刻迎太子殿下回京监国。凡阻拦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齿缝间迸出最后四字,“以谋逆论处。”
靴底碾过石阶上的碎瓦与凝结的血痂,苏云飞一步步走下城楼。他在囚车前三步外站定,目光掠过张俊那只已然按在刀镡上的手。
“既是奉迎太子回京,”苏云飞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周遭杂音一静,“何须动用这等囚笼?羽林卫的迎驾仪轨,下官虽不才,却也记得不是这般模样。”
张俊眼角肌肉微微一抽。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!”赵汝愚横跨半步,挡在囚车之前,宽大的官袍袖摆几乎扫到木栏,“金虏距城不过十里,烽火照天。为保殿下万全,不得已而为之!”
“好一个‘不得已’。”
苏云飞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未达眼底,他倏然转身,面向城堞上那一张张沾满烟尘与血污的脸,声调陡然拔起,裂帛般刺破清晨的压抑:“诸位都听真了!金人铁蹄已至邵伯湖,朝廷援兵不见一兵一卒,反倒派了羽林卫,用囚车来‘迎’太子——这究竟是奉迎圣驾,还是绑票勒索?!”
城头嗡地一声,压抑的骚动如潮水漫开。老校尉布满老茧的手,猛地攥紧了弓臂。
“放肆!”赵汝愚面皮涨成紫红,指尖戳向苏云飞,“你一介商贾,侥幸立得微功,便敢窃据权柄,质疑太后懿旨?张统领——”
“锵啷啷!”
羽林卫腰刀齐出半鞘,寒光连成一片。
几乎在同一瞬,城头传来机括咬合的密集脆响。三十架神臂弩的望山同时抬起,淬过火的弩箭簇头,冷冷地对准城下。
空气凝固了三次心跳的时间。
“报——!”
传令兵自马道狂奔而下,铁甲叶片撞击声急如骤雨。“金军前锋已过邵伯湖!距城十五里!西……西军叛旗打头阵,精骑至少三千!”
张俊嘴角那丝一直绷着的弧度,终于松了下来,化作一抹冰凉的讥诮。
“苏大人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军情如火啊。您是要在这儿,跟咱们继续辩这囚车的章程,还是……”他眼风扫过囚笼,“先让殿下有个安稳去处?”
苏云飞沉默着。他的视线锁在“太子”垂落的右手上——手指修长,肤色白皙,虎口处却光滑平整,不见丝毫茧痕。东宫讲读官上月还曾抱怨,太子练字过勤,右手食指侧边磨出了一层硬皮。
这个细节,像一枚冰锥,猝然刺入他的脑海。
“验身,可以。”苏云飞忽然道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但须依祖制。礼部验东宫正身,需三司官员在场,需宗正寺笔录存档,需验胎记、齿序、旧伤疤痕——赵侍郎,您此番前来,可带了宗正寺的录事官?”
赵汝愚喉结滚动了一下,竟一时语塞。
“太子左肩胛有胎记,形如新月。”苏云飞继续,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,如同在刑堂宣读判词,“七岁坠马,右膝留疤三寸。去岁冬至染恙,太医院用药猛了些,左手腕留下三处艾灸痕印——张统领,若不信,不妨亲自验看?”
羽林卫们面面相觑,握刀的手松了几分。
囚车里的人,终于抬起了头。
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,约莫二十年纪,眉目间依稀有几分赵室子弟的雍容轮廓。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骇人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。
“苏云飞!”赵汝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你当真要抗旨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苏云飞拱手,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,“太子乃国本,验身事涉宗庙社稷。倘若有奸人李代桃僵,借这囚车送个赝品入京,他日端坐于紫宸殿上的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目光如刀,刮过赵汝愚与张俊的脸,“究竟是谁?”
“你——”
轰隆!
西北方向,爆炸声撼地而来。浓黑的烟柱腾起之处,正是昨日已遭破坏的东城火药库方位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巨响接踵而至——金军的抛石机,开始集中轰击城墙薄弱段落。
一名年轻士卒从垛口探头下望,声音变了调:“西……西军叛旗!到护城河了!”
恐慌如同滴入油锅的水,在守军之中炸开。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挪步。
“慌个卵子!”老校尉一脚踹在那士卒腿弯,嘶声怒吼,“弩手上垛!滚木礌石就位——”吼声戛然而止,他猛地佝偻下腰,剧烈咳嗽起来,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沫。
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守城,这座躯体与这座城池,都已到了极限。
苏云飞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脏狂擂。他盯着囚车,思绪电转:若是陷阱,投降派何必多此一举送个假货?若真太子仍在掌控,此举意义何在?除非……
“苏大人,”张俊忽然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仅容身侧几人听闻,“打开天窗说亮话。太后要的人,你拦不住。但若你此刻行个方便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城头,“扬州守军三万,他们的父母妻儿,可都在京城里住着。”
一股寒意,顺着苏云飞的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。
他全明白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逼宫或绑架。这是一场诛心之局。投降派要在三军将士眼前,将“太子”接走——无论这太子是真是假,只要守军亲眼看见国本弃城而去,那苦苦支撑的军心,瞬间便会土崩瓦解。
届时金军破城,他苏云飞战死殉国。
一切干干净净,史书工笔,只会记下扬州守将力战而亡,太子安然回京。
“大人!”亲兵自马道疾冲而下,手中紧攥一支羽箭——箭杆上缠着浸透暗红血渍的布条。他冲到苏云飞身侧,附耳急语几句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苏云飞展开布条。
字迹歪斜潦草,是以指蘸血仓促写成:“吾在城南枯井,勿信囚车。秦桧已控羽林卫,欲立伪帝。速救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力透布背、几乎碎裂的“瑗”字。
真太子赵瑗的名讳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苏云飞缓缓抬首,目光射向囚车。恰见那年轻“太子”正与赵汝愚交换了一记眼神——极快,一闪而逝,却足够清晰。
那是同谋者之间确认的信号。
“赵侍郎,”苏云飞慢慢折起血书,纳入袖中,动作沉稳,“您要验身,可以。”
赵汝愚眼底掠过一丝得色。
“不过,”苏云飞转身,踏上城楼石阶,立于森然弩阵之前,抬手指向城外滚滚烟尘,“金虏已至护城河,蹄声可闻。何不让殿下亲眼一观,我大宋将士,是如何守这祖宗疆土的?”他挥手下令,“开城门,迎敌。”
“你疯了不成?!”张俊失声喝道。
“疯?”苏云飞侧首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金军兵临城下,羽林卫却要护着太子‘回京’——张统领,您是想让这天下百姓,这青史笔墨,都记下我大宋太子,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吗?”
这句话,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,抽得张俊脸色骤变,踉跄退后半步。
城头之上,所有守军的目光都汇聚过来。那些目光里交织着血丝、疲惫、绝望,更有一种濒临爆裂的、近乎疯狂的东西——那是被逼至绝境之人,最后仅存的尊严与愤怒。
老校尉吐掉口中血沫,哑着嗓子吼道:“苏大人说得在理!太子殿下若在此处,理当与扬州共存亡!”
“共存亡!”一名年轻弩手跟着嘶喊。
“共存亡——!”
吼声起初零星,旋即如野火燎原,从城楼蔓延至瓮城,再席卷整段城墙。拄着断矛挣扎起身的伤兵,扔下担架捡起腰刀的民夫,乃至蜷在墙根下奄奄一息的难民,都抬起了头,眼中燃起微弱却执拗的光。
赵汝愚面色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灰。他意识到,局面正在失控——这些他眼中的贱民丘八,竟敢用太子乃至朝廷的颜面作为筹码,反过来要挟他!
“苏云飞!你这是挟持太子,形同谋逆!”
“下官万万不敢。”苏云飞再次拱手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只是恭请殿下观战,以定军心。若殿下执意此刻启程……”他略顿,声音陡然提高,确保城上每一人都能听见,“羽林卫自可护送。只是,城上这三万将士都看着,后世史官也会记下今日——绍兴十一年,三月十七,太子赵瑗于扬州城破在即时,弃满城军民而去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。
唯有城外抛石机划破空气的尖啸,以及金军战鼓沉闷如雷的轰鸣,一下下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。
囚车中的“太子”,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,却清晰地随风传开:“孤……愿与扬州共存亡。”
赵汝愚猛地扭过头,死死瞪向他,眼神狠厉如刀,几乎要将他凌迟。
但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。
“愿与扬州共存亡!”
“殿下英明!”
守军的吼声瞬间爆炸开来,汇成震天动地的声浪。有人以刀背猛击盾牌,有人将残破的旗帜奋力挥舞,原先弥漫的绝望死气,骤然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取代。
苏云飞趁这沸腾的间隙,向亲兵递去一个极快的眼色。
亲兵会意,悄然后退,身影没入马道拐角的阴影之中。他的任务是城南枯井,带上最可靠的人手。
“既……既如此,”赵汝愚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便请殿下登城观战。然战事稍歇,必须即刻启程!”
“自然。”苏云飞颔首,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淡笑。
他亲自上前,打开囚车门,伸手去扶那位“太子”。指尖触及对方手腕的刹那,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剧烈的、无法自控的颤抖——非关恐惧,更像是某种药物造成的痉挛与麻痹。
此人被下了药。
难怪眼神空洞,反应迟滞。投降派需要的,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说出特定台词、做出特定姿态的傀儡。可现在,这傀儡被他们亲手推到了战火纷飞的城头。
“殿下小心台阶。”苏云飞低声说着,手上却暗暗加力,半扶半架地将人引上城楼。
真正的杀局,此刻才刚揭开帷幕。
***
金军的攻势,比预料中更为酷烈。
打头阵的西军叛旗,在晨风中猎猎抖动。那些曾经戍守边关、面朝西夏的汉子,如今套着金人的皮甲,喉间迸出拗口的女真战号,将一架架云梯狠狠砸上大宋的城墙。他们脸上涂抹着血与泥,眼眶赤红,分不清那里面烧灼的是愤怒,还是彻底的耻辱。
“放箭!”
老校尉的吼声撕开裂肺。弩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,冲在最前的西军如同被镰刀扫过的秋草,成片扑倒。但后面的人仿佛看不见,他们踩着同伴犹温的尸身,继续向前冲锋,甚至有人弃盾不举,袒露着胸膛迎向箭雨,直到被弩矢贯穿。
他们在求死。
苏云飞看懂了。这些西军俘虏被金人驱为先锋,后退有督战队斩马刀伺候,前进是守军夺命的箭矢——横竖皆无生路。于是他们选择死在扬州城下,至少,尸骨不必遗弃异乡。
“停弩!”苏云飞猝然下令。
弩手们愕然回望。
“换弓,仰射,目标金军本阵!”苏云飞刀锋指向三百步外那杆狰狞的狼头大纛,“至于这些西军……放他们上来。”
老校尉瞪圆了眼睛:“大人!这岂非——”
“执行军令!”
弓弦震鸣取代了弩机咆哮,箭雨越过西军头顶,扑向后方金军骑兵队列。几乎同时,第一批西军爬上了垛口。
刀光劈落。
一名西军老卒被砍中肩胛,鲜血喷溅,他却恍若未觉,左手死死攥住守军劈来的刀背,右手短矛毒蛇般捅入对方腹中。两人纠缠着,一同从数丈高的城头翻滚坠下,落地时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。
“疯了……都他娘的疯了……”年轻的守军士卒喃喃道,握刀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他们没疯。”苏云飞提刀走向下一个被突破的垛口,甲叶铿锵,“他们只是没得选了。”
第二名西军攀了上来。这是个面庞犹带稚气的少年,手中握着一把卷了刃的破刀。看见苏云飞,他愣了一刹,随即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合身扑上。
苏云飞侧步让过劈砍,刀背迅疾砸在少年后颈。少年闷哼一声,软软瘫倒。
“绑了,送下城去。”苏云飞对跟上来的亲兵道,“所有西军俘虏,不得擅杀。”
“大人,这于军法不合——”
“此刻,我就是军法。”
苏云飞转身,染血的刀尖遥指城下。金军本阵开始动了,骑兵如黑色潮水般分作两股,向城门两侧迂回包抄。这是要同时多点猛攻,撕扯守军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。
而城楼之下,羽林卫仍如铁钉般伫立。
张俊手按刀柄,仰头望着城堞后那抹杏黄色的身影,目光阴鸷。他在等待,等待守军崩溃的刹那,等待苏云飞不得不交人的那一刻。
“报——南门遭重,金军动用攻城锤,瓮城闸门摇撼!”
“报——西门箭楼火起,浓烟障目!”
“报——粮仓方向发现奸细纵火,扑救不及!”
噩耗接踵而至。苏云飞抹去溅到眉骨上的血滴,脑中飞速盘算:守军体力与箭矢储备,至多再撑两个时辰。但张俊不会等那么久——他随时可以“护驾”为名,强行带人突围。
届时,真太子在枯井中无声腐烂,假太子被安然送回京城,扶上那张冰冷的龙椅。
秦桧,便赢了全局。
除非……
苏云飞看向身侧的“太子”。年轻人脸色惨白如纸,十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墙砖,指节泛青。他望着城下的修罗场,望着西军俘虏如草芥般被射倒,望着金军骑兵在护城河边耀武扬威,将一支支火箭抛射入城内民居,火光渐次燃起。
“殿下,”苏云飞靠近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仅容二人听闻,“可知城南有口枯井?”
“太子”浑身剧震。
“或者,臣该换种问法……”苏云飞又凑近些,气息拂过对方耳廓,“殿下,可认得赵瑗?”
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。他本能地想后退,却被苏云飞一把扣住手腕——那只虎口光滑、毫无笔茧的手腕。
“你不是太子。”苏云飞盯着他的眼睛,字字如钉,“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崔尚仪的侄子,对不对?”苏云飞脑中电光石火,闪过数日前一份密报:崔尚仪有一侄,年方二十,读过诗书,面容清秀,在羽林卫中挂了个闲职。“他们给你服了药,让你扮作太子。事成之后,许你全家一场富贵。”
年轻人开始剧烈颤抖,泪水夺眶而出,冲淡了脸上伪饰的尘灰。“他们抓了我娘……说我不从,便……便……”
“听我说,”苏云飞松开手,语气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金军破城,玉石俱焚,无人能活。但若你此刻助我,我以性命担保,必救你母亲出京。”
“如……如何助你?”
苏云飞自怀中取出那封血书,飞快塞入对方袖中。“稍后张俊必来催逼,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