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裹着火药残渣,还在空中飞溅。
苏云飞猛地将皇帝赵构拽向龙椅背后,御案被坠落的碎砖砸得木屑迸裂。硝烟混着血腥味从殿门倒灌进来,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已清晰可闻——金军炸开了最后一道宫门。
“护驾!”
禁卫统领的嘶吼被弩箭破空的尖啸切断。
三支重弩箭深深钉入殿柱,箭尾白羽剧烈震颤。硝烟之外,传来完颜术生硬如铁石的声音:“宋国皇帝,交出完整的北伐布防图,临安可免屠城之祸。”
御史中丞罗汝楫从地上爬起,官帽歪斜。
他手指抖得厉害,直指苏云飞:“陛下!金人要的是他手里的图!那半幅笔迹与他书房手稿一模一样,铁证如山!此刻交出苏云飞,或可换得……”
“换得什么?”
苏云飞打断他,从龙椅后缓缓站直。他掸了掸紫袍袖口的灰尘,动作慢得让满殿文武窒息。“换得金人暂退三十里,待你们将国库粮草备齐送去,再换他们退五十里?罗中丞,靖康年间的戏码,还没演够么?”
参知政事孙近从文臣队列中踱出。
此人素来神色温和,此刻却像一柄缓缓出鞘的毒刃。“苏大人,那半幅布防图,作何解释?笔迹鉴定是王侍郎亲为,满朝皆见。你口口声声北伐,私底下却绘制我大宋千里防线详图——此图若落敌手,长江天险便成虚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字字淬毒:“还是说,你本就打算献图求荣?”
殿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一名禁卫被长矛捅穿胸膛,尸体从汉白玉台阶滚落。硝烟略散,完颜亮的身影显现出来,玄甲染血,手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掌心。他身后,三百重甲步兵已在殿前广场列阵,弓弩上弦的吱嘎声连成一片。
“一炷香。”
完颜亮开口,竟是字正腔圆的汴京官话。他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惊恐的脸。“一炷香后,若不见完整布防图,我便从这文德殿开始烧。听说宋国百万卷藏书皆聚于此?正好,取暖。”
赵构瘫在龙椅上,嘴唇惨白。
他目光在苏云飞、主和派大臣、完颜亮之间惶然游移。“朕……愿议和。布防图之事容后再查,眼下当以保全宗庙社稷为……”
“陛下——!”
殿角骤然爆出一声苍老的嘶喊。
那名从汴京昼夜兼程赶来的老吏,推开拦阻的太监,踉跄扑到御阶前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褪色的黄绸包袱,包袱边缘露出木匣一角。“老奴有铁证!可证传国玉玺二十年前已被调换!真玺下落就在——”
弓弦震响。
一支狼牙箭自殿外射入,精准贯穿老吏咽喉。鲜血喷溅在御阶蟠龙纹上,老吏双目圆睁,双手仍死死抱着包袱向前扑倒。木匣摔裂,一卷泛黄的绢帛与半块残缺的青铜虎符滚落出来。
完颜亮收回长弓,嘴角微翘。
“疯言乱语,该杀。”
苏云飞已冲下御阶。他抢在禁卫之前抓起绢帛展开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宫廷造办处的物料出入记录。墨迹虽淡,字字清晰:“靖康元年三月初七,奉徽宗皇帝密旨,重制传国玉玺一方,用料和田青玉,钮刻五龙交缠。原玺封存。”
记录末尾,有造办太监画押。
画押旁,竟盖着一方私印。印文虽小,苏云飞却看得浑身血液一冷——那是高渐的印。那个今晨刚在朝堂暴毙、私开城门迎金军入城的老太监,二十年前就已染指玉玺调换。
“不止玉玺。”
苏云飞抬头,声音压得极低,却让满殿死寂。“这半块虎符,是当年西军统帅种师道的调兵信物。靖康元年,种师道率十万西军勤王,兵至汴京外围却突然按兵不动,致使京城陷落——史书说是朝廷乱命,如今看来……”
他举起虎符断裂处。
茬口崭新,分明是近日才被暴力掰断。
“有人用假玉玺拟旨,骗走了种师道手中这半块虎符。西军见符不全,不敢妄动。而另半块,”苏云飞目光投向殿外金军大阵,“应当在当年那位拟旨之人手中。此人如今,正站在金军阵前。”
完颜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盯着那半块虎符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苏云飞捕捉——金将认得此物。
“荒唐!”
钱端礼厉声喝道:“苏云飞,你拿这些陈年旧物东拉西扯,无非是想混淆通敌之事!那布防图——”
“那布防图是我画的。”
苏云飞坦然承认。
满殿哗然。
连赵构都惊得坐直了身体。孙近眼中精光一闪,罗汝楫几乎要喊出“拿下反贼”。但苏云飞的下一句话,让所有人愣在当场:
“但我画了十七份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,当殿展开。那是一幅精细至极的江北防线图,城池、兵力、粮道标注分明——与高渐遗物中那半幅笔迹完全相同。苏云飞将图纸转向金军方向,完颜亮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过去半年,我以商队测绘为名,将长江以北至汴京的地形全部重勘。每座山头、每条河沟、每处金军屯堡,皆在此图。”
苏云飞手指划过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。
“然后我请了十六位临安最好的画师,令他们临摹。每人只摹一部分,摹完即焚原稿。最后将十六份残图拼合,由我亲自补全笔迹细节——故而这世上根本不存在‘完整布防图’,只有十七份笔迹相似、内容却截然不同的假图。”
他看向孙近,眼神如刀。
“高渐遗物中那半幅,是第三号画师摹的淮东段。真图在我脑中,假图散于天下。金人拿到的,不过是十七份陷阱之一。”
完颜亮猛地抬手。
金军弓弩齐刷刷指向殿内。但他没有下令放箭,因为苏云飞已将手中图纸凑近烛台。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此图标注的庐州粮仓是空的,标注的采石矶防线有三处漏洞,标注的金军巢县大营兵力是实际三倍。”苏云飞看着火焰吞噬图纸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若按此图北伐,宋军会在庐州饿死,在采石矶被伏击,在巢县以寡敌众。若金人按此图南侵——”
他抬眼,与完颜亮对视。
“他们会掉进我挖的坑里。”
图纸烧成灰烬,飘落御阶。
殿内死寂,唯闻烛花爆裂的噼啪声。赵构张着嘴,主和派大臣们脸色青白交加。孙近缓缓闭眼,他知道苏云飞这一手,已将通敌指控彻底反转——无人会交出一份精心设计的假图作为通敌凭证,除非那本就是诱饵。
但完颜亮笑了。
他拍着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掌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,诡异莫名。
“精彩。”金将说,“苏大人不愧是能让四太子都吃过亏的人物。可惜,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
殿外广场上,金军重甲步兵向两侧分开。硝烟渐散处,一驾朱漆马车缓缓驶来。马车是宋制亲王规格,八马拉辕,车辕上雕着蟠螭纹——宗室专属纹饰。
车帘掀开。
先伸出的是一只手,苍老,布满斑点,拇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。接着是一角紫色蟒袍,然后整个人弯腰下车。那是个六十余岁的老人,面容清癯,白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定后抬眼望向文德殿,目光扫过龙椅上的赵构,掠过满殿文武,最后钉在苏云飞身上。
苏云飞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他认识这张脸——在穿越前研读的南宋宗谱里,在故宫南薰殿旧藏的画像上。此人应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,死在汴京陷落时的乱军之中。史书记载:赵栻,徽宗第九子,封肃王,靖康之变后失踪,推定殉国。
可现在,他穿着亲王蟒袍,从金军阵中走出。
“九……九皇叔?”
赵构的声音在颤抖,他扶着龙椅站起来,腿软得几乎跌倒。满殿老臣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,有人认出来了,有人不敢认。肃王赵栻,当年汴京城里最风雅的亲王,书画双绝,曾与徽宗竞作花鸟图。
如今他站在金军阵前,袍角沾着宋兵的血。
“构儿长大了。”
赵栻开口,声音温和醇厚,像长辈问候子侄。但他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如坠冰窟:“可惜,还是这么没出息。你爹当年把皇位传给你时,我就说过,赵家气数已尽。”
他缓步走上台阶。
金军没有阻拦,宋军禁卫不敢拦。这位本该殉国的亲王就这样一步步走进文德殿,走过御阶旁老吏的尸体,停在苏云飞面前三步处。
“苏先生。”赵栻微微颔首,竟执了个平辈礼,“你的商队半年前到过太原,在王家绸缎庄歇脚。掌柜王贵是我的人,你与他聊了三个时辰江北水利——那些话,次日便摆在我案头。”
苏云飞握紧拳头。
他记得那个掌柜,憨厚的中年人,抱怨金人课税太重。原来是试探。
“你画的十七份假图,有十一份的经手人被我查出来了。”赵栻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,轻轻放在御案上,“临安画师周昉、扬州裱糊匠李三、镇江驿丞刘三……需要我一个个念出来么?”
他转身面向赵构。
“构儿,你这朝廷里,从三品到七品,有十九位官员收过苏云飞的银子。有的是资助穷学子,有的是修缮祖宅,有的是买卖田产——这些钱,最终都变成了北伐的军资。”
赵栻每说一句,殿内就有一人脸色惨白。
户部尚书李光踉跄后退,脊背撞上殿柱。礼部侍郎王伦瘫坐在地。参知政事孙近闭上眼睛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但你没查全。”
苏云飞突然说。
他向前一步,与赵栻面对面。两人身高相仿,目光在空中碰撞。“我确实撒了银子,但不止十九位,是三十七位。剩下十八位,你永远查不到——因为他们收的不是银子,是别的东西。”
赵栻挑眉:“哦?”
“是承诺。”苏云飞提高声音,让满殿都听见,“我承诺他们,待王师北定中原日,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汴京功臣碑上。我承诺他们,青史留名比黄金万两更重。我承诺他们,子孙不必再对金人下跪——”
“空话。”
赵栻轻笑,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“是不是空话,九王爷心里清楚。”苏云飞逼近一步,“你在金国二十年,帮完颜宗弼打理汉地赋税,帮完颜亮训练水师,甚至帮他们改良火药配方。你做了这么多,换来了什么?一个‘豫王’的空头封号?还是金人宴席上给你设的偏座?”
赵栻脸色终于变了。
苏云飞继续撕开伤口:“靖康年,你本可殉国,却选择苟活。不是贪生,是恨——恨徽宗把皇位传给你哥哥钦宗,恨钦宗又南逃让位给赵构。你觉得这江山本该是你的,所以你要毁了它,毁了所有抢走你东西的人。”
“够了!”
赵栻袖中滑出一柄短刃。
但苏云飞动作更快。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卷名册,反手掷向殿外。名册在空中展开,纸页纷飞。几乎同时,殿顶传来瓦片碎裂声——三名黑衣影卫破顶而下,刀光如雪,直取赵栻!
这才是苏云飞真正的后手。
那十八位查不到的官员里,有三位执掌皇城司。他们不要银子不要承诺,只要一个机会:诛杀国贼的机会。
赵栻疾退。
短刃格开第一刀,侧身躲过第二刀,第三刀划破他蟒袍前襟。完颜亮怒吼一声,金军箭雨泼洒而入!三名影卫两人中箭倒地,剩下一人拼死扑向赵栻,刀锋离他咽喉只剩三寸——
却被另一柄刀架住。
握刀的是个宋军禁卫打扮的年轻人,面孔陌生。他手腕一翻震飞影卫的刀,反手刺穿对方胸膛。动作干净利落,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
“还有谁?”
年轻人甩掉刀上血珠,站到赵栻身侧。他撕掉禁卫军服,露出里面金国近卫的软甲。殿外,更多“禁卫”倒戈,刀剑转向同袍。
赵栻整理着破损的蟒袍,呼吸微乱。
他看向苏云飞,眼中第一次露出赤裸的杀意。“你比我想的难缠。但没用——今日这文德殿内,我要你死,你就得死。我要这江山易主,它就得易主。”
他抬手。
殿外广场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。三百重甲步兵开始推进,弓弩手抢占两侧廊庑。殿内那些倒戈的假禁卫堵死了所有出口。
赵构瘫在龙椅上,喃喃道:“九皇叔……你要皇位,朕给你……别杀朕……”
“现在求饶,晚了。”
赵栻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,当殿展开。那是传位诏书,笔迹竟与徽宗手书一模一样,末尾盖着传国玉玺大印——假玺的大印。
“靖康元年,父皇密诏传位于我。却被奸佞篡改,致使江山旁落二十载。今日,我赵栻奉先帝遗诏,正位还朝。”
他转身,面向满殿文武。
“跪者生,立者死。”
扑通。
罗汝楫第一个跪下,额头触地。钱端礼闭眼长叹,缓缓屈膝。李光瘫软在地,算是跪了。一个接一个,文臣武将如割麦般矮下去。最后站着的,只剩苏云飞,以及他身后七八名主战派将领。
孙近没有跪。
这位永远温和的参知政事,此刻挺直脊背,走到苏云飞身侧。他看向赵栻,声音平静:“二十年前,肃王府长史孙文远,是我的族叔。汴京陷落那夜,他冒死送出密信,说王爷已降金。家父不信,说肃王风骨,宁死不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看,族叔没看错,家父错了。”
赵栻眼神阴冷: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孙近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——文臣上朝佩的装饰剑,剑身只有一尺长,“臣今日,为家父清理门户。”
他冲向赵栻。
动作笨拙,毫无章法。那金国杀手轻易格开短剑,一刀捅进孙近腹部。参知政事闷哼一声,却死死抓住杀手手腕,扭头对苏云飞嘶喊:
“走——!”
苏云飞没走。
他抓起御案上的青铜烛台,砸向殿侧窗棂。木窗碎裂的巨响中,他纵身跃出文德殿,落地翻滚。几乎同时,殿内传来赵栻的怒喝:“放箭!”
箭雨追着苏云飞的身影泼洒。
他冲进侧殿廊道,箭矢钉在身后柱子上,尾羽嗡嗡震颤。前方传来厮杀声——是真正忠于皇帝的禁卫残部,正与倒戈者血战。苏云飞捡起地上一柄染血的刀,劈翻一个拦路的假禁卫,冲向皇宫深处。
他要去的不是宫门。
是档案库。
老吏临死前抱着的包袱里,除了那卷造办处记录,还有一样东西苏云飞没来得及细看:半枚铜钱。普通的熙宁元宝,但边缘刻着极小的字——“艮岳,北山石洞”。
艮岳,徽宗当年在汴京修建的皇家园林,靖康之变时被金军焚毁。北山石洞,是艮岳假山群中的一处隐秘洞穴。
真玉玺在那里。
或者说,曾经在那里。二十年前调包后,真玺被藏入艮岳石洞。但金军占领汴京二十年,那地方恐怕早已被翻遍。除非……
苏云飞脚步猛地顿住。
前方档案库大门洞开,里面火光冲天。有人抢先一步烧库。浓烟中,一个佝偻身影正在翻检满地散落的卷宗,听到脚步声回头——是王伦。
那位精通书法的礼部侍郎,此刻官袍焦黑,脸上沾着烟灰。他怀里抱着几卷档案,看见苏云飞时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
“苏大人。”王伦哑声说,“你要找的,是不是这个?”
他展开其中一卷。
那是靖康元年宫廷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