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砲石——装填!”
苏云飞的吼声劈开浓浊的硝烟,城头为之一震。
三枚裹浸油布的巨石撕裂黎明,拖曳黑烟砸向金军阵前新筑的土山。巨响撼动城墙,砖缝簌簌落灰,远处传来战马惊嘶与女真语的怒骂。他五指扣死垛口,骨节绷得发白——完颜雍那面蟠龙帅旗仍立在三里之外,稳得像钉死在淮北平原上的一根毒刺。
脚步声急。杨再兴提着滴血的铁枪冲上城楼,甲叶铿然:“东门土山轰塌两座,金狗退了半里!”
“他们在等。”
苏云飞视线未移。晨雾散尽的旷野上,金军阵列反常地沉寂。昨日还如潮扑城的铁浮屠,此刻竟似退潮后裸露的礁石。这不对。泗州城破已三日,完颜雍手握五万精锐,却只在城下磨蹭。
“报——!”
驿卒几乎是滚上城阶,甲胄糊满泥泞,手中高举漆筒:“临安急递!御史台联名弹劾大人擅启边衅、破坏和议,罗汝楫已请旨夺大人北伐节制权!”
城头风声骤然尖利。
旁侧白发老将一拳砸在青砖上,砖屑迸溅:“狗娘养的!金兵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那群酸儒还在背后捅刀子?!”
苏云飞接过军报。纸页上罗列十七条罪状,字字诛心。最后一行朱批刺眼:着兵部议处。他缓缓折起文书,指尖在“破坏和议”四字上摩挲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。
“还笑?”杨再兴瞪眼。
“他们急了。”苏云飞将文书递过去,“金军围而不攻,朝中弹劾立至——这两桩事若说没有勾连,你信么?”
话音未落,北面号角长鸣。
不是进攻的急促短调,而是悠长肃穆的连绵长音。金军黑甲阵列如潮水分裂,一队白袍骑士护着辆素车缓缓驶出。车上无旗无帜,唯车厢四角悬着铜铃,随颠簸发出空洞的脆响。车至一箭之地停驻,帘幕掀起。
苏慎之走了下来。
城头瞬间死寂。
这位当朝太傅未着官服,一身青布直裰,像个寻常赶路的清瘦书生。他仰头望向城楼,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。两名金兵抬来木案置于车前,铺开宣纸,研墨滴水。苏慎之提笔蘸墨,竟在万军阵前挥毫书写。
“他……要作甚?”白发老将嗓音发干。
苏云飞盯着父亲运笔的姿势。那是苏家独传的悬腕法,笔锋转折间带着数十年练就的筋骨力道。片刻,苏慎之搁笔,朝城楼拱手:“飞儿,为父奉金主之命,送来停战条件。”
声音不高,却借北风清晰递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念。”苏云飞道。
苏慎之展开纸卷:“一,宋军退出泗州,交还所俘金将首级。二,赔偿军费白银八十万两,绢三十万匹。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纸页在指间微颤,“交出刺杀金将的凶犯苏婉,由金国处置。”
城头爆出怒吼。
杨再兴铁枪已提至腰侧,却被苏云飞单手按住。苏云飞向前一步,半个身子探出垛口:“父亲可知第三条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苏慎之抬头,鬓角白发被风吹乱,“你妹妹必须死。”
风卷纸页,哗啦作响。
“金主原要活人联姻,如今只要尸首。”苏慎之的嗓音像在陈述账簿条目,“完颜雍说了,苏婉刺杀金将之事已传遍北地。若不能明正典刑,金军颜面尽失,此战必不死不休。飞儿,一具尸首换泗州五万军民性命,换大宋喘息之机,这买卖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
苏云飞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让城头所有嘈杂瞬间冻结。他盯着阵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史书上读到的记载:绍兴十一年,宋金议和,杀岳飞以谢金人。原来历史从未改变套路,只是这次,刀锋对准的是苏婉。
“父亲,”他慢慢道,“您真以为交出婉儿,金人就会退兵?”
苏慎之沉默。
“完颜雍的五万铁骑就在眼前,砲车、云梯、掘城器械一应俱全。”苏云飞抬臂指向金军森严阵列,“他们围城三日不攻,等的就是朝中弹劾我的消息传到。等我军心浮动,等陛下夺我兵权的旨意抵达——到那时,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停战条件。泗州必破,淮水防线洞开,临安门户大开。”
苏慎之的嘴角微微抽动。
“所以第三条是幌子。”苏云飞提高嗓音,让每个守军都能听见,“金人要的不是婉儿的命,是要我苏云飞在阵前亲手交出亲妹!要泗州守军看着他们的统帅向金狗屈膝!要天下人知道,大宋的脊梁早就断了!”
话音掷地,城头鸦雀无声。
白发老将眼眶通红,猛地拔出佩刀:“直娘贼!老子宁可战死,也不受这腌臜气!”
“战死容易。”苏慎之忽然开口,声线里第一次裂出情绪的纹路,“飞儿,你可知道金军主力为何迟迟不动?完颜雍在等另一路兵马——张俊的三万江淮军,已奉密旨移防庐州。没有援军,泗州就是孤城。你守得住三天,守得住三十天么?”
张俊。
这个名字像冰锥刺进苏云飞胸腔。那个拥兵自重的将领,果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立场。朝中有人要借金军之手除掉他,更要借他之死彻底掐灭北伐之念。好一盘棋。
“报——!”
又一名驿卒冲上城楼,手中漆筒滚烫:“鹿门山急讯!金军偏师强渡汉水,王贵将军血战两昼夜,箭尽粮绝,请求速发援兵!”
双重绝杀。
苏云飞闭了闭眼。泗州被围,鹿门山告急,朝中夺权,张俊叛离——四把刀同时抵住咽喉。他转身看向城内,街道上民夫正搬运滚木礌石,妇孺在井边传递水桶,每张沾满烟灰的面孔都仰望着城楼,眼底烧着渺茫的希望。这些人在等他下令,等一个奇迹。
“杨再兴。”
“在!”
“点一千轻骑,从南门水闸暗道出城。”苏云飞语速极快,每个字都像凿进铁板,“沿淮水东行二十里,芦苇荡里藏有船只。你带人乘船北上,昼夜兼程驰援鹿门山。”
杨再兴喉结滚动:“那泗州……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苏云飞按住他肩甲,铁片冰凉,“但王贵必须救。鹿门山若失,襄阳门户大开,整个荆湖防线将溃。记住,见到王贵只说一句话——苏云飞还在泗州,大宋的旗就不会倒。”
铁枪重重顿地,砖石迸裂:“末将领命!”
马蹄声如急雨消失在城道深处。
苏慎之仍在阵前站着,像尊石像。完颜雍的帅旗开始缓缓前移,金军阵列响起兵器碰撞的金属刮擦声,如巨兽磨牙。攻城在即。苏云飞深吸一口硝烟味的空气,忽然朝城下喊道:“父亲,金主给你的密函里,到底许诺了什么?”
风卷尘土,迷眼呛喉。
苏慎之的衣袖猎猎作响。他沉默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封金漆封口的信笺,高高举起:“飞儿,你一直想知道为父为何投金。今日便告诉你——金主答应,事成之后,长江以北归苏氏自治。不是臣属,是国中之国。”
城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。
“苏家世代为宋臣,到头来得到了什么?”苏慎之的嗓音陡然尖锐,像碎瓷刮过铁器,“你祖父战死太原,朝廷给了十亩薄田抚恤!你叔父殉国黄河,尸骨无存!这赵家的天下,值得你我父子赔上全族性命么?”
苏云飞笑了。
笑声起初很低,渐渐放大,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狂笑。他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角沁出水光。城上城下数万人盯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父亲啊父亲,”他抹去眼角湿痕,“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怎么到头来,还不如我这个商人看得明白?”
苏慎之皱眉。
“国中之国?”苏云飞直起身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砸在风里,“金人灭了辽国,可曾让辽国旧臣自治?他们占了中原,可曾让汉人州县自治?完颜雍今日许你江北,明日铁骑过江,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‘国主’!兔死狗烹的道理,您真不懂?”
苏慎之举信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您以为交出婉儿,交出泗州,交出我的人头,就能换苏家百年富贵?”苏云飞的嗓音穿透北风,砸进每个守军耳中,“错了。金人要的是整个大宋,是江南的粮仓,是海上的商路,是汉人永世为奴!您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弃子,用完了,就该扔了。”
完颜雍的帅旗已移至一里处。
金军阵列开始擂鼓,沉闷的鼓点如巨兽心跳,震得地面微颤。苏云飞不再看父亲,转身朝传令兵吼道:“砲车装填火油罐!弩手上垛口!滚木礌石就位——今日让金狗知道,汉家儿郎的骨头,硬得很!”
战鼓炸响。
第一波箭雨从金军阵中腾起,黑压压遮住半边天穹。苏云飞拔剑指天:“放砲!”
火油罐划出炽烈弧线,在空中爆开成漫天火雨。
就在这生死交错的刹那,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从马道滚上城楼,手中死死攥着支断箭。箭杆中空,塞着卷染血的绢布。苏云飞劈手夺过,展平。
绢上只有寥寥数行女真文,却让他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战书。
是金国水师的行军路线图——三十艘海鳅船已从登州启航,绕过高丽,直扑明州。航线终点标注着一个朱砂圈出的地名:泉州。
大宋海上命脉的咽喉。
苏云飞猛地抬头看向完颜雍的帅旗。原来如此。围泗州,逼朝堂,索苏婉,这一切都是幌子。金国真正的杀招在海上。他们要截断大宋与南洋的商路,掐死朝廷最后的经济命脉。没有海贸岁入,北伐粮饷就是空中楼阁。没有水师护航,东南沿海将成金军劫掠的猎场。
好一个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
“大人!”斥候嘶声喊道,血沫从嘴角溢出,“这情报是我们在金军粮道上截获的,送信的使者已被格杀。但金军水师三日前就已出海,现在追恐怕——”
“不必追。”
苏云飞将绢布慢慢攥紧,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,染血的文字硌着指骨。他望向东方,仿佛能穿透千里云层,看见那些乘风破浪的海鳅船。泉州港里停泊着三百艘商船,满载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更载着北伐军下半年的粮饷。那是他花了两年时间重建的海上商路,是大宋翻盘的底牌。
金人知道了。
他们不仅知道,还要亲手毁掉。
城下传来云梯搭上城墙的沉重撞击声。滚油浇落,惨叫声撕心裂肺。苏云飞却像没听见,转身对传令兵说:“燃烽火。三柱黑烟,一柱赤烟。”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求援信号。”苏云飞剑尖点在地图泉州的位置,刃锋刺破纸面,“但不是向朝廷求援。是向所有还在海上的大宋商船,所有受过大宋水师庇护的蕃商,所有靠着这条海路吃饭的船主、水手、码头苦力——告诉他们,金狗要断我们的生路。”
烽火台黑烟冲天而起,赤烟如血柱贯入云霄。
在第四柱烟焰腾空的刹那,苏云飞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段记载:南宋绍兴年间,泉州曾发生一场神秘大火,焚毁泊船数百。史书语焉不详,只说是天灾。
原来不是天灾。
是战争。
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甲缝渗出血丝。泗州城在脚下颤抖,金军的攻城锤正撞击城门,木屑纷飞。朝中的夺权旨意也许已在路上,鹿门山可能已经陷落。四面楚歌,十面埋伏。
但还有一条路。
一条金人算漏了的路。
苏云飞扯过一张空白军报,蘸着城砖上未干的血写下八个字:海路已危,速焚泉州。
写罢,他将纸卷塞进信鸽脚筒。灰鸽振翅冲上硝烟弥漫的天空,向东而去,羽翼掠过箭矢与火光。做完这一切,他提剑走向厮杀最烈的垛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传令全军。死守泗州,拖住完颜雍主力。每多拖一天,海上就多一分胜算。”
“那鹿门山呢?!”白发老将嘶吼,刀锋劈翻一名攀城的金兵。
“王贵若守不住,是他的命。”苏云飞一剑刺穿云梯上冒头的铁盔,鲜血喷溅满脸,温热腥咸,“但泉州——绝不能丢。”
因为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。
一个连金国细作都没查到的秘密:泉州港的地下仓库里,囤积着足以装备三万大军的火器。那是他用海贸利润,耗时一年暗中铸造的筹码。
现在,这把火必须烧起来。
在所有人看见它之前。
**——尤其,在朝中那些“自己人”伸手之前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