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阵前倒戈
一支弩箭钉在苏云飞脚前三寸的城砖上,箭尾兀自震颤。
城下,金军战船如黑云压岸,狼纛在江风中撕扯出猎猎声响。可此刻临安城墙上的所有目光,都死死锁在江对岸那面骤然升起的宋军大纛上——旗下那人金甲红袍,须发戟张,正是三年前战报中确认阵亡的中兴名将,张俊。
“张将军……活着?”
城墙守军中爆出失声惊呼。弓弩手扣弦的手指僵住,将领们交换着惊疑的眼神,几个老卒扑通跪倒,朝着对岸重重叩首。
秦桧的冷笑贴着苏云飞的耳廓响起:“苏大人,你手中那份名单,首行写的可是‘张俊已诛’?”
苏云飞没回头。他盯着江对岸那个身影,血液冲上太阳穴。三年前张俊战死的军报有刘锜亲笔确认,战场遗物堆满军帐——若此人真是张俊,当年便是惊天冤案;若是假,金人这手替身毒计,就是要将宋军军心彻底撕碎。
“传令。”苏云飞声音压得极低,身后亲兵队长周桐脊背一凛,“抬刘锜老将军上城。”
“刘将军尚在诏狱——”
“用门板抬,也要抬上来。”苏云飞转身,目光刮过秦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“秦相既指苏某通敌,便请刘老将军当众辨认。若对岸真是张俊,苏某当场自刎谢罪;若是金人诡计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秦相可敢与苏某,赌这颗头颅?”
城头空气骤然冻结。
秦桧袖中的手指蜷了蜷,面上依旧从容:“苏大人好大气性。只是金军兵临城下,你我在此争执真假,岂非正中敌寇下怀?”
“正因兵临城下,才必须辨明真伪。”苏云飞向前一步,将手中密匣高高举起,“此匣所载,乃三眼会渗透北伐军之名单。首行张俊名旁,确有‘已诛’朱批——然批注墨色新于名录,是事后添加。”
他猛地掀开匣盖,抽出那卷黄绫。
阳光泼在绫面上,密密麻麻的人名触目惊心。韩世忠、刘光世、岳飞……每一个皆是北伐脊梁。每个名字旁都有批注:“已控”、“待除”、“可用”。
张俊名旁的“已诛”二字,墨迹鲜亮得刺眼。
“此批添加,不过三日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在城头荡开,“也就是说,三日前尚有人确认张将军‘已死’。那对岸此人——”
江对岸骤起号角。
金军战船向两侧裂开一道水缝。一艘宋制楼船缓缓驶出,船头立着的正是那金甲将领。距离拉近至一箭之地,城上已能看清对方面容——国字脸,浓眉,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划至下颌。
确是张俊无疑。
“刘锜老将军到!”
两名亲兵架着白发苍苍的刘锜登上城楼。老将军身披诏狱囚衣,脚踝铁镣未除,每走一步都拖出刺耳的刮擦声。他抬头望向江面,浑浊的眼珠骤然暴睁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刘锜嘴唇哆嗦,“当年老夫亲手收敛他的甲胄,那尸首虽面目全非,可身高骨相——”
“刘将军看仔细。”苏云飞扶住老人手臂,“可有破绽?”
刘锜眯起眼,死死咬住楼船上那人。时间在江风中一寸寸爬过,城头所有人屏住呼吸。初冬的水汽扑上城墙,浸湿甲胄。
突然,刘锜浑身剧震。
“左臂。”老将军的嗓音嘶哑如破锣,“张俊左臂有旧伤,建炎二年守开封时被金人铁骨朵砸中,肘关节再不能完全伸直。可此人方才抬手号令,左臂舒展如常——”
“放箭!”秦桧厉喝炸响。
城头弓弩手本能拉满弓弦,箭尖却齐刷刷转向苏云飞。
“苏云飞通敌叛国,伪造名单,扰乱军心!”秦桧退入亲卫人墙,手指直戳,“给本相拿下!”
数十甲士从城楼两侧涌出,刀剑出鞘的锵鸣连成一片。周桐拔刀护在苏云飞身前,却被三柄长枪同时逼退。
苏云飞站在原地,纹丝未动。
他盯着秦桧,忽然笑了:“秦相这般急切?”
“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!”
“那秦相不妨解释——”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,在阳光下翻转,“为何三眼会密匣的钥匙,会在你府中管事赵禄身上搜到?”
铜牌正面刻三只眼睛,背面是“秦府赵禄”四字。
秦桧脸色骤变。
这枚钥匙是苏云飞在内东门司暗室取得密匣时,于夹层中发现的第二件物品。当时他未声张,只因上面刻的名字太过致命——赵禄,伺候秦桧二十年的老仆。
“伪造!此乃构陷!”秦桧厉声,“苏云飞,你为扳倒本相,无所不用其极——”
“是否伪造,一验便知。”苏云飞将铜牌抛给周桐,“钥匙浸过特殊药水,触者手掌三日内泛青紫。秦相不妨让赵禄摊开手,请诸位同僚一观?”
城头文武目光齐刷刷射向秦桧身后。
那一直垂首的老管事,下意识将手缩进袖中。
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瞳孔骤缩。
“拿下赵禄!”枢密院一位老臣暴喝。
秦桧的亲卫僵在原地。电光石火间,江对岸传来一声长笑。
楼船上的“张俊”摘下了头盔。
面具揭开的刹那,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——高颧骨,细长眼,金人相貌。他操着生硬汉话,铜喇叭将声音放大,碾过江面:
“秦相何必与这小儿纠缠?你我约定之事,该兑现了!”
这句话像重锤砸在城头。
秦桧的脸瞬间惨白如纸。
苏云飞缓缓转身,面向城上所有将领、官员、士卒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入耳膜:“诸君都听见了。金将口中的‘约定’,秦相要不要解释?”
“胡言!此乃离间!”秦桧嘶声,“苏云飞,你与金人唱和,欲置本相于死地——”
“那便请秦相下令,命城头火炮轰击那艘楼船。”苏云飞截断他,“炮声一响,苏某立刻自缚请罪。”
秦桧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
城头十二门新式火炮的炮手都看向他。这些火炮射程可达江心,足以击沉楼船。但若开炮,就等于坐实秦桧与金人无勾结——因金将方才那话,分明认定了秦桧不会下令。
沉默在江风中蔓延。
对岸金将又笑了:“秦相舍不得?也是,这三年来你靠我们提供的‘战功’,才坐稳相位。张俊、韩世忠、刘光世……这些人的首级,可都是我们帮你‘确认’的。”
城头死寂。
几个老将眼眶赤红。
刘锜浑身剧颤,指着秦桧,牙齿咬得咯咯响:“原来是你……当年张俊将军孤军深入,是你故意延迟援兵!韩世忠遇伏,是你泄露行军路线!刘光世‘病故’,是你下的毒——”
“够了!”秦桧暴喝。
他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,换上穷途末路的狰狞:“是又如何?这大宋早该亡了!你们真以为凭几万残兵,挡得住金国铁骑?靖康之耻才过去几年,就忘了汴京城破时的惨状?”
他猛地扯开官袍,露出内衬——那竟是一件金国贵族貂裘。
“完颜宗弼大人许诺,献城则保我秦氏世代富贵。”秦桧声音尖利,“这江南半壁,守下去也是苟延残喘!不如降了,少死些人——”
一支弩箭贯穿他的咽喉。
放箭的是城头一个年轻弩手,眼通红,臂发抖。秦桧捂住脖子,难以置信地瞪大眼,血从指缝汩汩涌出。他张了张嘴,只吐出几个血泡,便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尸体砸在城砖上,闷响。
城头鸦雀无声。
苏云飞看着那具尸体,心中无半分快意。秦桧死了,但三眼会的网还在。金将方才那番话,分明是要将秦桧塑成唯一叛徒,掩盖更深阴谋。
果然,江对岸楼船开始后退。
金将声音再起:“秦桧已伏诛,尔等还要负隅顽抗?开城投降,完颜元帅保临安一草一木。若再抵抗——”
他顿了顿,突然抬手指向苏云飞。
“此人便是三眼会新任首脑!”
这句话像冰水泼进滚油,瞬间引爆城头。
所有目光再次钉在苏云飞身上。怀疑、惊恐、愤怒……无数情绪在那些眼里翻滚。连苏云飞自己的亲兵,都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“胡扯!”周桐怒吼,“苏大人若是三眼会首脑,何必揭穿秦桧——”
“因秦桧已无用。”金将笑声传来,“三眼会要的是彻底断送大宋北伐之脊。秦桧这些年杀了几员大将,够了。现在需要一个新的‘英雄’,一个能领宋军走向全军覆没的英雄。”
楼船每退一丈,他的声音便清晰一分。
“苏云飞,你那些新式火炮、铁甲战船、火药配方……不都是三眼会暗中提供的?否则你一介商贾,哪来这些本事?”
“你组建义军,重建商路,推动改革——不都是为了取信朝廷,最终掌兵权吗?”
“今日临安之围,本就是你与完颜元帅约定之计。待宋军主力尽出,金国铁骑便从上游渡江,截断退路。届时江南百万军民,都将因你一人之谋,葬身鱼腹!”
谎言不需完美,只需足够震撼。
城头上,已有人握紧刀柄。
苏云飞后背渗出冷汗。这一手太毒——金人根本不要证据,只在军心最脆弱时种下怀疑。秦桧的死,反让这番话更“真实”:看,叛徒被灭口了,真凶还站在你们中间。
“诸君。”苏云飞深吸气,声音出奇平静,“苏某若真是三眼会首脑,此刻该做什么?”
他环视四周,目光刮过每一张脸。
“该立刻下令开城投降,引金军入内,对吗?”
无人应答。
“或者,该趁乱刺杀刘锜老将军,再杀几个主战将领,让临安群龙无首,对吗?”
苏云飞向前两步,逼近那个握刀校尉。校尉下意识后退,刀尖却在颤。
“但苏某做了什么?”苏云飞骤然提高音量,“苏某在查三眼会!在找名单!在洪水中拼死保住密匣!在秦桧围宫时持先帝金牌反抗!若这一切皆是演戏——”
他猛转身,指向江对岸正在撤退的金军战船。
“那金人为何要退?”
所有人一怔。
是啊,若苏云飞是内应,金军此刻该猛攻。为何要退?
“因为他们怕了。”苏云飞一字一句,“怕这份名单彻底公开,怕三眼会渗透脉络被连根拔起,怕大宋军民知悉真相后,爆发出他们无法承受的反扑。”
他举起黄绫名单,在江风中哗啦展开。
“这上面每一个被标‘已诛’‘已控’之名,皆是北伐脊梁。三眼会用了十年,一根根折断这些脊梁。如今轮到我们了——诸君是想做下一根断骨,还是做握刀的手?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刘锜第一个跪下。老将军的镣铐砸在城砖上,铿锵作响:“老夫信苏大人。”
接着是周桐,然后是几个将领,再然后是一片片士卒。
但苏云飞心里清楚,怀疑的种子已种下。今日之后,他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,每个决策都有人揣测动机。金人这招离间,虽未当场要他命,却在他与宋军之间划下无形裂痕。
而更可怕的——
“大人!”一名斥候连滚爬爬上城头,面无人色,“上游……上游出现金军战船!至少两百艘,正在搭浮桥!”
苏云飞冲至城墙另一侧。
远眺上游,江面果然黑压压一片船队。那些船比正面战场的更大,船头架着类似投石机的装置。更远处烟尘滚滚,显然有大批骑兵沿岸移动。
金将方才那番话,竟有一半是真。
完颜宗弼真备了第二支军队,真要截断退路。只是时间提前了——不是等宋军主力尽出,而是现在。
“传令全城。”苏云飞声音冷如寒铁,“所有青壮上城墙,老弱妇孺即刻向城南撤离。火药库全开,火炮调整射界——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派人去请岳将军。”
周桐一愣:“岳飞将军尚在鄂州,距此三百里——”
“不是请他来。”苏云飞望向西南,“是请他无论如何,守住长江上游。若守不住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说。
若守不住,临安便是死城。
此刻城下,那艘载着假张俊的楼船已退至江心。金将站在船头,朝城上做了个割喉手势。
然后他张嘴,用只有附近几条船能听见的声音,说了三个字。
城头无人听清。
但苏云飞读懂了唇语。
那三字是:“开始了。”
夜幕垂落时,临安城头火把通明。
苏云飞站在最高处,望向城南——那是百姓撤离必经之路,此刻却静得诡异。按计划,此刻该有数万人涌出城门,可城下只有零星车队。
“大人。”周桐气喘吁吁奔上,“城南……城南被堵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人散播谣言,说大人要献城,留百姓在城内当人质。”周桐声音发颤,“几个坊市都乱了,有人冲击城门,有人围了府衙……”
苏云飞闭眼。
三眼会的反击来了。来得这般快,这般准——直接掐住他最致命的软肋:民心。
无百姓信任,他守不住这城。
无时间整顿,他来不及应对上游金军。
无……
“报——!”
又一名传令兵冲上城楼,盔甲歪斜:“岳将军急信!鄂州军被牵制,无法东援!金国西路军主帅是……是完颜宗翰!”
完颜宗翰。
这个名字让周围所有将领倒吸凉气。那是金国开国名将,灭辽破汴的主帅,三年前据传病逝,如今竟重现战场。
苏云飞接过那封染血的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岳飞亲笔:
“三眼会非金,非宋,乃第三股势力。小心身后。”
他猛转身。
城楼阴影里,一个本该在诏狱中的身影缓缓走出。
那人摘下斗篷,露出一张苏云飞熟悉的脸——三个月前因“贪墨军饷”被他亲手送进大牢的户部侍郎,陈宜中。
陈宜中笑了。
“苏大人,又见面了。”他声音温和有礼,“在下三眼会临安分舵主事。您查到的名单、密匣、钥匙……皆是我们想让您查到的。”
他向前一步,火光照亮袖口的三眼刺绣。
“秦桧是我们养的狗,不听话了,该杀。您是我们选的刀,用钝了,也该换了。”
“至于完颜宗弼、完颜宗翰……”陈宜中笑容加深,“不过是我们借来清场的工具罢了。”
“你们到底要什么?”苏云飞握紧刀柄。
“要一场足够大的乱。”陈宜中轻声道,“宋金两国打得越惨,死的人越多,我们才越好接手。毕竟——”
他顿了顿,吐出最后一句:
“这江南的粮仓、矿脉、港口,总要有人来管,不是吗?”
城下骤起爆炸声。
不是金军火炮,而是城内——火药库的方向。
火光冲天而起时,陈宜中的身影已没入阴影。只留一句话飘在风里:
“苏大人,选吧。是守这座必破的城,还是去追我这‘真凶’?”
江对岸,金军战鼓擂响。
上游,浮桥已搭过半。
城内,暴乱的火焰开始蔓延。
苏云飞站在城头,手中那封岳飞的信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第三股势力。
原来这才是三眼会的真面目。
他缓缓拔刀,刀身在火光下映出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。
然后他做出了选择——
非守城。
非追凶。
而是做一件,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打开所有城门。”
周桐惊呆了:“大人!这、这是献城——”
“不。”苏云飞望向江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的金军营火,“是请君入瓮。”
他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临安城。
这座他奋斗三年的城,这座承载大宋最后希望的城。
今夜,他要亲手把它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埋葬的会是谁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当黎明到来时,活下来的那一方,将拥有决定未来百年历史的资格。
而这场赌局,他押上了全部筹码。
包括自己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