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血契惊魂
刀锋贴上咽喉的冰凉触感,与帐外箭矢撕裂布帛的锐响,几乎同时抵达。
“名单。”密使的吐息喷在苏云飞耳侧,烛火在刀刃上跳出一线青芒,“秦相有令,今夜不见名录,便以叛国罪格杀勿论。”
帐外,三声鸟鸣短促如刀。
陆昭的手扣住刀柄,指节绷出青白——暗哨示警,金军前锋三百骑,已至三里。
苏云飞没动。他的目光钉在密使袖口那抹暗金纹路上,秦桧府上亲卫的标记。“名单在泗州火药库。”他语速沉缓,字字如钉,“库有三锁,钥匙分藏三处。秦相若要,得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天亮。”
“苏大人以为,金军会等到天亮?”密使嗤笑。
嗤——
箭啸破空!
陆昭侧身挥刀,三道黑影应声斩落。帐帘猛地掀开,杨沂中撞了进来,半身甲胄浸透暗红:“金军夜袭!东营粮仓起火!”
杀声如潮,已漫过营垒。
苏云飞抬手格开颈前利刃,抓起案上舆图:“密使大人,两条路——随我守城,名单战后再说。或此刻杀我,然后等着被破营的金军,剁成肉泥。”
刀锋在密使手中微颤。
帐外战马长嘶,火把的光透过帐布,将人影染成一片血色。
“……带路。”密使终于收刀入鞘,齿缝间挤出声音,“天亮若不见名单,我必取你首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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泗州城头,滚木擂石的撞击声沉闷如雷。
刘锜扶着垛口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城下,火把汇成星河,金军三个方阵沉默如山。三百步外,完颜宗弼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狂舞,旗面黑狼仿佛在火光中咧开巨口。
“三十万。”刘锜喉结滚动,声音发涩,“斥候报,后续还有十万正在渡淮。”
苏云飞登上城楼时,第一波箭雨正泼天而至。
盾牌举起,箭镞钉入木板的闷响连成一片。身旁一名年轻士卒被流矢贯入眼眶,惨叫戛然而止,温热的血喷了苏云飞半身。
他抹了把脸,掌心一片黏腻。“火药还剩多少?”
“东营库房被焚,损三成。”杨沂中咬牙,脸上新添的刀疤在火光下狰狞,“西营库存完好,但运输通道被金军骑兵截断。眼下能用的……只够守城三日。”
三日。
苏云飞望向城下。金军阵中,投石机正在架设,整根原木制成的骨架在火把映照下,如同匍匐的巨兽。
“名单呢?”密使的声音如毒蛇游近,“你说天亮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苏云飞未回头,对陆昭递去一个眼色,“去请罗御史登城。就说,有要事相商。”
陆昭一怔。罗汝楫,秦桧党羽,此刻正称病缩在城中驿馆。请他上前线,无异驱羊入虎口。
“快去。”苏云飞语气加重。
陆昭转身冲下城阶。
密使眯起眼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分化。”苏云飞扶着冰冷垛口,目光锁死那面黑狼帅旗,“投降派从非铁板一块。秦桧要名单,为灭口;罗汝楫要名单,为立功;张俊要名单,为自保。至于新帝——”
他顿了顿,夜风卷起鬓边散落的发丝。
“新帝要名单,是为活命。”
密使脸色骤变:“何意?”
“意思便是,”苏云飞转过身,烛火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沟壑,“那份通敌名录上,不止朝臣姓名。还有更致命之物——一份血契。”
“什么血契?”
“十八年前,金国先帝完颜晟,与一位宋室宗亲歃血为盟。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如锤击钉,“契文写明:若此人子嗣登临宋室帝位,须割淮北七州,岁贡翻倍。金国则助其扫清政敌,稳坐龙椅。”
密使呼吸一滞。
城下传来投石机绞盘转动的嘎吱怪响,像巨兽磨牙。
“契书末尾,”苏云飞继续道,目光如锥,“按着两个血指印。其一,完颜晟。其二——”
他盯住密使瞳孔。
“是赵瑗生母,韦贤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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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汝楫是被两名亲兵半拖半架弄上城楼的。
紫色官袍下摆沾满泥泞,这位御史中丞脸色惨白如纸,推开搀扶,踉跄走到苏云飞面前时,官帽都歪了。“苏、苏大人……”他声音发虚,腿肚子打颤,“此时唤老夫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请罗公看场戏。”
苏云飞指向城下。
金军阵中,投石机已装填完毕。兵卒将裹浸油布的石弹填入皮兜,火把凑近,轰然燃起熊熊烈焰。
“放!”
完颜宗弼的号令撕裂夜空。
三十架投石机同时松开绞索,燃烧的石弹划出炽红弧线,如陨星般砸向城墙。
轰——!
城墙剧震。一块垛口崩碎,碎石迸溅,三名守军惨叫着坠下城堞。火焰在墙面蔓延,守军拼命泼水,蒸腾的白雾混着焦臭弥漫开来。
罗汝楫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“这、这如何守得住!”他嘴唇哆嗦,抓住苏云飞袍角,“苏大人,不如开城议和,或可保全一城百姓——”
“议和?”苏云飞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罗公可知,金军此次南下的条件?”
“无、无非是岁币……”
“非也。”苏云飞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徐徐展开,“此乃三日前截获的金国国书副本。上书:若议和,宋须割让淮河以南所有州府,岁贡增至五百万两。此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将帛书凑近。
“须交出所有主战派将领首级。名单如下:韩世忠,刘锜,杨沂中,我。”苏云飞指尖划过绢面,停在最后一行,“以及,罗公你。”
“胡言!”罗汝楫猛地弹起,官帽滚落,“老夫一向主和,金国为何——”
“因罗公上月密奏新帝,建言削减拨予秦桧的‘议和专款’,转投沿江防务。”苏云飞收起帛书,声音冰冷,“此奏章,金国细作已抄录一份,送至完颜宗弼案头。在金人眼中,罗公已是‘反复无常之徒’,留不得。”
罗汝楫踉跄后退,脊背撞上冰冷垛口。
城下,第二波石弹袭来。
此次是冰弹——严冬河水浇石,一夜冻成坚坨。裹着厚冰的石块砸中城墙,爆裂的冰碴如刀片四射,十余名守军捂脸惨叫,指缝间渗出鲜血。
“罗公可明白了?”苏云飞扶住他发抖的手臂,“投降派中,亦分三六九等。秦桧是金国豢养的犬,张俊是见风使舵的狼。而罗公你——”他贴近耳侧,吐出字句,“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。”
罗汝楫浑身剧颤。
他望向城下黑狼帅旗,又回头看向城中驿馆方向——那里住着秦桧派来的另一名密使,此刻恐怕正等着他带回苏云飞的人头。
“苏大人……”他喉头发干,声音嘶哑,“你要老夫……做什么?”
“简单。”苏云飞指向西面,“金军截断火药运输通道,但我另有一条密道,可通城外西山。那里藏着我最后一批火药,足以炸毁金军投石机阵地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密道入口,在驿馆后院枯井中。”苏云飞盯着他瞳孔,“而驿馆,此刻由秦桧的人守着。”
罗汝楫懂了。
他要做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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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驿馆起火。
火从厨房窜起,迅速吞噬前厅。浓烟滚滚中,驿丞带着仆役拼命泼水,秦桧派驻的六名护卫被迫撤出正房,在院中集结。
混乱中,罗汝楫“惊慌失措”奔向后院。
“井!井里有密道!”他对着护卫头领嘶喊,“苏云飞将火药藏于井中,快派人下去!”
护卫头领疑窦顿生。
但火舌已舔舐后院檐角,若真有火药,一旦引爆,整个驿馆将化为齑粉。他咬牙,派两人缒绳下井。
枯井深三丈。
先下去的护卫片刻后惊呼:“确有木箱!”
“搬上来!”
第二人跟着坠下。
就在井底传来搬运声响时,陆昭自阴影中闪出。刀光掠过,绳索断裂,一包石灰粉撒入井中,随即井盖轰然合拢,巨石压顶。
井下的惨嚎被闷在深处,很快归于死寂。
护卫头领拔刀扑向陆昭。
刀锋未至,三支弩箭已贯穿其咽喉。杨沂中率二十名死士自墙头跃下,刀光如雪,片刻间将剩余护卫尽数格杀。
“清理干净。”苏云飞自暗处走出,瞥了眼井口,“箱中真是火药?”
“是。”陆昭掀开井盖,“但仅表层为真,底下全是沙土。”
“够用。”
苏云飞挥手,死士们将木箱拖出,搬上棉布裹轮、衔枚束口的马车。车辕碾过青石板,声响微不可闻,融入夜色驶向西城门。
罗汝楫瘫坐井边,官袍被冷汗浸透。
“苏大人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“老夫已照办。那份名单——”
“名单会给。”苏云飞蹲身,自怀中取出一页纸,“非是全本。此页仅载张俊与金国往来密信之证。罗公持之,足可在朝堂扳倒他,取而代之。”
罗汝楫接过,手抖如筛糠。
“那、那血契……”
“血契之事,”苏云飞声音骤冷,“罗公最好忘却。知多者,易死。”
驿馆前院的火终被扑灭。
而后院井沿的血迹,在惨白月光下,泅成一片暗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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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西山密道。
地道狭窄,仅容一人匍匐。二十名死士拖拽火药箱,在泥土腥气中爬行整整一个时辰。出口处,陆昭率先探首。
乱葬岗死寂。远处金军营寨火光灼天,投石机阵地传来兵卒吆喝——第三波石弹正在装填。
“三百步。”陆昭缩回,低语,“守军约两百,半数在外围巡弋。”
苏云飞看向杨沂中。
老将脸上新添的刀伤自眉骨裂至嘴角,皮肉外翻,血痂暗红。可他眼中精光灼灼,如嗅到血腥的饿狼。
“我带十人东侧佯攻,引开巡骑。”杨沂中舔了舔干裂嘴唇,“你率余众西侧潜入,安置火药。半刻钟后,无论成否,必须撤离。”
“若被围?”
“那就点火。”杨沂中咧嘴,伤疤扭曲,“老子早够本了。”
苏云飞沉默,抬手重拍其肩。
无言。
十名死士随杨沂中钻出地道,没入黑暗。片刻,东侧杀声骤起,金军号角凄厉,巡骑纷纷驰援。
“走。”
苏云飞率陆昭等人冲出地道,直扑投石机阵地。
三十架巨兽蹲伏阵中,每架旁堆垒石弹,裹油的、覆冰的、嵌铁刺的,森然如坟。十余名金军工兵正检修绞盘,见黑影扑至,愣怔一瞬。
刀光已至!
陆昭冲在最前,长刀横斩,两颗头颅飞起。死士如狼入羊群,见人便杀。惨嚎惊动远处守军,号角再鸣。
“快!置药!”
苏云飞将火药箱塞入投石机底座。此乃按秘方改良之火药,掺糖与铁屑,爆威五倍于常。一箱可毁一机,他们仅有十五箱。
“东侧守军回援!”一死士嘶吼。
火光中,百骑金军奔腾而来。杨沂中方向的杀声渐微,不知生死。
“还剩五架!”陆昭目眦欲裂。
苏云飞抱起最后一箱火药,冲向阵地边缘那架“攻城王”——需五十人操作,投石三百斤的巨兽。
他刚将药箱塞入底座,箭矢已至。
一箭贯入左肩,铁镞穿透皮甲,钉入骨缝。剧痛炸开,眼前发黑。
“大人!”陆昭扑至,挥刀斩断箭杆。
骑兵距三十步。
“点火!”苏云飞咬碎牙根,“全点!”
死士掏出火折。
引线嘶嘶燃起,十五道火星在夜色中划出红线。苏云飞被陆昭拖拽后撤,刚冲出二十步,第一声爆鸣炸响。
轰——!
一架投石机崩解,木屑铁钉如暴雨泼洒。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连环爆炸将阵地化为火海,气浪掀翻金骑,战马惊嘶。
但爆音有异。
苏云飞回首,瞳孔骤缩。
那架“攻城王”未炸。引线燃至半途,熄了。
“哑火……”陆昭声音发颤。
火光中,一名金军千夫长率数十兵卒扑向巨兽。若保此械,天明仍可轰塌泗州城墙。
苏云飞推开陆昭,返身冲回。
箭矢掠耳,不顾。肩伤涌血,不顾。唯有一念——炸了它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他扑至底座,掏出怀中最后一支浸油火折。吹亮,凑向那截残线。
嘶——引线重燃。
金军千夫长已冲至五步外,长矛直刺后心。
苏云飞翻身滚避,矛尖擦肋划过,撕开皮肉。他踉跄爬起,向后狂奔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轰——!!!
“攻城王”炸裂的刹那,苏云飞被气浪抛飞。天地旋转,火光、碎片、惨嚎混成混沌轰鸣。他重重砸地,一口逆血喷出。
陆昭冲来拖拽。
“杨将军……”苏云飞咳血问。
陆昭未答。
他望向东侧。那里,已无声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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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最暗时分,苏云飞被抬回泗州。
二十死士,仅归六人。杨沂中未归——其亲兵泣报,老将被十余长矛钉死在地,临终仍刀斩三名金军百夫长。
刘锜在城楼接应。
“投石机尽毁。”这位善守之将脸上首露笑意,“金军损至少三千,完颜宗弼后撤十里重整。”
笑意倏逝。
“朝堂密使在府衙候你。”刘锜压低声音,“携有圣旨。”
苏云飞草草包扎伤口,更衣。
左肩箭伤极深,郎中以刀剜肉取镞,麻布紧裹仍渗血。每行一步,皆如刮骨。
但他必须去。
府衙正堂,烛火通明。
密使已换绯色官服,端坐主位。身后八名禁军按刀而立,刃出半寸。案上,明黄圣旨玉轴泛着冷光。
“苏云飞接旨。”
声荡堂宇。
苏云飞跪。伤口牵动,血洇红衣襟。
密使展旨朗诵。骈四俪六,大意无非:苏云飞抗旨北伐,虽守泗州有功,然违逆君命,罪不可赦。念其退敌,免死罪,削尽官职,押解回京候审。所部兵马,交由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德接管。
诵毕,满堂死寂。
“苏大人,接旨。”密使递过圣旨。
苏云飞未动。
他抬头,目光钉入密使眼底:“王德将军今在何处?”
“已扎营城外十里,明日午时入城接防。”
“带兵多少?”
“两万禁军。”密使略顿,“足可‘安抚’泗州守军。”
懂了。押解是假,夺权是真。王德乃张俊之刀,张俊为秦桧爪牙。兵权易主,泗州必破。而他苏云飞,将“病逝”于押解途中。
“旨,臣接。”苏云飞缓缓起身,“然有一事,须禀天使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关于那通敌名单。”苏云飞自怀中取出一页纸,“昨夜又现一秘。名录末尾,有一行小字,乃金国宫廷密文所书。陆昭通金文,已译出。”
密使脸色微变:“何字?”
苏云飞递纸。
密使接过,就烛细观。仅一眼,手猛颤,纸飘落于地。
纸上仅一行字:
“赵瑗生父,完颜宗辅。”
烛火噼啪炸响。
八名禁军手按刀柄,无人敢动。密使面白如鬼,瞪视那行字,又抬首盯苏云飞,唇颤难言。
完颜宗辅。
金国先帝完颜晟第三子,十八年前病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