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!”
苏云飞的吼声撕裂海风。
三架床弩同时震颤,手臂粗的铁箭破开雨幕,将三十丈外金军战船的前桅拦腰射断。桅杆裹着帆布砸进甲板,惨叫声瞬间被浪涛吞没。
“左舷!火船!”
赵虎浑身湿透,指向海面。
五艘满载桐油柴薪的小船顺潮逼近,船头燃着幽绿火焰——那是金军从江南工匠手里逼出的磷火配方,水泼不灭。狭窄水道里,苏云飞麾下仅存的七艘战船已被堵死退路。
“砍锚链。”苏云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所有船向码头靠拢,接舷战。”
“大人,码头守军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开炮。”
苏云飞盯着百步外的石砌炮台。十二门新铸的霹雳炮沉默如铁兽,炮口本该对准金军战船,此刻却纹丝不动。炮台上那些披甲士卒像木偶般站着,任由金军火船穿过射界。
赵虎瞳孔一缩:“内奸?”
“不止。”苏云飞从怀中掏出那封浸透血水的密信,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最后几行字:“……明州水师统制李横已受金使斡鲁古密约,若临安有变,即开港献城。”
海面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。
第一艘火船撞上旗舰右舷,磷火顺着缆绳窜上甲板。两个水手扑上去拍打,手掌瞬间烧出白骨。苏云飞抢过一桶沙土泼过去,火焰反而窜得更高。
“弃船!”
他拽起受伤的水手跳向邻船。身后旗舰主桅轰然倒塌,磷火在雨水中炸开漫天绿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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垂拱殿的铜漏滴到辰时三刻。
秦桧捧着玉笏向前一步,袍袖拂过金砖的声音轻得像蛇行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张枢密昨夜持剑闯宫,口称臣通敌叛国,却无半分实证。而今楚州陷落、明州告急,金使斡鲁古已至临安城外驿站——若臣当真通敌,金人何须遣使来议和?”
赵构坐在龙椅上,手指抠着扶手上的鎏金龙首。
殿外雨声潺潺,殿内二十余名重臣鸦雀无声。张浚站在御阶下,官袍前襟还沾着昨夜侍卫喷溅的血点。他身后只有三名枢密院属官,韩世忠的御前司兵马被勒令守在殿门外。
“张卿。”赵构终于开口,“你说秦相私通金国,证据何在?”
“楚州守将王彦的血书。”张浚从袖中取出卷帛,“王彦临死前写下金军绕行路线图,并指认朝中有人提前泄露楚州布防。路线图上盖有金国礼部密印,此印形制唯有金国三品以上官员方能使用——”
“伪造之物!”
曹泳从文官队列中闪出,胖脸上堆满激愤:“陛下明鉴!金国礼部印信何等机密,岂会落入楚州一败将之手?此必是苏云飞为脱战败之罪,与张枢密合谋构陷秦相!”
张浚冷笑:“曹侍郎如何断定是伪造?”
“因为真印在此。”
秦桧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。
盒盖翻开,黄绸衬底上卧着一枚青铜官印。印纽雕成蹲虎,印面阴刻着扭曲的女真文字。秦桧双手捧印高举:“此乃金国皇帝遣使送来的议和信物,印文与所谓‘血书’上的密印全然不同。陛下可命翰林院当场验看。”
赵构身体前倾。
两名老翰林颤巍巍上前,捧着印仔细端详。其中一人取出随身携带的《金国官制考》,翻到礼部印鉴图谱那页,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比对。
殿内只余翻书声。
张浚盯着那枚铜印,忽然想起苏云飞三个月前说过的话:“秦桧若通金,绝不会留下文字把柄。他要的是能随时反咬一口的‘铁证’。”
“回禀陛下。”老翰林跪倒,“此印形制、印文皆与金国礼部侍郎官印相符。而楚州血书上的印迹……”他瞥了眼张浚手中的卷帛,“老臣未曾亲见实物,不敢妄断。”
“那就是假的了。”曹泳高声说。
“未必。”张浚踏前一步,“秦相既得金国真印,何不早呈陛下?偏要等老臣指控后才拿出——莫非此印本就是为今日准备?”
秦桧叹息:“张枢密,你魔怔了。”
他转向赵构,眼眶竟微微发红:“臣蒙陛下拔擢,位列宰辅,日夜所思皆是如何保全大宋江山。与金议和虽屈辱,却能换得喘息之机。苏云飞一介商贾,妄言北伐,结果呢?楚州丢了,明州危在旦夕。如今他又蛊惑张枢密构陷老臣,这是要彻底断送大宋啊陛下!”
龙椅上的赵构闭上眼睛。
楚州陷落的军报、明州港燃起的烽火、金使在城外虎视眈眈……还有昨夜张浚持剑闯宫时,那些御前侍卫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张浚。”赵构睁开眼,“你暂卸枢密使之职,回府待参。”
韩世忠在殿门外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!”张浚须发皆张,“此时罢免主战大臣,等同向金人自断臂膀!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
赵构挥手,两名殿前司武士上前。张浚甩开他们的手,自己摘下头顶的进贤冠,重重放在金砖上。冠上玉簪弹落,滚到曹泳脚边。
曹泳弯腰捡起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“至于秦相……”赵构顿了顿,“即日起总领议和事宜,全权处置与金使斡鲁古谈判诸事。临安水陆防务,暂由御前司与殿前司共掌。”
秦桧伏地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雨声中,张浚赤足走出垂拱殿。韩世忠在廊下拦住他,压低声音:“老相公,苏云飞那边……”
“明州守不住了。”张浚看着宫墙外的阴云,“你现在立刻去码头,找到苏云飞留在临安的人,传一句话——”
他凑到韩世忠耳边,说了八个字。
韩世忠瞳孔骤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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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州港的炮台终于响了。
但炮口对准的是正在接舷血战的宋军战船。
第一发石弹砸穿甲板,将三名士卒碾成肉泥。苏云飞趴在船楼残骸后,看着炮台上那些士卒熟练地清膛、装药、调整射角——那绝不是临时叛变该有的熟练。
“他们至少演练过三个月。”赵虎咬牙切齿。
“李横呢?”
“在炮台后面的望楼。”
苏云飞抓起脚边的弩。这是军器监按他图纸特制的神臂弩,弩臂用钢片复合层压,射程比制式弩远三成。他搭上一支破甲锥,瞄准百步外望楼里那个披着山文甲的身影。
海风忽然转向。
弩箭擦着李横头盔飞过,钉在梁柱上。李横猛地回头,与苏云飞隔空对视。那张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官僚式的冷漠。他挥了挥手。
炮台调转方向,十二门霹雳炮全部对准苏云飞所在的残船。
“跳海!”
苏云飞拽着赵虎翻过船舷。入水前最后一瞥,他看到李横从望楼里押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——明州知州陈橐,那个三个月前还信誓旦旦要与他共筑海防的老进士。
海水冰冷刺骨。
苏云飞浮出水面时,整艘船已被石弹轰成碎片。木屑和残肢漂满海面,还活着的士卒不到二十人。他们扒着浮木向码头游,炮台没有再开火。
因为金军战船已经靠岸。
披着铁甲的金兵像蚂蚁般涌上码头,长矛如林。岸上原本该列阵迎敌的两千明州守军,此刻整齐地退到街道两侧,让出了通往城门的通道。
赵虎吐出一口血水:“大人,我们……”
“进城。”
苏云飞爬上岸,抽出腰间已经卷刃的佩刀。二十个落汤鸡般的残兵跟在他身后,刀尖滴着水。金军前锋的百夫长看到这群人,咧嘴笑了,用生硬的汉话喊:“跪地不杀!”
回答他的是弩箭。
赵虎抢来的手弩射穿百夫长的咽喉。金军阵型微微一滞,苏云飞已经带人撞进矛丛。卷刃的刀砍不断铁甲,他就专挑面门、颈侧、膝弯下手。一个金兵挥斧劈来,苏云飞不闪不避,任由斧刃砍进左肩,右手短刀捅进对方腋下甲缝。
两人一起倒地。
赵虎扑过来砍翻补刀的金兵,把苏云飞拖到街边货堆后。左肩伤口深可见骨,血像开了闸般往外涌。苏云飞撕下衣襟塞进去,疼得眼前发黑。
“大人,守不住了。”
“本来也守不住。”苏云飞喘着气,“李横叛变,明州城防形同虚设。金军只要占领码头和粮仓,整个江南的漕运命脉就断了。”
“那我们还打什么?”
“拖时间。”
苏云飞看向城西方向。那里有明州军械库,库房里除了刀枪弓弩,还有他三个月前秘密运来的两百桶猛火油。按照原计划,这批油该在十天后运往镇江,用于训练新组建的“火龙队”。
街对面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金军骑兵冲破守军“防线”,直奔城门。为首的将领戴着貂尾铁盔,正是密信里提到的金国万夫长完颜拔速。他看都没看街边血战,马鞭直指城中心:“去府衙!抓陈橐,找粮仓图!”
苏云飞笑了。
笑扯动伤口,血又渗出来。赵虎慌忙按住,却听见他说:“你看,金人也不知道粮仓在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州常平仓三个月前就搬空了。”苏云飞靠着货堆坐下,“新粮仓在城南地下,只有陈橐和我知道位置。李横叛变前,陈橐应该已经把粮仓入口封死了。”
赵虎愣住:“您早就料到……”
“料到有内奸,没料到是整个水师叛变。”
话音未落,城西忽然传来巨响。
不是炮声,是某种沉闷的坍塌声,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。哪怕隔着两条街,也能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——猛火油被点燃了。
完颜拔速勒住战马,厉声喝问。通译结结巴巴回答:“将军,好像是……军械库走水了。”
“走水?”完颜拔速脸色变了,“那是猛火油的味道!快派人去查看粮仓,宋人可能要焚粮!”
太迟了。
城南方向接连升起三道烟柱,青灰色,笔直如狼烟。那是陈橐与苏云飞约定的信号:粮仓已焚,一粒米都不会留给金人。
完颜拔速暴怒,马鞭抽在通译脸上:“找李横!让他立刻带路去粮仓!快!”
骑兵队调转方向。
苏云飞看着他们远去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左肩已经麻木,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赵虎撕下自己的内衫给他包扎,手在发抖。
“大人,接下来……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临安的消息。”苏云飞闭上眼睛,“秦桧现在应该已经拿到议和全权了。金军攻破明州,他就有理由逼陛下签城下之盟。但韩世忠还在,张浚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可张枢密被罢官了!”
“罢官而已。”苏云飞扯了扯嘴角,“他经营枢密院十几年,门生故旧遍布两淮。秦桧想一手遮天,还得问问那些边军答不答应。”
街上的厮杀声渐渐稀落。
金军主力已经进城,零星抵抗被铁蹄碾碎。一队士卒开始沿街搜查,刀尖挑开每一具“尸体”。苏云飞示意赵虎噤声,两人缩进货堆阴影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就在刀尖即将捅进货堆的瞬间,城东忽然响起号角。
不是金军的牛角号,是宋军用的铜角,声音高亢尖锐。紧接着是战鼓,隆隆如雷,从东门方向滚滚而来。搜查的金兵愣住了,完颜拔速的传令兵纵马冲过街心,用女真语狂喊:“东门出现宋军!数量不明!”
货堆后,苏云飞睁开眼。
“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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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,枢密院签押房。
张浚赤脚坐在冰冷的地砖上,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《江南舆地图》。地图上用朱砂画了三个圈:楚州、明州、临安。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,弧心指向长江入海口。
门被推开,韩世忠闪身进来,反手落栓。
“老相公,话带到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苏云飞留在码头的人说,明州粮仓已焚,但金军主力完好无损。完颜拔速正在城里搜捕陈橐,想逼问出地下粮仓的备用入口。”
“陈橐不会说。”张浚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明州失守,接下来就是临安。秦桧现在手握议和全权,金使斡鲁古今日必会进城。”
“陛下真会签和约?”
“由不得他。”张浚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韩世忠接过。信纸是常见的翰林院用笺,字迹却工整得诡异,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。内容更骇人:详细列出了临安城十二处粮仓位置、守军换防时辰、甚至御前司在城内的暗哨分布。
落款处盖着户部侍郎曹泳的私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曹泳写给斡鲁古的投诚信,今早刚从明州八百里加急送回来。”张浚冷笑,“苏云飞在焚粮前抄了李横的签押房,找到这封信的副本。李横怕曹泳事后灭口,留了一手。”
韩世忠汗毛倒竖:“曹泳是秦桧心腹,他通敌,秦桧岂能不知?”
“秦桧当然知道。”张浚站起身,赤脚走到窗边,“但他不会认。他会说这是曹泳私通金国,与他无关。等陛下迫于压力签了和约,金军退兵,他再‘大义灭亲’斩了曹泳——既保全自己,又除了可能泄密的心腹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你立刻去办三件事。”张浚转身,眼中寒光凛冽,“第一,调动你能调动的所有御前司兵马,控制临安十二仓,尤其是常平仓和军粮仓。第二,派人盯死曹泳府邸,他若想逃,当场格杀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去天牢提一个人。”
韩世忠愣住:“谁?”
“王庶。”
这个名字让韩世忠倒吸一口凉气。王庶是建炎年间的老将,因力主北伐被秦桧构陷下狱,在诏牢里关了整整五年。满朝文武都当他死了。
“王老将军还活着?”
“秦桧留着他,本来是想等议和成功后当众处斩,以示‘惩戒主战之徒’。”张浚从柜底摸出一枚铜符,“这是枢密院调兵符,能开天牢重囚室。你带王庶去城东大营,那里有他旧部三千人。”
“可陛下已罢免您的官职,调兵符……”
“所以你要快。”张浚把铜符塞进他手里,“在秦桧反应过来之前,让王庶接管城防。金使斡鲁古今日进城,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。”
韩世忠握紧铜符,掌心渗出冷汗:“老相公,这是兵变。”
“是兵谏。”张浚推开窗户,雨丝飘进来,“大宋可以议和,但不能跪着议和。秦桧想用江南半壁江山换他的宰相之位,得先问问边军的刀答不答应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钟声。
不是报时的钟,是皇城角楼上的警钟,急促如心跳。韩世忠冲到窗边,只见宫城方向升起一道黑色狼烟——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张浚盯着那道烟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警钟、狼烟、加上今日金使进城……秦桧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“计划有变。”他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,“你现在就去天牢,我进宫。”
“老相公,陛下已罢免您,宫门不会让您进。”
“那就闯。”
张浚系好剑带,赤脚踩进雨地里。韩世忠想拦,被他一把推开。这个六十岁的老臣此刻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。
“韩世忠,听着。”他回头,雨水顺着白发往下淌,“若我今日死在宫里,你就带着王庶和城东大营的三千人,去明州找苏云飞。告诉他——”
话没说完,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黑衣骑士冲破雨幕,马鞍上挂着殿前司的腰牌。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,手里捧着黄绫圣旨。他在张浚面前勒马,展开圣旨尖声念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查枢密使张浚,勾结商贾苏云飞,私调边军,构陷宰辅,意图谋逆。着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