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飞指尖划过密道图最后一处标记,墨迹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青光。他猛地收回手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——那墨迹竟带着腐蚀性。
“李安死前,可曾提过宫中密道?”
赵虎摇头,“他只说太后有信要亲手交给您,话没说完就断了气。”
苏云飞将图纸摊在案上,手指沿着曲折的线条推演。密道从太庙地宫延伸而出,穿过御花园假山,最终通向——垂拱殿后的御书房。那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之所。
“金军撤围前,完颜宗弼留下的信上玉玺印痕,与这张图的墨迹一模一样。”苏云飞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有人用玉玺在这张图上做了标记,告诉我们密道的存在。”
“会不会是太后留下的?”赵虎低声问。
“太后掌心密字只有七个名字,没有这张图。”苏云飞站起身来,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这张图,是从金军大营里送出来的。”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,“苏大人!淮西急报!金军铁骑连夜南下,已破濠州!”
濠州距临安不过三日路程。
苏云飞抓起佩剑,“赵虎,召集三千铁甲,随我入宫。”
“大人!若是调虎离山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云飞跨上战马,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“但密道入口必须封死,否则金军内应一旦发动,临安城防形同虚设。”
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,溅起一串串水花。夜色中,临安城笼罩着一层诡异的宁静。街市早已宵禁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,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
御书房内灯火通明。
小皇帝赵昚坐在龙案后,十二岁的脸上写满疲惫。旁边侍立着内侍省押班李彦,低眉顺眼,双手拢在袖中。
“苏卿深夜入宫,所为何事?”赵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却莫名让苏云飞感到一丝违和。
苏云飞将密道图呈上,“陛下,臣发现宫中暗藏密道,直通垂拱殿御书房。金军撤围,实为诱敌深入,朝中叛徒欲借密道行刺。”
赵昚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身来,龙案上的奏折哗啦落地,“何人如此大胆?”
“臣不知。”苏云飞目光扫过李彦的脸,“但臣已布下天罗地网,只等鱼儿上钩。”
李彦身子微微一颤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李押班,”苏云飞转向他,“今夜可曾见可疑之人经过御书房?”
李彦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慌,“回苏大人,小人一直守在陛下身边,未曾发现异常。”
“是吗?”苏云飞走到御书房东墙,手指叩击墙面,“这堵墙后,便是密道入口。”
话音刚落,墙内传来一声闷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苏云飞后退两步,拔出佩剑,“来人!破墙!”
铁甲侍卫涌入,手中铁锤狠狠砸向墙面。砖石飞溅,尘土弥漫。三锤过后,墙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洞中有人。
火光映照下,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蜷缩在密道里,手中握着一把匕首,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淬了剧毒。
“拿下!”苏云飞厉喝。
侍卫一拥而上,将那黑衣人拖出密道。火把凑近,露出一张苍老而扭曲的脸。
“孙傅?!”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前吏部侍郎孙傅,假死三年查案,从未在朝堂公开露面的老臣。此刻却出现在御书房密道中,手持淬毒匕首。
“苏云飞...”孙傅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“你终于来了...可惜...晚了...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云飞蹲下身,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名单上最后一人...不是太后写的...是我...补上去的...”孙傅断断续续地说,“真正的叛徒...藏得比你想象中...更深...”
“是谁?”
孙傅指向李彦,“他...”
李彦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,“苏大人!小人冤枉!这老贼信口雌黄!”
“闭嘴!”苏云飞吼道,“继续说!”
孙傅身子抽搐,毒药已经侵入五脏六腑,“太后密字...只写了六个人...第七个...是我加上的...因为...我查到了真相...秦桧假死...玉玺失踪...都是...都是...”
话没说完,孙傅头一歪,断了气。
苏云飞站起身,目光死死盯着李彦。内侍省押班,张去为的干儿子,太后身边的红人。一直以来,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小人物。
“李彦,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太后重伤那天,你在哪里?”
李彦扑通跪下,“小人在殿外当值!太后遇刺时,小人正在端药!”
“谁能作证?”
“御药房的张太医!还有...还有殿前司的杨沂中将军!”
苏云飞冷笑,“杨沂中是你的人?”
“不...不是...”李彦额头冷汗涔涔,“杨将军只是恰好路过...小人什么都没做啊!”
“有没有做过,查一查便知。”苏云飞转向赵虎,“搜他的住处,仔细搜!”
赵虎领命而去。
御书房里陷入沉默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赵昚坐在龙案后,小脸紧绷,十指紧紧扣住扶手。
“苏卿,”他开口,“你说金军撤围是诱敌深入,那现在濠州失守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“陛下,臣已令杨沂中率五万禁军驰援淮西,同时令张俊断金军粮道。只要临安不乱,前方便可支撑。”
“若临安乱了呢?”
“臣已布下后手。”苏云飞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敢乱者,杀无赦。”
李彦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半个时辰后,赵虎返回,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子,“大人,在李彦房中搜出这个。”
木匣打开,里面赫然是数十封书信。苏云飞一封封拆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第一封,是李彦写给金军主帅完颜宗弼的密信,详细汇报了临安城防布置。
第二封,是李彦手绘的皇宫地图,标注了所有密道入口。
第三封,是李彦与御史中丞万俟卨的往来书信,商议如何弹劾苏云飞。
最后一封,是李彦写给秦桧的亲笔信,落款日期竟是七天前——那时秦桧假死的消息还未公开。
“李彦,”苏云飞将信纸举到他面前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李彦浑身瘫软,瘫坐在地上,“小人...小人有罪...”
“说!你背后还有谁?”
“没...没有了...小人只是一时糊涂...受了金人蛊惑...”
“一时糊涂?”苏云飞冷笑,“从你当上内侍省押班那天起,你就已经是金国细作了吧?”
李彦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苏云飞蹲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太后密字名单上的第七个人,不是孙傅补上去的,而是太后本就想写,只是被孙傅抢了先。对不对?”
李彦瞪大眼睛,瞳孔中满是恐惧。
“太后掌心密字,孙傅为何能补上?因为他见过太后写字的习惯。”苏云飞缓缓说道,“但真正让太后起疑的,不是那六个人,而是第七个——你。”
“不...不是...”
“孙傅查了三年,查到了你的头上。他假死,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。他今晚出现在密道里,也不是为了行刺陛下,而是为了抓你。”
李彦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,朝苏云飞刺去。
苏云飞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一脚踢飞他手中短刃。侍卫一拥而上,将李彦死死按住。
“说!玉玺在哪里?”
李彦咬牙,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玉玺何用?”
“给...给金国...”
“完颜宗弼要玉玺做什么?”
“篡位...”李彦声音颤抖,“只要玉玺在手,他就能立一个傀儡皇帝...然后...名正言顺地灭了大宋...”
苏云飞冷笑,“好一个名正言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入,带来远方隐隐的鼓声。
那是金军攻城的战鼓。
“赵虎,”苏云飞沉声道,“将李彦押入天牢,严加看管。明日一早,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审出他所有的同党。”
“是!”
赵虎押走李彦,御书房里只剩下苏云飞和小皇帝赵昚。
“苏卿,”赵昚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,“朕...是不是很没用?”
苏云飞转过身,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,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朕知道,朝中大臣都说朕是个摆设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赵昚低下头,“朕想帮你,可朕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苏云飞沉默片刻,走到龙案前,单膝跪地,“陛下,您只要坐稳龙椅,便是对臣最大的帮助。”
“可朕...”
“今日之事,陛下已经做得很好。”苏云飞抬头看向他,“当金军兵临城下时,陛下没有选择投降,这便是明君所为。”
赵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“真的吗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苏云飞站起身,“臣会护住大宋江山,但前提是,陛下必须稳住朝臣,不让投降派有机可乘。”
“朕明白了。”赵昚挺直腰板,“朕会守住临安,守住大宋。”
苏云飞微微点头,转身离开御书房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小皇帝坐在龙案后,烛火映照着他稚嫩的脸庞,眼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。
也许,在这场乱世中,一个十二岁的皇帝,也能成为扭转乾坤的关键。
但苏云飞知道,真正的威胁还远未解除。
李彦只是内应之一,真正的幕后黑手,还藏在暗处。
他加快脚步,走向太庙地宫。
密道入口已经打开,里面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苏云飞举着火把,一步步走进去。通道狭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墙壁上刻着奇怪的符文,像是某种古老咒语。
走了约莫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个巨大的地宫出现在眼前,四周堆满了金银财宝——那是金朝送给南宋权贵的贿赂。
地宫中央,摆着一张紫檀木案。
案上放着一枚玉玺。
苏云飞上前拿起,仔细端详。玉玺呈青色,底部刻着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个篆字——正是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。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
他转身,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月光透过密道的缝隙照进来,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。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——内侍省都知,张去为。
“苏大人,”张去为微微一笑,“这玉玺,您可拿不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一旦拿走了,金军便再无顾忌。”张去为缓缓说道,“完颜宗弼撤围,不是为了诱敌深入,而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。”
苏云飞眯起眼睛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以为,太后掌心的密字,真的是孙傅补上去的吗?”张去为摇头,“孙傅查了三年,查到的不过是皮毛。真正的叛徒,比他想象的藏得更深。”
“谁?”
张去为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佩。
玉佩上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“赵家的人?”苏云飞皱眉。
“不是赵家的人,是赵家的血脉。”张去为声音低沉,“陛下身边,有一个人,他姓赵,却不姓赵。”
“说清楚!”
“您还记得,先帝驾崩前,曾有过一个遗腹子吗?”
苏云飞脑子轰的一声,猛然想起一段尘封的历史——建炎三年,金军南侵,先帝赵构在逃亡途中曾有过一个儿子,但孩子刚出生就夭折了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天意,可现在看来...
“那个孩子没死?”苏云飞问。
“没死。”张去为点头,“被金人带走了,养在金国。如今,他回来了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张去为指向御书房的方向,“就在陛下身边。”
苏云飞倒吸一口凉气。
小皇帝赵昚身边的贴身内侍——李彦。
不,不对。李彦只是一个内侍,不可能有皇室血脉。那么...
“是赵鼎?”苏云飞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万俟卨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张去为叹了口气,“您今晚审问李彦时,可曾注意过陛下的表情?”
苏云飞愣住。
刚才在御书房,小皇帝赵昚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。他太过镇定,太过冷静,甚至有些...胸有成竹。
“难道...”
“苏大人,”张去为打断他,“您以为,太后为什么会被李彦刺中?太后身边高手如云,李彦一个内侍,怎么可能得手?”
“因为有人配合?”
“没错。”张去为点头,“太后重伤那天,陛下就在旁边。”
苏云飞如遭雷击。
“您想让陛下稳住朝臣,可陛下本人,就是最大的叛徒。”张去为声音冰冷,“那个遗腹子,就是赵昚本人。”
“不可能!”苏云飞吼道,“他才十二岁!”
“十二岁,已经足够学会背叛。”张去为叹息,“金人将他养大,教他如何当一个傀儡皇帝。他回到南宋,坐上龙椅,这一切都是金人布好的局。”
苏云飞握紧玉玺,脑海中闪过小皇帝那张稚嫩的脸。
“证据呢?”
“太后掌心的密字,最后一个人名,就是‘赵昚’二字。”张去为从怀中掏出一张染血的纸条,“这是太后临死前,让李安交给您的。”
苏云飞接过纸条,展开。
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,笔迹潦草,却依稀可辨——
“赵昚”。
他猛然抬头,看向御书房的方向。月光下,那座宫殿笼罩着一层诡异的血色。
远处,金军的战鼓越来越近。
临安城,已经危在旦夕。而最大的威胁,就坐在那张龙椅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