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下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久居人上的疲惫与不容置疑。
苏云飞站在皇城司临时衙署的正堂里,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尘灰。面前的男人五十上下,面容清癯,眉眼间确有几分与玉牒库画像相似的风仪,只是眼窝深陷如枯井,嘴唇干裂起皮,一身亲王常服浆洗得发白,袖口磨损处露出里衬的粗麻。
男人身后站着二十余名甲士,甲胄制式混杂,有宋军步人甲的顿项,也有金国铁浮屠的护心镜,沉默得像一排生锈的铁桩。
“我该跪大宋康王,”苏云飞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异常清晰,“还是该跪金国汴京留守司签书、燕山府路宣抚副使,赵佶?”
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。
男人——赵佶,徽宗皇帝第九子,靖康年被掳北上的康王——眼皮猛地一跳。他身后甲士的手齐刷刷按上了刀柄,皮革摩擦声刺耳。
“逆子!”赵佶喉结滚动,声音陡然尖利,“你可知这二十年,为父在金营为奴,睡马厩,食残羹,受尽折辱,为的是什么?”
“为的是今日带着金国甲士,踏进临安皇城?”苏云飞向前一步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,“你那一千‘义军’,东华门值守禁军报上来,有三百人配的是金国制式手刀,两百人靴底沾着淮北特有的红胶泥——那是金军大营辕门外才有的土。父亲,你北归这一路,走得可真够‘曲折’。”
赵佶脸色由白转青。
他猛地抬手,止住身后甲士的躁动,深吸一口气,再开口时竟带上了几分凄楚:“云……飞儿。为父若不虚与委蛇,如何能活着南归?如何能再见故国山河?金人许我王爵,许我兵马,不过是借我名分,乱大宋人心。为父将计就计,正是要借这支兵马,做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清君侧。”赵佶压低声音,眼中迸出异样的光,“秦桧通敌,朝中主和派把持权柄,官家……官家畏金如虎。这般下去,大宋必亡!为父此番归来,就是要以宗室长辈之身,联合朝中尚有血性的臣子,罢黜奸相,整肃朝纲,重振北伐旗号!”
他说得激动,枯瘦的手在空中挥舞,袖口荡起一阵陈腐的北地风尘气。
苏云飞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赵佶身后那些甲士的脸。他们眼神麻木,对这番慷慨陈词毫无反应,只有站在最右侧的一个络腮胡汉子,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——那里鼓出一块,不是刀柄的弧度。
是短弩的机括。
“父亲打算如何清君侧?”
“为父已联络了殿前司杨沂中将军,他手握三千班直,可控制宫禁。”赵佶上前两步,压得更低,“枢密院张浚老相公,虽不表态,却也默许。只待时机成熟,为父便以‘奉诏讨逆’之名,率军入宫,请官家下旨,锁拿秦桧一党!”
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庆一身血污闯进来,顾不上堂内诡异气氛,单膝跪地:“禀将军!金军动了!完颜宗弼亲率中军主力八万,已渡过浙江,前锋骑兵距临安北门不足三十里!水师战船两百余艘,正沿运河逼近,水门守军告急!”
苏云飞心脏一缩。
比他预料的还快。
赵佶脸色一变,随即竟露出几分如释重负:“来得正好!金军压境,朝野震动,正是举事良机!飞儿,你手中还有多少能战之兵?”
“血战突围后,能提刀者不足八百。”苏云飞盯着他,“父亲那一千‘义军’,可愿上城协防?”
“自然!”赵佶毫不犹豫,“为父这就下令,让他们全部听你调遣!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守城之事,交给杨沂中便是。飞儿,你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“何事?”
赵佶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缓缓展开。
绢帛边缘绣着五爪金龙,中央却是一片空白,只有左下角盖着一方鲜红大印——印文是篆书“大金皇帝之宝”。
“这是金主完颜亶亲笔所书,盖有金国国玺的空白诏书。”赵佶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锤,“金人许诺,只要大宋皇帝在此诏上签字用印,承认划江而治,称臣纳贡,金军便可即刻退兵,并归还河南之地。飞儿,此诏若成,便是救眼下临安数十万生灵的惟一法门!你持此诏入宫,面见官家,陈说利害——”
“让我去劝官家签这卖国诏书?”苏云飞打断他,笑了。
笑声很冷。
赵佶怔住:“这怎是卖国?这是权宜!是救急!飞儿,你读过史书,当知勾践卧薪尝胆,汉高祖白登之围后亦曾和亲纳贡!暂避锋芒,积蓄力量,日后方能——”
“父亲。”苏云飞再次打断,向前又迈一步,几乎与赵佶面贴面,“你这卷空白诏书,金人还说了什么?比如……若大宋皇帝不肯签,该当如何?”
赵佶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金人是不是还说,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若赵构不肯,便由你这位‘康王’,在这诏书上签字用印,然后……‘顺应天命’,登基称帝?”
堂内死寂。
窗外的喊杀声、号角声忽然变得遥远,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赵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身后那络腮胡甲士的手,彻底握紧了腰间机括。
“你……你如何得知?”赵佶声音发颤。
“我不需要知道。”苏云飞目光扫过那卷刺眼的明黄,“我只需要知道,完颜宗弼不是慈善家。他放你南归,给你兵马,绝不只是为了让你‘清君侧’。他要的是大宋彻底跪下——要么赵构跪,要么换一个肯跪的皇帝跪。父亲,你,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膝盖最软的人。”
“放肆!”赵佶终于暴怒,枯瘦的手扬起,却停在半空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盯着苏云飞,眼中情绪复杂得扭曲——有被戳穿的羞愤,有图穷匕见的狰狞,还有一丝深埋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“为父……为父是为了保全赵氏血脉!是为了这江南半壁江山不沦为焦土!”他嘶声道,“你以为我愿意做这傀儡?你以为我愿意背着千古骂名?可你看看这临安!城墙残破,守军疲敝,粮草只够十日!金军八万铁骑就在三十里外!怎么打?拿什么打?你那些火器?你那些商路?远水救不了近火!飞儿,现实些!签了这诏书,至少能保住临安,保住朝廷,保住……”
“保住你即将到手的皇位?”苏云飞替他说完。
赵佶僵住。
堂外传来更急促的奔跑声,夹杂着嘶喊:“北门箭楼起火!金军砲车砸中粮仓!”
时间不多了。
苏云飞不再看赵佶,转向陈庆:“传令:一,我部八百人全部上北门,接管左翼防务。二,派人盯死杨沂中部,若有异动,即刻来报。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查清康王这一千‘义军’的屯驻位置,画出布防图,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陈庆转身狂奔而去。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赵佶声音发干。
“守城。”苏云飞抓起案上佩刀,系在腰间,“父亲,你既然带了兵马来‘助防’,就请将他们全部调往北门瓮城——那里最险,正需‘精兵’填进去。”
“你让他们去送死?!”
“守城哪有不死人的。”苏云飞走到门口,回头,“或者,父亲现在就可以拿出那卷诏书,去宫里找官家。看看是你先跪下来,还是金人的箭先射穿你的后背。”
他掀帘而出。
寒风灌进来,吹得赵佶手中那卷明黄诏书猎猎作响,像一面招魂的幡。
***
北门城楼已是一片火海。
金军的砲石砸塌了半边箭楼,燃烧的梁柱裹着黑烟滚落,砸在甬道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守军抱着水桶、沙袋在浓烟与碎石间狂奔,嘶喊声与伤者的哀嚎混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浓稠味道。城墙在每一次砲石撞击下颤抖,砖石灰簌簌落下,仿佛这百年坚城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苏云飞踩着瓦砾登上残存的城墙,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。
城外,金军主力正在列阵。
不是以往散乱的冲锋队形,而是标准的攻城阵——前方是举着大橹的步卒,橹面蒙着浸湿的牛皮,其后是推着云梯、饿鹘车的工兵,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。两翼游弋着骑兵,马鼻喷出白气,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中军大纛下,完颜宗弼的金顶大帐清晰可见,帐前甲士如林。更远处,运河方向黑烟冲天,水门的喊杀声隐约可闻,像钝刀子割着耳膜。
“将军!”一个满脸烟灰的校尉扑过来,声音嘶哑,“砲车砸开了粮仓西墙,火势太大,扑不灭!存粮至少烧掉三成!”
“还能撑几天?”
“省着吃……最多七天。”
七天。
苏云飞望向城下。金军阵中,几十架砲车正在绞盘声中缓缓竖起抛竿,砲梢末端绑缚的石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。操砲的金兵赤裸着上身,肌肉在寒风中绷紧,号子声整齐划一。
“康王的人到了吗?”
“到了三百,都在瓮城里候着。”校尉压低声音,凑近一步,“杨沂中将军刚才派人来问,为何调康王部填瓮城?他说……他说康王是宗室尊长,其部当护卫宫禁,不该置于险地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康王部被调来瓮城?”
校尉一愣。
苏云飞眼神冷了下去。
杨沂中在监视他。或者说,在监视康王这支兵马。这位殿前司都指挥使,态度暧昧得令人不安。
“告诉杨将军,”苏云飞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瓮城乃防务重中之重,非‘精兵’不能守。康王部既来助防,自当用于最紧要处。若他有疑,可亲自来北门督战。”
校尉匆匆去了。
苏云飞走到垛口边,俯视瓮城。
所谓瓮城,是城门外修筑的半圆形小城,敌军若破外门冲入,便会陷入四面城墙的夹击,如瓮中捉鳖。此刻,三百名“康王义军”正乱哄哄地挤在瓮城内,甲胄不齐,队形散乱,不少人抬头望着城楼大火,脸上满是恐惧,嘴唇哆嗦着。
那不是久经战阵的士兵该有的表情。
那是被驱赶上战场的囚徒,或者……心怀鬼胎者的惶惑。
“将军,看那边。”身侧亲兵忽然指向金军大阵侧翼。
一队约百人的骑兵正脱离本阵,绕过正面战场,向南疾驰。他们打着的旗号很陌生,不是金军常见的黑底白狼头,而是一面赤旗,旗上似乎绣着某种禽鸟,在火光中翻卷。
“那是……”亲兵眯起眼。
“海东青。”苏云飞认出来了。金国贵族豢养的猎鹰,也是某些特殊部队的标记。“他们要去哪里?”
“看方向……像是绕去南门,或者……”亲兵声音一滞,“皇城方向?”
苏云飞猛地转身。
“陈庆回来没有?!”
“还没有!”
“派人去追!让他别查布防图了,立刻带两百人,抄近路堵住皇城东华门!快!”
亲兵飞奔下城。
苏云飞手按垛口,砖石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。他脑子里无数线索在疯狂碰撞——赵佶那卷空白诏书,金军反常的总攻时机,杨沂中的暧昧态度,还有这支直奔皇城而去的海东青骑兵……
这不是单纯的攻城。
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逼宫。
金军主力在正面强攻,吸引所有守军注意力;那支海东青骑兵,则携带真正的“密诏”或使者,趁乱潜入皇城,逼赵构签字。若赵构不签,那么早已与金人达成交易的赵佶,就会在“国难当头”的旗号下,以宗室长辈身份“顺天应人”,接过那卷诏书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,临安城头就会换上新的旗帜。
大宋,将名存实亡。
“将军!康王部有人闹事!”又一个校尉冲上来,甲叶哗啦作响,“他们说瓮城太险,要换防去内城!”
苏云飞眼神一厉。
“闹事者何人?”
“是个络腮胡的队正,带着十几个人,吵得最凶。”
络腮胡。
皇城司衙署里,那个右手始终按着短弩机括的甲士。
“拿下。”苏云飞吐出两个字,“反抗者,格杀。”
“可他们是康王的人……”
“现在是战时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校尉脊背一寒,“北门防务由我全权节制。凡扰乱军心、抗命不遵者,皆以通敌论处。去。”
校尉咬了咬牙,转身冲下城梯。
片刻后,瓮城内传来短促的兵刃撞击声和惨叫。很快,一切归于沉寂。校尉再次上来时,甲胄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,顺着铁片往下淌。
“拿下七人,杀了四个,包括那个络腮胡。从他身上搜出这个。”
校尉递上一枚铜符。
铜符只有半个巴掌大,造型古朴,正面阴刻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,羽毛纹理纤毫毕现,背面是一行扭曲的女真文字。苏云飞看不懂女真文,但他认得这铜符的质地——这不是宋国官制,也不是寻常金军令牌。它太精致,边缘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丝,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这是信物。
是那支海东青骑兵,与城内内应接头的信物。
“康王呢?”苏云飞问,指腹摩挲着铜符上冰冷的鹰喙。
“还在皇城司衙署。我们的人盯着,他没出来。”
苏云飞握紧铜符,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嵌进肉里。
父亲。
这个陌生的、突然出现的生父,带着一身北地的风霜和满腹的算计,将一卷卖国诏书和一支暗藏杀机的兵马,塞进了这座濒临陷落的都城。他要的不是父子相认,不是江山社稷,甚至不是他自己的皇位。
他要的,是在金人刀锋下,跪着活下去的资格。
为此,他不惜押上整个江南,押上赵氏百年国祚,押上……他这个刚刚相认的儿子的命。
城下忽然响起震天的号角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低沉苍凉,穿透夜空。金军开始推进了。
步卒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,如黑色的潮水漫过原野,脚步声整齐得令人心悸。砲车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,抛竿缓缓后仰,石弹被兜进皮套。骑兵在两翼游弋,马蹄声闷雷般滚过大地,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将军!砲车!”瞭望哨嘶声大喊,声音变了调。
几十枚石弹划破夜空,拖着火焰的尾迹,朝城墙砸来。破风声尖锐刺耳。
苏云飞猛地蹲身,蜷在垛口后,双手护头。
轰!轰!轰!
石弹砸中城墙,砖石崩裂,碎片四溅。一枚石弹正中他刚才站立的位置,垛口被砸塌半边,碎石如雨落下,砸在铁甲上叮当作响。城墙在颤抖,仿佛随时会崩塌,脚下的砖块传来令人不安的震动。
“稳住!”苏云飞起身,厉喝,吐掉嘴里的灰土,“弓弩手就位!砲车还击!火油准备!”
守军从震撼中惊醒,狂奔向各自的战位。弓弩手扑到垛口后,拉弦声吱呀一片。床子弩的绞盘被奋力转动,弩臂缓缓张开。火油罐被从城下传递上来,陶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下,钉进金军的大橹和皮甲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城头的床子弩发出沉闷的咆哮,儿臂粗的弩箭射穿云梯,将推车的金兵钉在地上,惨叫声戛然而止。火油罐被抛下,在金军阵中炸开一团团烈焰,粘稠的黑油裹着人体燃烧,焦臭味随风飘上城头。
但金军太多了。
潮水般的步卒顶着箭雨,将云梯、饿鹘车推到了城墙根。铁钩扣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