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昱从传送门跌出的瞬间,九根青铜锁链刺入眼帘——它们贯穿女人的琵琶骨、脊椎、四肢,将她悬吊在血池中央。
暗红池水翻滚粘稠,林清月长发散开如枯萎水草,皮肤近乎透明。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,是发光的金色液体,正被池边九座祭坛上的灵宗长老用玉瓶抽取。每抽一滴,她身体便痉挛一次,锁链哗啦作响。
“每月初七,取血脉三滴。”
韩青阳立在池畔,语气平淡如叙常事,“十六年来,从未间断。”
韩昱的呼吸停了。
他看见母亲胸口微弱的起伏,看见她眉心那道青色印记——与自己觉醒时额上浮现的一模一样。血池四周刻满封印符文,每次抽取便骤亮一次,将她体内涌起的反抗之力狠狠压回。
“娘……”
嘶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。
池中央,林清月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睁开眼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痛苦,没有愤怒,只剩一片被磨灭了十六年的空洞茫然。可当瞳孔映出韩昱的身影时,深处有什么挣扎着亮了起来。
嘴唇微张。
无声。
韩昱读懂了口型——快走。
“感人。”韩青阳抬手打出一道灵力,血池符文骤亮,林清月身体剧颤,刚凝聚的意识瞬间溃散。她垂下头,又变回那具活着的祭品。“但无用。你的血脉源自她体内孕育的‘原罪之种’,没有这十六年喂养,你活不到觉醒之日。”
“喂养?”韩昱盯着玉瓶中流淌的金色,“你们用我娘的血……养我?”
“是养你体内的暴食种子。”
韩青阳走到一座祭坛前,拿起刚装满的玉瓶。瓶中液体散发心悸威压,隔瓶都能感到其中恐怖。“林清月是千年难遇的‘原罪容器’,能承载七种原罪而不死。十六年前,我们将暴食种子植入她腹中,借她血肉孕育。你出生那日,种子转入你体内,她则被留在这里,成为永续的血脉源泉。”
他转身,将玉瓶抛来。
“喝下去。这是最精纯的暴食本源,能让你彻底掌控力量。”
韩昱接住瓶子。
触手温热,仿佛还残留母亲的体温。
池中,林清月猛地抬头。眼神清晰了些,死死盯住瓶子,拼命摇头。锁链扯动伤口,血珠从贯穿处渗出,滴入池中化作缕缕金烟。
韩昱五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如果我拒绝?”
“那她就白受了十六年苦。”韩青阳语气无波,“你每拖延一刻,她就要多被抽取一次。你的血脉会因缺乏本源逐渐枯竭,最终暴食反噬,变成只知吞噬的怪物——就像在天渊里,差点吞掉同门那样。”
祭坛上,紫袍长老冷哼:“跟这孽种废什么话?按住灌下去便是!”
另外八人同时结印。
血池沸腾!
九根锁链哗啦作响,将林清月从池中提起,悬在半空。她痛苦弓身,金色血液从伤口喷涌,被九座祭坛法阵强行抽取,速度暴涨十倍。
“住手!”韩昱前冲。
脚下地面骤亮,血色触手破土而出,缠住脚踝、小腿、腰腹。触手表面吸盘蠕动,一接触皮肤便开始疯狂抽取灵力。韩昱体内暴食之力本能反击,黑雾自毛孔涌出,腐蚀断裂触手。可断裂处立刻再生,更多触手缠绕上来。
“这是‘饲魔阵’。”韩青阳淡淡道,“专克原罪之力。你反抗越烈,它吸得越快。”
韩昱低头。
黑雾与血色触手纠缠厮杀,每一次碰撞都消耗大量灵力。阵法却从地脉汲取能量,近乎无穷无尽。照此速度,半柱香内他必被吸干。
池边,紫袍长老已抽满第二瓶。
他将玉瓶搁在祭坛上,转身瞥向韩昱,眼中讥讽满溢:“当年留你贱命,就为今日。真以为靠点奇遇能翻身?废物永远是废物,你的血脉、力量、甚至性命——都是灵宗赐的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另外八名长老齐齐起身。
九道金丹威压如山倾覆!
韩昱膝盖一沉,险些跪倒。血色触手趁机疯爬,已缠至胸口。吸盘吞噬之力穿透皮肉,直抽血脉本源。他感到体内那股暴食的渴望再次苏醒,叫嚣着要吞尽眼前一切活物。
不能失控。
上次在天渊,他差点吞了同门。
这次……
他看向血池中央的母亲。
林清月正望着他。眼中蓄满泪水,却仍努力摇头。嘴唇一张一合,反复无声说着——别管我,快走。
韩昱闭眼。
再睁眼时,瞳孔深处燃起黑色火焰。
“你们要本源?”他松开五指,玉瓶坠地,摔得粉碎。金色液体流淌出来,触空气即化狂暴能量乱流。“我给你们。”
暴食之力全面爆发!
黑雾不再抵抗触手,反而主动融入。饲魔阵的血色纹路瞬间染黑,九座祭坛同时震颤。紫袍长老脸色大变:“他在反向吞噬阵法!”
“晚了。”
韩昱双掌按地。
黑色顺阵法纹路疯狂蔓延,所过之处灵力皆被强行掠夺。血色触手根根枯萎碎裂,化灰飞散。九名长老脚下祭坛开始崩塌,封印符文寸寸断裂。
“拦住他!”紫袍长老祭出飞剑。
剑光如虹斩落。
韩昱不躲不闪,抬手一抓。黑雾凝成巨掌,将飞剑攥入掌心。剑身哀鸣,灵力被瞬间抽干,化作凡铁坠地。紫袍长老喷血倒退,本命法宝被毁,道基受损。
另外八人同时出手。
法宝、符箓、术法铺天盖地轰来。
韩昱站在原地,张开双臂。
所有攻击触黑雾的刹那,灵力皆被抽离、吞噬、转化。法宝失光坠落,符箓成废纸,术法湮灭无形。韩昱气息节节攀升,从筑基中期一路冲破后期、巅峰,直逼金丹门槛!
“怪物……”一名长老颤声后退。
韩昱踏前一步。
地面龟裂。
黑雾如潮涌向血池,缠住九根青铜锁链。腐蚀声滋滋作响,锁链表面浮现无数裂纹。池中,林清月身体一震,贯穿伤口的锁链开始松动。
“孽障敢尔!”怒喝自洞窟外炸响。
三道身影破空而至。
为首者白须白发,道袍绣日月星辰——执法殿首座。左侧楚云河天剑服破碎,脸色惨白,显然天渊重伤未愈。右侧玄雷宗长老手持雷印,周身电弧噼啪。
三人落地,见血池景象,瞳孔俱缩。
“韩昱!”楚云河剑指少年,声音因愤怒扭曲,“你果然堕入魔道,竟敢破坏灵宗禁地!”
“魔道?”韩昱转头,眼中黑火跳跃,“抽人血脉十六年,你们算什么道?”
执法首座沉声:“林清月乃原罪容器,囚禁于此是为天下苍生。你体内流淌原罪之血,本该一并镇压。念你年幼无知,现在束手就擒,尚可留你魂魄转世。”
“留我魂魄?”韩昱笑了。
笑声嘶哑疯狂。
黑雾猛然膨胀,笼罩整个洞窟。雾中传来无数咀嚼、吞咽、撕咬之声,似有亿万饥饿怪物藏匿其间。九名长老惨叫后退,护体灵光正被雾气快速侵蚀。
“首座小心!”玄雷宗长老雷印高举,“这是暴食原罪的领域——饕餮之胃!”
雷霆炸响,粗大电柱轰入黑雾,却如泥牛入海,连涟漪都未激起。雾气反顺雷光倒卷,险些缠上雷印。长老骇然收手,掌心焦黑——灵力被抽走三成。
楚云河咬牙斩出一剑。
剑光撕裂雾气,直取韩昱咽喉。
韩昱抬手,两指夹住剑锋。
“楚师兄。”他轻声说,“还记得三年前,废我灵根那日,你说过什么吗?”
楚云河用力抽剑,剑身纹丝不动。
“你说——废物就该待在泥里,别脏了灵宗的山门。”韩昱指间发力,剑锋咔嚓碎裂。碎片未落地,便被黑雾吞噬消融。“现在,谁在泥里?”
“你!”楚云河弃剑暴退,双手结印。天剑峰秘传剑阵展开,七十二道剑影环身。“诸位长老,结诛魔大阵!此子已彻底入魔,留不得!”
执法首座颔首。
九名长老强压伤势,各占方位。连同首座、楚云河、玄雷宗长老,十二名金丹修士同时催动灵力。洞窟顶部浮现巨大阵图,金光如网压下,所过之处黑雾退散。
诛魔大阵——灵宗镇宗阵法之一,专克邪魔。
韩昱闷哼,膝盖再次下沉。金光压身,每一缕重若山岳。体内暴食之力疯狂运转,却吞不了这纯粹镇压之力。黑雾被压回周身三尺,再难扩张。
“昱儿……”血池传来微弱呼唤。
林清月醒了。
她望着被大阵镇压的儿子,眼泪滑落。“别管娘了……你走……快走啊……”
“走不了。”执法首座冷声,“诛魔大阵已成,此地方圆十里皆被封锁。韩昱,你若还有半分人性,就自废修为,免得牵连你母亲受苦。”
韩昱抬头。
嘴角溢血,却在笑。
“人性?”他慢慢站直身体,任由金光压得骨骼咯吱作响。“你们抽我娘血十六年时,可曾想过人性?废我灵根时,可曾想过人性?现在跟我谈人性——”
他双手合十。
体内传来枷锁破碎之声。
不是灵根,不是经脉,是更深处的、与生俱来的禁锢。额上青色印记骤然裂开,化作第三只竖瞳。瞳如深渊,深处倒映七种扭曲符号——暴食、贪婪、懒惰、嫉妒、傲慢、暴怒、色欲。
七原罪印记,同时亮起。
“那我就让你们看看,”韩昱的声音变成重叠回响,似千万人同语,“真正的原罪……是什么样子。”
竖瞳睁开。
黑色光束射出。
诛魔大阵金光触之即溃,如冰雪遇沸油。十二名金丹修士同时吐血倒飞,阵法反噬经脉寸断。洞窟顶部阵图炸裂,碎石如雨坠落。
韩昱踏出一步。
脚下地面化漆黑泥沼,无数苍白手臂自泥中伸出,抓住坠落长老。手臂一扯,便将人拖入深处。惨叫声戛然而止,只剩毛骨悚然的咀嚼声。
楚云河疯狂斩断抓来的手臂,朝洞口逃窜。
“楚师兄。”韩昱闪现面前,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
一掌按在胸口。
楚云河身体僵住。
他低头,看见韩昱的手掌没入自己胸膛,却未流血。那只手触心脏的刹那,化黑雾包裹金丹。然后——吞噬。
“不……不!!!”楚云河凄厉尖叫。
金丹被硬生生抽离丹田,在黑雾中融化、分解、化作精纯灵力流入韩昱体内。楚云河气息狂跌,从金丹巅峰一路掉至筑基、练气、终成凡人。
韩昱抽手。
楚云河瘫软在地,眼神空洞。毕生修为,荡然无存。
“留你一命。”韩昱转身走向血池,“让你尝尝……当废物的滋味。”
黑雾卷住九根青铜锁链,全力一扯。
锁链崩断!
林清月坠落,被韩昱接住。她轻得吓人,几乎皮包骨头。贯穿伤口的锁链拔出后,金色鲜血汩汩涌出,每滴落地腐蚀出一坑。
“娘……”韩昱声音发颤。
林清月抬手,抚摸他的脸。指尖冰凉,却带无尽温柔。“昱儿长大了……”她虚弱地笑,“真好……”
话音未落,瞳孔骤缩。
她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儿子:“小心!”
韩昱回头。
血池底部,那些原本封印林清月的符文,此刻全亮起猩红光芒。池水疯狂旋转,形成巨大漩涡。漩涡深处传来低沉嘶吼,似有古老存在正苏醒。
“那是……”玄雷宗长老瘫在角落,满脸恐惧,“血池下面……还封着别的东西!”
漩涡炸开。
一只覆黑鳞的巨爪探出,抓住池边岩石。爪尖轻易刺入石面,用力一撑。第二爪伸出,接着是头颅、身躯——那是高达三丈的怪物,人形,却长七只眼睛,各呈七色。每只眼里都倒映一种原罪符号。
怪物完全爬出血池,仰天咆哮。
声浪震得洞窟剧晃,碎石如雨。
韩昱护母后退,死死盯住怪物胸口——那里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,心脏表面,赫然是韩千山扭曲的面孔。
“我儿……”心脏上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韩千山的声音,却混杂无数杂音,似千万人同语,“做得好……打破封印……放为父出来……”
韩昱浑身冰凉。
他想起天渊棺椁前韩青阳的话——
“你父亲韩千山,十六年前就被我吃了。现在占据他身体的,是‘暴怒’原罪。”
但眼前这个……
“你不是暴怒。”韩昱嘶声道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怪物七眼齐转,聚焦韩昱,“暴怒只是其中之一……为父是七原罪的——聚合体。”
它抬爪,指向洞窟中尚未死去的长老。
“现在,我儿……”
“把他们都献祭给为父。”
“让为父……完整。”
心脏表面,韩千山的嘴角咧开,露出非人的弧度。七只眼睛同时淌下血泪,滴落处,地面腐蚀出七个深不见底的孔洞,洞中传来层层叠叠的哀嚎,仿佛有无数魂魄正被撕扯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