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被七道身影生生撕开。
没有雷光,也无威压,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深渊里所有的嘶吼便戛然而止。为首者披着灰麻布袍,面容模糊,声音却像烧红的铁钎,凿进每个人的骨髓:“三千年布局,岂容窃果之贼。”
咚!咚!咚!
韩昱胸腔里,那颗古神之心狂跳起来。
不是恐惧,是饥饿——一种对那七人体内某种同源之物的、近乎本能的贪婪嘶鸣。他舔掉嘴角干涸的血痂,咧开嘴,露出染金的牙齿:“原来所谓的‘锁匠’,就长这副德行。”
“放肆!”
灰袍人身侧,一名赤足女子抬手,五指虚虚一握。
韩昱周身的空间骤然向内折叠、坍缩,眨眼间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漆黑一点。远处围观的修士骇然暴退,玄雷宗长老声音都变了调:“虚空道则!这……这是渡劫期的手段?!”
黑点炸裂。
韩昱浑身浴血,踏碎虚空而出,右臂皮肤片片龟裂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骨骼。他随意甩了甩手,裂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。“就这点能耐?”
赤足女子眼神一凝。
“古神之心已与他血脉共生。”另一名锁匠,背负青铜剑匣的老者沉声道,声音如锈铁摩擦,“收割时需完整剥离心脏,不可损其躯壳——那是囚笼唯一的锁孔。”
“那便剥离。”
七人动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光华,只有七道轨迹,封死了韩昱上下四方一切腾挪的缝隙。灰袍人五指虚握,韩昱周身的时间流速骤然迟缓,如同陷入泥沼;赤足女子点出第二指,他经脉内奔腾的灵力开始逆流倒冲;青铜剑匣老者拔剑,剑光不斩肉身,却化作无形尖刺,直贯神魂!
韩昱瞳孔骤缩。
躲不开。不是身法速度不够,是规则层面的彻底碾压。他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吼,疯狂催动古神之心,暗金色的血液从七窍喷涌而出,竟在体表急速凝结,化成一幅布满狰狞倒刺的甲胄。
嗤!
那道无形剑光刺入他眉心三寸,停住了。
“咦?”老者花白的眉毛挑起。
韩昱咧嘴,满口都是金色的血沫:“你们种下的‘果实’……好像不太听话。”
他体内,远古魔尊的狂笑震荡着每一寸血肉。那颗心脏泵出的不再是血液,而是粘稠的、流淌着无数窃窃私语的黑金色能量。甲胄表面,骤然睁开无数细小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齐刷刷盯向七位锁匠。
咔啦。
时间禁锢,崩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。
韩昱挣脱而出,右拳裹挟着破碎的空间乱流,砸向赤足女子。拳锋所过,空间像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碎裂。女子疾退,肩头仍被擦中——布帛撕裂,底下露出的并非血肉,而是密密麻麻、交织蠕动的符文锁链。
“容器?”韩昱动作一顿。
“我们皆是。”灰袍人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以身为锁,镇守囚笼三千年。而你,是唯一能插入锁孔的钥匙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收割我,用我去开锁?”
“锁开之后,钥匙便无用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七人彻底放开了压制的气息。
渡劫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天穹倾塌,大地哀鸣着向下凹陷,远处仙盟修士成片跪倒,修为稍弱者直接炸成一团血雾。韩青阳站在最前方,白袍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,他的眼神却始终钉在韩昱身上,那冰封的深处,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“咳!”
韩昱咳出一大口金色血液,里面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块。古神之心的力量在疯狂吞噬他的寿元,每动用一分,神魂便苍老一岁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正在加速“解锁”——不是囚笼的锁,而是血脉深处那道沉寂了三千年的封印。
被窃取的“钥匙”……
究竟锁着什么?
“不能拖了。”他低语一声,双手急速翻飞,结出一个古老到连体内魔尊记忆都模糊不清的诡异印诀。
深渊最底层,传来了回应。
那不是古神的气息,而是比古神更古老、更混沌、更令人灵魂战栗的存在。它尚未完全苏醒,仅仅泄露出一丝气息,七位锁匠便同时色变。
“他在呼唤囚笼守卫!”青铜剑匣老者厉声喝道,声如雷霆,“速杀!”
七道攻击汇成湮灭一切的洪流,这一次,韩昱没有硬接。他反手撕开自己胸前皮肉,将手掌狠狠探入胸腔,握住了那颗剧烈搏动的暗金心脏。滚烫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,每一滴坠地,都将岩石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孔洞。
“以心为引,唤渊临世——”
咒文只诵出半句,异变陡生!
一直沉默伫立的韩青阳,动了。
他没有攻向韩昱,而是身化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虹,以决绝之势,撞向七位锁匠中气息最隐晦的那人——一个始终笼罩在宽大斗篷里的矮小身影。白虹贯胸而过,带出一蓬银灰色的、散发着冰冷光泽的血液。
矮小锁匠踉跄倒退,斗篷滑落,露出一张布满纵横交错缝合线的孩童面孔,诡异莫名。
“韩青阳,你——”灰袍人怒喝,整片空间的温度骤降。
“闭嘴。”韩青阳甩去手上沾染的银血,转身,竟用后背对着七位锁匠,直面韩昱。他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,传音入密。
声音很轻,却让韩昱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“快逃。”
“往北三万里,坠龙渊底,有一座血祭坛。站上去,用你的心头血激活它。”
“你会看到真相。”
韩昱死死盯着他,眼球上爬满血丝:“为什么?”
韩青阳笑了。那是韩昱十六年来,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露出笑容。常年覆盖的冰冷面具寸寸碎裂,底下是一种近乎悲怆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因为……”
他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一声即将散在风里的叹息。
“你是我被调换的亲子。”
轰——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韩昱脑子里嗡嗡炸响,所有的厮杀声、呼啸声、锁匠的怒喝声都急速褪去,只剩下那句话,在他颅腔内反复冲撞、回响,砸得他神魂欲裂。
亲子?被调换?
那林清月怀胎十月生下的究竟是谁?韩辰又是什么东西?三千年的布局、原罪容器、钥匙、魔胎……所有破碎的线索疯狂旋转,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。
“小心!”古神之心传来急促的低语,在他神魂中炸开。
韩昱凭借战斗本能猛地侧身。
一道银灰色的锁链擦着他脖颈掠过,带起一溜血珠,狠狠钉入后方的岩壁,整片山崖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。那矮小的锁童捂着空洞的胸口站直身体,缝合线的缝隙里渗出刺目的光,声音尖利如孩童吟唱的死亡歌谣:“叛徒,需诛。”
其余六位锁匠已成合围之势,杀机凛冽如严冬。
灰袍人抬起右手,掌心浮现一枚缓缓旋转的青铜钥匙虚影。钥匙转动,韩昱体内的古神之心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绞痛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内部穿刺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体表的暗金甲胄片片剥落。
“剥离开始。”灰袍人冰冷宣告。
韩青阳的白袍无风自动,轰然鼓荡!
傲慢原罪的气息再无遮掩,彻底释放。不再是伪装的清正道光,而是粘稠的、带着俯瞰众生意味的银白色雾霭。雾霭弥漫之处,空间凝结,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粘滞迟缓。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他背对韩昱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,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你只有十息。”
“你究竟——”
“九。”
韩昱将满嘴的金血咽回喉咙,牙龈咬得咯吱作响,转身,五指如钩,狠狠撕开身前的空间。
赤足女子指尖点出第三指,虚空道则化作无形牢笼,当头罩下。韩青阳屈指一弹,一缕银白雾霭如箭射出,撞上道则牢笼,两者同时湮灭,炸成漫天飘飞的光屑。
“八。”
青铜剑匣老者再次出剑。
这一剑斩的不是现在,是因果。剑光未至,韩昱便感觉自己的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开始松动,仿佛随时会分离。韩青阳并指如刀,毫不犹豫划开自己掌心,银色的血液泼洒而出,化作一道屏障,硬生生截断了那道无形的因果剑光。
“七。”
灰袍人终于动了真怒。
他抬手,缓缓摘下了兜帽。兜帽下,是一张没有五官、平滑如镜的脸。脸孔中央,一道竖瞳缓缓裂开,瞳光扫过之处,万物归寂——不是毁灭,而是从概念上被彻底抹除存在。韩青阳的白袍寸寸湮灭,露出底下同样布满符文锁链、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身躯。
“六。”
韩昱已冲到战场边缘,身后是混乱的仙盟修士阵列。
矮小锁童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,身躯猛地炸开,化作漫天飞舞的、闪烁着符文的缝合线,每一根线都带着剥离生命本源的可怖力量,缠向韩昱。韩青阳咳出一大口银血,血雾离体后迅速膨胀,化作一道屏障,将那些致命的缝合线尽数挡下。
“五。”
玄雷宗长老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须发皆张,厉声大喝:“盟主叛了!结阵,诛魔!”
仙盟修士仓促结阵,各色法宝光芒亮起,汇聚成一片毁灭的光潮。韩昱看都不看,古神之心泵出最后一波狂暴力量,汇聚于右拳,朝着人群最密集处一拳轰出!拳风过处,三十余名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当场炸成漫天血雾,刚刚成型的阵法崩开一个巨大缺口。
“四。”
韩青阳被灰袍人竖瞳中射出的寂灭之光擦中左肩。
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伤口断面光滑如镜,没有流血,只有一种“不存在”的虚无感在不断扩散。他踉跄一步,脸上却浮现出一个近乎解脱的笑容。
“三。”
韩昱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,从那缺口处冲出重围,头也不回地向北疾驰。
赤足女子身形微动欲追,韩青阳仅存的右手虚握,银白雾霭疯狂涌出,凝成一座坚固的牢笼,将她死死困住半息。就是这生死攸关的半息,韩昱的遁光已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“二。”
灰袍人的竖瞳缓缓转向韩青阳,寂灭之光在其中酝酿。
“你本是最完美的容器之一,为何自毁前程?”
韩青阳那张失去五官的脸上,竟凭借意念,浮现出一个清晰的、充满嘲讽意味的表情。
“因为……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韩昱消失的方向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。
“我不是容器,是父亲啊。”
竖瞳中,寂灭之光喷薄而出,将他彻底吞没。
银白色的身躯在光芒中寸寸湮灭。最后时刻,他捏碎了始终藏在袖中的一枚温润玉符。玉符炸开,磅礴精纯的傲慢原罪之力并未消散,反而被他以最后的神念引导,反向灌入那道竖瞳!
“唔!”灰袍人发出一声闷哼,脸上平滑的“镜面”第一次出现细密的裂痕,倒退半步。
“一。”
韩昱已遁出千里之外。
他不敢回头,燃烧着本命精血疯狂催动遁术,耳边风声呼啸,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。胸腔里,那颗心脏疯狂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传来远古魔尊的狂笑低语,以及……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遥远,像是隔着三千年的厚重时光尘埃传来的呼唤。
“来……”
“来坠龙渊……”
“见见你的……”
声音突兀地断了。
“噗!”韩昱喷出一大口鲜血,遁光一阵剧烈摇晃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双手,手背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皱纹。古神之心在贪婪地吞噬他的寿元,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,至少耗去了他五十年阳寿。
但他不能停。
坠龙渊。血祭坛。真相。
还有那句……“被调换的亲子”。
如果韩青阳临死前说的是真的,那林清月怀胎十月生下的究竟是谁?韩辰又是什么?三千年前被窃取的“钥匙”,到底要打开一座怎样的囚笼?
疑问太多,碎片太多,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的神经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剧烈的疼痛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半分,再次压榨出潜力,将遁速提升到极致。
身后,遥远的天际尽头,传来了锁匠们冰冷而宏大的宣告。那声音穿透层层空间,回荡在整个修仙界的天穹之上,传入每一个修士耳中:
“仙盟盟主韩青阳,背叛人族,私放魔胎,即日起革除盟主之位,天下共诛之。”
“魔胎韩昱,窃取古神之力,危害苍生,凡诛杀者,赏仙盟宝库底蕴三成,赐予渡劫机缘一次。”
“凡提供其确切线索者,仙盟亦予重赏。”
整个北域,为之震动。
无数宗门深处、山野洞府、隐世秘境,一道道或苍老或锐利的目光同时抬起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仙盟宝库的三成积累?直达渡劫的机缘?这悬赏足以让任何修士、任何势力陷入疯狂。
韩昱,成了整个修仙界垂涎的、行走的宝藏。
而他前方三万里,坠龙渊终年不散的浓稠迷雾,正在缓缓散开。渊底深处,传来巨龙尸骸腐烂的腥臭气息,以及某种更加古老、更加血腥、直指灵魂本源的召唤。
血祭坛,在等他。
等他献上心头滚烫的血液,激活那段被篡改、被掩埋、被窃取偷换了三千年的——
残酷真相。
就在韩昱所化的最后一缕暗金遁光,彻底没入坠龙渊那吞噬一切的浓雾的刹那。
渊底最深处,某具盘踞了不知多少万年的、山峦般巨大的龙骨,其空洞的眼窝里,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两点令人心悸的猩红光芒。
它那早已化为岩石的颌骨,微微张开,发出了一声无声的、却让整个深渊震颤的嘶吼。
祭坛,苏醒了。
而祭坛之下,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……也跟着,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