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。”
水洼里的倒影又唤了一声，嘴角勾着韩昱从未有过的弧度，右眼瞳孔深处一点猩红缓缓旋转。
断壁残垣间，天剑峰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，每人胸口破开碗口大的血洞，心脏不翼而飞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，渗进每一寸土石。韩昱咬紧牙关，左手死死按住右臂——皮肤下的血纹如活蛇游走，每一次蠕动都灼烧骨髓。他能感觉到那股意志，贪婪、怨毒、带着婴儿般纯粹的饥饿，正撬着他的神智。
倒影笑了。
那笑容让韩昱脊背窜起寒意。
“我就是你。”倒影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，带着诡异的回响，“你吃了他们的心，哥哥。很甜，不是吗？”
“闭嘴！”
韩昱一拳砸向水洼。
泥水四溅，倒影碎成千万片，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他扭曲的脸。可那声音没有消失，反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钻进耳膜，渗入骨髓：“你躲不掉的……我们本是一体……母亲把我们分开……她错了……”
踉跄后退，背脊撞上半截断柱。碎石簌簌落下时，远处传来急促的破风声——不止一道。至少三十人以上，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。灵压如网收紧，每一道都带着赤裸的杀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站直。
右臂的血纹安静下来，那股饥饿感却更深了，沉甸甸坠在胃里。刚才的一切在脑海闪回：天剑峰弟子结阵压来，剑光如雨，他避无可避——然后右臂自己动了。血纹炸开成无数细丝，刺穿剑阵，钻进那些弟子的胸膛。心脏被捏碎的闷响，温热的力量顺着血丝倒灌回体内……那不是他的意志，可力量确实流进了他的经脉。
“邪魔！”
厉喝从东侧炸响。紫袍长老踏空而至，袖袍鼓荡间雷光隐现。身后十二名刑罚堂执事清一色玄黑劲装，每人手中握着一截暗沉锁链——禁灵锁，专对付灵力暴走的罪徒。西侧与北侧同时现出人影，天剑峰残部、各峰闻讯赶来的内门弟子，超过五十人，如铁桶合围。
韩昱扫视一圈，嘴角扯出冷笑：“长老来得真快。刚才这些天剑峰同门要杀我时，怎么不见您主持公道？”
“孽障还敢狡辩！”紫袍长老须发皆张，“众目睽睽之下吞噬同门精血，修炼邪功，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？今日若不将你就地正法，我灵宗颜面何存！”
话音未落，十二名执事同时掷出锁链。暗沉锁链在空中绷直，尖端泛起幽蓝符文，彼此勾连成一张大网当头罩下——刑罚堂拿手阵法“禁灵天罗”，一旦被锁，灵力封死，修为通天也动弹不得。
韩昱没躲。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。血纹再次活了过来，从皮肤下凸起、蔓延，眨眼覆盖整条手臂。暗红纹路交织成诡异图案，如呼吸般蠕动。锁链触及血纹的瞬间，幽蓝符文猛地一亮，随即黯淡。
“什么？！”一名执事失声惊呼。
他的锁链正在变红——不是染血，而是从内部透出红光，金属光泽迅速褪去，浮现蛛网般的裂纹。紧接着，裂纹扩散到所有锁链，十二根禁灵锁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退！”疤脸执事反应最快，暴喝抽身。
晚了。
韩昱右手握拳。血纹炸开成漫天红丝，顺着锁链逆流而上，快得只剩残影。十二名执事甚至来不及松手，红丝已钻进他们握锁的手腕，顺经脉一路向上。惨叫声接连响起，有人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，皮肤紧贴骨头，如风干数年的尸骸。
“斩断锁链！”紫袍长老目眦欲裂，掌心雷光凝剑凌空劈下。
雷剑斩在红丝上，只溅起一蓬火星。那些红丝比精铁还硬——更可怕的是，它们在吞噬。不止血肉，还有灵力、修为、魂魄中蕴含的能量。疤脸执事脸色惨白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金丹正在萎缩，苦修六十年的修为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，涌向废墟中央的少年。
“他……他在吸我们的修为！”一名年轻执事声音发颤。
这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。原本严密的包围圈松动，几个内门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。吞噬同门精血已够骇人，连修为都能掠夺？这根本不是寻常邪功，是彻头彻尾的魔道禁术！
“结诛魔大阵！”紫袍长老嘶声下令，“此獠已堕魔道，不必留手，格杀勿论！”
各峰弟子如梦初醒，纷纷掐诀。剑光、符箓、法器、术法……五颜六色的灵压冲天而起，在半空交织成死亡之网。灵宗对付魔道巨擘的合击阵法，五十多名至少筑基期的修士联手，威力足以轰平山头。
韩昱抬起头。血丝还连接着十二名执事，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体内。经脉在膨胀，丹田在灼烧，那枚沉寂许久的残缺金丹竟开始重新凝聚。但代价是——右眼视野泛红，耳边的呼唤越来越清晰：“哥哥，让我出来……我们一起吃光他们……很饿啊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韩昱低吼，左手并指如刀狠狠刺进右肩。
鲜血飙射，剧痛让他神智一清。趁这瞬间清醒，他猛地扯断所有血丝。十二名执事如断线木偶瘫倒在地，面如金纸，修为至少跌落两个大境界。韩昱借反冲之力冲天而起，右臂血纹疯狂蠕动，在身前凝成一面暗红色盾牌。
诛魔大阵的攻击到了。
第一波是剑雨。三百六十道剑光汇成洪流，撞上血盾爆开刺目白光。血盾表面荡开涟漪，硬生生扛住。紧接着符箓化成的火龙、冰凤、雷蛟，各式法器砸落，轰鸣震得地面颤抖。血盾出现裂纹。
韩昱嘴角溢血，右臂皮肤寸寸崩裂，鲜血顺手腕下淌。他没退，反而迎着攻击踏前一步。血纹从盾牌蔓延，如藤蔓缠上最近的三件法器——青铜钟、玉如意、八卦镜，皆是玄阶上品，主人是三名金丹初期的内门精英。
他们操控法器猛攻，突然心神联系一滞，法器表面灵光迅速黯淡，器身浮现暗红色纹路。
“我的镇魂钟！”一名精英弟子惊呼。
话音未落，青铜钟“咔嚓”裂成两半。玉如意和八卦镜紧随其后，如被抽干灵气般碎成齑粉。三名精英弟子同时喷血倒飞，本命法器被毁，反噬足以让修为倒退十年。
“这邪术能污秽法器！”有人尖叫。
恐慌如瘟疫蔓延。修士最大的依仗就是法器，若连法器都会被污染摧毁，还怎么打？包围圈又扩大一圈，不少人眼神闪烁，盘算着溜走。
紫袍长老脸色铁青。他看出来了，韩昱的力量在战斗中飞速成长——每吞噬一点灵力，每污染一件法器，血纹就壮大一分。照这速度，除非宗主或太上长老亲自出手，否则根本制不住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“刑罚堂听令！”紫袍长老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掌心雷剑上，“以血为引，召天刑雷罚！”
雷剑吸收精血暴涨至三丈，剑身浮现密密麻麻的紫色雷纹。刑罚堂禁术，以施术者三十年寿元为代价，召唤一道堪比元婴初期全力一击的天刑雷罚。紫袍长老拼上老命了。
天空暗下。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，云层中电蛇游走，沉闷雷声如巨兽喘息。所有弟子感到令人窒息的威压，修为稍弱的已跪倒在地，头都抬不起。
韩昱抬头望天。右眼的猩红扩散到半个瞳孔。他能感觉到，天上那道雷罚锁定了自己——躲不掉，扛不住，境界的绝对碾压。但奇怪的是，心里没有恐惧，反而涌起一股……兴奋？
“哥哥，让我来。”镜中倒影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，“这道雷很好吃。”
“闭嘴！”韩昱咬牙，左手死死按住右臂。血纹已蔓延到肩膀，再往上就是脖颈、头颅。一旦让那股意志占据主导，他还是韩昱吗？还是会变成镜子里那个笑着唤他哥哥的怪物？
雷云酝酿到极致。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霆撕裂天空笔直劈落，所过之处空气扭曲，地面碎石被余波震成粉末。这一击的威力，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。
韩昱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，右眼彻底变成猩红。他没躲，反而张开双臂迎向毁灭雷霆。血纹从全身皮肤下涌出，在头顶交织成一朵巨大的暗红色莲花。莲花缓缓旋转，花瓣张开，如一张等待喂食的嘴。
雷霆劈在莲花中心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轰鸣。莲花合拢了。紫色雷光在花瓣缝隙间挣扎几下，迅速黯淡。莲花表面浮现细密雷纹，如活物游走，最后全部汇向花心。莲花开始收缩，从三丈高缩到一丈、三尺，最后化为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珠子，落入韩昱掌心。
珠子表面雷光流转。
韩昱握着珠子，右眼的猩红褪去少许，但瞳孔深处那点红芒更凝实了。他看向紫袍长老，嘴角慢慢勾起：“多谢长老馈赠。”
紫袍长老面如死灰。三十年寿元换来的天刑雷罚，就这么被……吃了？他喉咙一甜，硬生生咽回。不能吐血，不能示弱，否则今天刑罚堂的威信彻底完了。
“结阵！继续结阵！”他嘶声大吼，“此獠已是强弩之末，不要给他喘息之机！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。强弩之末？刚才那一幕谁都看见了，那朵血莲吞掉雷罚时连颤都没颤一下。这要是强弩之末，全盛时期得恐怖到什么程度？但没人敢违抗长老命令。阵法重新运转，只是这次攻势弱了许多，不少人暗中保留实力。
韩昱握着雷珠，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磅礴雷霆之力——若引爆，足够炸死在场三分之一的人。但他没这么做。右臂的血纹催促吞噬，脑海的声音诱惑杀光所有人。可心底还有一丝清明死死拽着他：不能沉沦，一旦彻底放开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哥哥，你心软了。”镜中倒影叹息，“他们不会放过你的。今天你走了，明天灵宗就会发布诛魔令，整个修仙界都会追杀你。父亲、那些长老、还有你那个好师兄楚云河……所有人都会想把你抓回来，剖开你的肚子，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韩昱握紧雷珠。倒影说的没错。今天这一战，他和灵宗彻底撕破脸——吞噬同门、污染法器、硬抗天刑雷罚，每一条都够他被钉在诛魔柱上烧成灰烬。从今往后，他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。
没有退路了。
“所以呢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“把身体给我。”倒影的声音变得轻柔，如母亲哄孩子入睡的低语，“我会杀光他们，一个不留。然后我们去原罪之门，找母亲，找哥哥……我们本就是一体的，分开太久了，久到我都忘了你的温度。”
韩昱感到一阵眩晕。右眼视野又开始泛红，这次红得更深，如浸在血里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下沉，有什么东西正从骨髓深处浮上来，要取代他，占据这具身体。
不。不能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，剧痛换来片刻清醒。趁这机会，将雷珠狠狠拍进胸口——不是吞噬，而是封印。狂暴的雷霆之力在胸腔炸开，却被血纹层层包裹，压缩成一枚雷种沉入丹田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倒影尖叫，“用雷霆之力镇压我？你会把自己也炸碎的！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韩昱咧嘴，满嘴是血。
转身冲向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——三名筑基后期的内门弟子把守。见他冲来，三人脸色大变，慌忙催动法器拦截。韩昱不闪不避，右拳轰出。血纹顺拳头蔓延，在空中凝成巨大的暗红色拳影。拳影所过，三件法器同时炸裂，三名弟子吐血倒飞。包围圈被撕开口子。
“拦住他！”紫袍长老急吼。
疤脸执事强提一口气，带还能动的几名执事扑上。禁灵锁没了，他们就用法术、符箓、一切手段。韩昱左冲右突，血纹时聚时散，每一次碰撞都有人倒下，但他身上的伤也在增加——左肩被风刃切开深可见骨，后背挨了三张爆炎符皮肉焦黑，小腿被地刺贯穿血流如注。
可他没停。不能停。停下来就是死，或比死更可怕——变成镜子里那个怪物。一路杀出重围，身后留下二十多具尸体和更多重伤者。紫袍长老追了三十里，终因寿元大损、灵力枯竭停下。
韩昱逃进黑风山脉。灵宗辖地最危险的禁地之一，常年瘴气弥漫，妖兽横行，金丹修士都不敢深入。他拖着残破身体钻进山洞，用碎石堵住洞口，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失血过多，灵力透支，加上胸口那枚雷种随时可能爆炸，他已到极限。右眼的猩红又开始扩散，这次压不住了。
“哥哥，你累了。”倒影的声音很轻，“睡吧。我会照顾好这具身体。”
韩昱想反抗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视野彻底被血色吞没前，他看见洞壁上有水渍反光——是半面残破铜镜，不知被哪个猎户遗弃在此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右眼猩红，左眼还保留最后一点清明。
然后，镜子里的倒影动了。
它抬起手——不是模仿韩昱的动作，而是自顾自摸了摸下巴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接着转过头，看向镜外的韩昱，嘴角慢慢咧开。那笑容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终于……”倒影开口，声音和韩昱一模一样，语调却截然不同，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，“终于能出来透透气了。”
韩昱瞳孔骤缩。他想喊，发不出声音；想动，身体像被钉在地上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按在镜面上。
镜面荡开涟漪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——皮肤、指甲、掌纹，都和韩昱的手一模一样，只是更白，白得像死人。那只手穿过镜面伸到现实世界，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。
骨节发出清脆响声。
倒影的笑容更深了。它看着韩昱，猩红的右眼里满是戏谑。
“别怕，哥哥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出来走走。”
话音落下，另一只手也探出镜面，按在洞壁的岩石上。接着是手臂、肩膀、半个身躯——镜面如水面般波动，那道与韩昱完全相同、唯独右眼猩红的身影，正一寸寸从镜中剥离，踏入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