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的光柱自韩昱额间裂开的竖瞳迸射而出,笔直刺向苍穹深处缓缓探下的巨爪。那不是光,是凝固的灾厄,是原罪本身在“注视”。
巨爪的动作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“容器……终将回归……”
血脉深处,那低沉漠然、仿佛来自万古冰渊的声音,与母亲林清月凄厉的警告轰然对撞。
“昱儿!不可直视!不可回应!它在唤醒你体内的——”
祭坛边缘,林清月的身影剧烈晃动。维持阵法的灵力被巨爪威压寸寸碾碎,她嘴角溢血,眼中尽是绝望。
韩昱听不清了。
所有意志、所有愤怒、所有从绝境中榨取的力量,尽数灌注进额间那只“眼睛”。炼化?不,是吞噬!丹田内,那枚刚刚成型、扭曲蠕动的“灾厄之种”,被他以原罪之眼为引,以沸腾的太古神血为柴,疯狂灼烧、撕扯、吞并!
“呃啊——!”
剧痛超越肉身,直达灵魂。他周身毛孔迸射出暗红与鎏金交织的血雾,血雾升腾,在半空化作无数哀嚎扭曲的虚影,又被竖瞳尽数吸回。每一次吞吐,他气息便暴涨一截,混乱、暴戾,却又透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严。
天地异象,骤然加剧。
血祭大阵染红的苍穹,此刻层层叠叠荡开紫黑色雷云。云中不是闪电,是无数只若隐若现、冷漠俯瞰的巨眼虚影。大地震颤,灵宗七十二峰残余灵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灵气倒卷,化作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洪流,疯狂涌向祭坛中央的韩昱。
这景象,比方才血脉封印松动时,恐怖何止十倍!
“魔头!他在吞噬天地灵机!他在化魔!”紫袍长老面无人色,手指抖如筛糠。
天剑峰白发长老眼中最初的震惊与狂热,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。那巨爪,那紫黑雷云中的眼睛,让他道心颤栗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苍穹另一侧:“上使!请速速镇压此獠,否则下界倾覆在即!”
银甲卫结成的战阵光芒黯淡。为首的上界巡查使,面容笼罩在神光中,第一次发出凝重的声音:“原罪显化,灾厄具现……此子,留不得了。”
他抬手,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浮现。
令牌上刻着复杂星图,此刻正一颗接一颗地亮起。“奉上界敕令,调巡天镜投影,镇!”
嗡——
苍穹极高处,一点炽白光芒亮起,迅速扩大。那是一面巨大无朋的青铜镜虚影,镜面映照出翻腾的星河与毁灭的雷火。镜光尚未完全落下,那股涤荡一切、镇压万法的煌煌天威,已让祭坛周围的空间开始凝固。
压力,来自天上巨爪,来自巡天镜投影,来自崩溃边缘的血祭大阵,还有周围那些惊惧转为疯狂杀意的同门目光。
韩昱浑身骨骼爆响,皮肤下血管根根凸起,如同扭曲的蚯蚓。额间竖瞳传来的胀痛几乎要撕裂头颅,但他吞噬灾厄之种的速度,反而更快了。
不够!这点力量,远远不够!
他的目光猛地扫向人群,最终钉在了一道怨毒与惊惶交织的身影上。
楚云河。
这位天剑峰首席,在第二容器被韩昱击溃后,一直躲在人群边缘,试图用仇恨掩盖恐惧。此刻被韩昱那非人的竖瞳盯住,他如坠冰窟,下意识就要御剑遁走。
“你,第一个。”
韩昱的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他动了。身影在原地模糊,下一瞬,竟直接穿透了尚未完全落下的巡天镜威压光幕,出现在楚云河面前。暗红血雾裹挟着他,完成了某种短距的、扭曲规则的“跳跃”。
“拦住他!”楚云河亡魂大冒,本命飞剑仓促斩出,剑光却软弱无力。
韩昱不闪不避,覆盖着暗红鳞片般光泽的右手,直接抓碎了剑光,五指如钩,扣向楚云河丹田。
“小辈敢尔!”天剑峰白发长老目眦欲裂,一道凌厉剑罡隔空斩来。
韩昱背后,暗红血雾自动翻涌,凝聚成一面扭曲的盾牌。剑罡斩入血雾,如泥牛入海,只激起一阵凄厉的魂哭之声。他的动作,没有丝毫停滞。
“噗嗤!”
手掌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楚云河的护体灵光,插入其丹田气海。
“啊——!!!”楚云河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,英俊的脸庞瞬间扭曲如恶鬼。他能清晰感觉到,自己苦修数十载、引以为傲的极品金灵根,正在被一股蛮横、冰冷、充满吞噬欲望的力量强行剥离、抽扯!
“我的灵根!不!还给我!韩昱!我求你——”哀求声很快变成嗬嗬的漏气声。
韩昱面无表情,竖瞳中的暗红光芒流转,将抽离出的、闪烁着锐利金光的灵根本源,连同楚云河毕生修为精华,一股脑吸入掌心,顺着经脉轰然灌入自身丹田。
丹田内,那枚即将成型的灾厄之种,得到这精纯的“养分”,猛地一胀。韩昱周身气息再度拔高,混乱中,竟隐隐透出一丝属于剑修的锋锐金气,但这金气瞬间就被暗红吞噬、同化。
楚云河像破布一样被甩开,瘫软在地,眼神空洞,修为尽废,灵根被夺,已是彻头彻尾的废人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吞噬灵根!这在修仙界是比杀人炼魂更令人发指的禁忌!
“魔……魔头!他真的成魔了!”摇光峰女首席捂住嘴,眼泪混着恐惧流下,道心近乎崩溃。
“诸位同道!上使!”紫袍长老声音尖利,带着哭腔,“你们都看到了!此子已泯灭人性,堕入魔道!人人得而诛之啊!”
四位一直沉默维持局面的太上长老,眼中也终于闪过厉色。吞噬灵根,触及了底线。
“结四象诛魔阵!”为首太上长老沉声喝道。
四位化神期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,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象虚影在四方天空凝聚,浩瀚灵力勾连,化作一座笼罩天地的巨大牢笼,镇压而下。这阵法,本是灵宗镇宗大阵之一,专为诛杀宗门叛逆或镇压绝世大魔准备。
巡天镜投影的光柱,终于彻底落下,与四象诛魔阵的镇压之力合流。
天上,那巨爪似乎也因韩昱吞噬灵根的举动而产生了某种变化,探下的速度放缓,爪尖萦绕的灰败死气却更加浓郁,仿佛在……观察,或者说,等待。
三方镇压,绝杀之局!
韩昱站在祭坛中央,脚下是母亲呕血维持的残阵,头顶是煌煌天威与宗门绝阵,前方是漠然注视的未知恐怖。他刚刚吞噬灵根带来的力量提升,在这等规模的镇压面前,依旧显得渺小。
但他笑了。
嘴角咧开,带着血,带着疯狂,带着十六岁被废灵根那日就深埋骨髓的、永不屈服的桀骜。
“诛魔?阵?”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韩昱一路行来,何曾在意过你们定的正邪?!”
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托!
额间竖瞳,暗红光芒暴涨到极致,竟主动迎向落下的巡天镜光与四象镇压之力。同时,他丹田内,那枚吞噬了楚云河灵根、彻底成型的“灾厄之种”,轰然炸开!
不是毁灭性的爆炸。
是无声的扩散。
一圈暗红色的波纹,以韩昱为中心,瞬间扫过整个祭坛,扫过天空,扫过那巨爪,扫过巡天镜虚影,扫过四象诛魔阵。
波纹所过之处,一切都在“褪色”。
巡天镜炽白的光柱,染上了一层暗红锈迹,运转迟滞。四象虚影发出痛苦的嘶鸣,灵力结构被侵蚀、污染。就连天上那紫黑色雷云中的巨眼虚影,也仿佛被惊扰,微微闭合。
巨爪,第一次,向后缩回了一小段距离。
“他……他在污染法则?!”上界巡查使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愕。那青铜令牌上的星光剧烈闪烁,几乎要崩碎。
韩昱七窍流血,身体表面崩开无数细密伤口,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碎裂的瓷人。强行引爆初步炼化的灾厄之种,释放其“污染”本质,反噬几乎瞬间摧毁了他的肉身。
但他站着。
暗红波纹持续了不到三息,便骤然回缩,连同天地间被引动的异象紫黑雷云、巨眼虚影,一起倒卷而回,尽数没入他额间竖瞳。
竖瞳,缓缓闭合,留下一道深深的、暗红色的竖痕。
天地间,骤然一清。
血祭大阵的光芒彻底熄灭。巡天镜投影虚化消失。四象诛魔阵摇摇欲坠,四位太上长老脸色惨白,气息萎靡。银甲卫战阵光芒明灭不定。
仿佛刚才毁天灭地的景象,只是一场幻觉。
只有祭坛上那个浑身浴血、站立不稳的少年,以及瘫倒一地、修为被废或道心受损的同门,证明着方才发生的恐怖。
韩昱踉跄一步,以手撑地,才没有倒下。体内空虚得可怕,经脉寸寸碎裂,丹田气海一片混沌,只有额间那道竖痕传来灼热的刺痛,提醒着他方才的疯狂。
结束了?
他艰难地抬头,看向母亲林清月。林清月瘫坐在祭坛边,看着他,眼中泪水滑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,那眼神里,有悲痛,有绝望,还有一丝更深沉的、韩昱看不懂的复杂。
他又看向苍穹。巨爪不知何时已完全缩回,那被撕裂的苍穹裂缝,正在缓缓弥合。上界巡查使沉默地立在远方,神光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,但那股杀意,并未消散,只是在权衡。
灵宗残存的弟子、长老,无人敢上前一步。韩昱方才吞噬灵根、污染天威的疯狂,已深深烙进他们神魂。
寂静中,只有风穿过破碎山峰的呜咽。
就在韩昱心神稍懈,试图调动一丝灵力修复伤体时——
掌心,突然传来一阵灼烫。
他低头。
右手掌心,那个因为吞噬楚云河灵根而残留着一丝锋锐金气的位置,皮肉之下,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亮起。光芒迅速延伸、勾勒,形成一个极其复杂、极其古老的烙印。
那烙印的形状,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,又像是一枚扭曲的种子,边缘蔓延出荆棘般的纹路,深深嵌入他的血肉,甚至灵魂。
与此同时,额间竖痕猛地一跳。
血脉深处,那个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漠然声音,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清晰无比,直接回荡在他的识海最深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嘲弄?
“饵已入喉。”
“契约成立。”
“容器,欢迎归来。”
韩昱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掌心那枚仿佛拥有生命、微微搏动着的暗金契约烙印。
楚云河的灵根……不是意外,不是他绝境反击的战利品。
那是早就埋好的饵。
从他踏入灵宗,不,或许从他出生那一刻起,这饵就已经在那里。等待的,就是他走投无路、被迫吞噬他人灵根的这一刻。
吞噬,即是吞饵。
吞饵,即立契约。
他以为自己在绝境中搏杀出了一线生机,却不知,只是按照“剧本”,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、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牢笼。
“主人”……
那个在血脉源头沉睡,注视着他的存在,早已安排好了一切。
韩昱缓缓握紧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掌心的契约烙印灼烫感越发清晰,仿佛在提醒他这份“联系”的牢固。
他抬起头,看向正在弥合的苍穹裂缝,看向沉默的上界巡查使,看向惊恐未定的灵宗众人,最后,看向泪流满面、眼神复杂的母亲。
嘴角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逆袭?至尊?
路,似乎刚刚开始,就已经偏离了方向,指向一个更加黑暗、更加不可测的深渊。
而掌心的烙印,正在微微发烫。
仿佛在催促,又仿佛在宣告——
游戏,刚刚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