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晋北战区最高司令部令:原铁刃营营长陈铁锋,叛国投敌,证据确凿。凡我军民,见之格杀勿论。其麾下残部,胁从者若能弃暗投明,可酌情宽宥。此令,战区司令长官赵启明。”
沙哑的电流杂音裹挟着冰冷的通告,从村口歪斜木杆上的破喇叭里一遍遍涌出来,像黏稠的毒液,渗进土墙的每一道裂缝。
陈铁锋蹲在断墙后,手指抠进冻硬的泥里,指节泛白。
二狗子从巷口猫腰窜回来,嘴唇白得不见血色:“营长,村东头那户,昨天还给咱们塞过窝头的老汉……把门闩死了。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从门缝里瞧见,他手里攥着柴刀,指节都捏青了。”
“正常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像两块磨砂的铁在摩擦,“广播响了半夜,够他们把‘叛徒’俩字嚼烂了,和着唾沫星子咽下去。”
老马一拳砸在土墙上,簌簌掉下的碎渣混进雪泥里:“狗日的赵启明!周怀安!影子!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血泼脏了,再让老百姓自己上来踩两脚!”
“踩就踩。”断臂老兵用独臂将最后几发步枪子弹一粒粒压进弹仓,动作稳得吓人,金属碰撞声清脆而短促,“当年打阎老西,咱们也被当成过匪。路是杀出来的,不是求出来的。”
陈铁锋站起身,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他拍了拍肩上的灰,那灰里混着昨夜的火药末和干涸的血痂。
远处传来狗吠,杂乱,由远及近,朝着这边逼近。
“审查队的狗鼻子,搭上日本人的腿了。”他扫过墙后这二十几张污黑疲惫的脸,每一张脸上都刻着不信邪的凶光,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狼,“广播是刀子,割咱们和根子的联系。追兵是锤子,要把咱们砸碎在这儿。两样一起上,说明有人急了。”
“急啥?”一个嘴唇干裂起皮的年轻士兵哑着嗓子问,眼睛死死盯着巷口。
“急咱们还没死透。”陈铁锋咧开嘴,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,只有刀刃反光般的冷冽,“急那封委任状背后的戏,还没唱到他们想要的结局。所以——”
枪声骤然在东头炸响。
不是三八大盖那种带着尾音的脆响,是晋造冲锋枪特有的、沉闷而暴躁的连发声。中间夹杂着本地口音的吼叫,因为恐惧而变调:“叛徒陈铁锋就在里面!抓活的!长官有赏!”
“自己人打自己人……”二狗子眼睛红了,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枪身。
“从广播响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自己人了。”陈铁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拇指推开机头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骤然紧张的空气里格外清晰,“老马,带一半人从西边废窑洞钻出去,往黑松林撤。断臂的,你领剩下的人,跟我在这顶十分钟。”
“营长!你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陈铁锋打断老马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巷口开始晃动的影子上,“他们要的是我。我挪了窝,这村子才能少挨枪子。十分钟后,黑松林老鸦窝汇合。谁他妈没到,老子就当他已经光荣了。”
老马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压抑的低吼,猛地挥手,十几条身影贴着墙根,像影子一样向西窜去,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间。
断臂老兵把一颗木柄手榴弹塞进怀里,用牙齿咬掉保险盖,拉环套在残缺的右臂断茬上,独臂架起步枪,枪托稳稳抵在残缺的肩窝里,脸颊贴上冰冷的枪身:“营长,十分钟,够他们喝两壶了。”
陈铁锋没答话,只是微微侧身,将驳壳枪的照门对准了巷口。
第一个审查队的士兵端着冲锋枪冲进巷口,枪口还在左右乱指,眼神慌乱地扫视着两侧的断墙。陈铁锋的驳壳枪几乎顶着他脑门开了火。“砰!”血和脑浆泼在后面斑驳的土墙上,画出狰狞的一滩。第二个士兵愣住的瞬间,甚至没来得及把枪口转过来,断臂老兵的步枪响了,子弹从他左眼钻进去,后脑勺掀开碗大的窟窿,人像截木头般直挺挺向后栽倒。
“陈铁锋!放下武器!战区命令——”
喊话的人躲在拐角后,声音发颤,尾音飘忽。
陈铁锋退出空弹夹,从腰间摸出新的,“咔嚓”一声拍进去,声音平得像封冻的河面:“命令是格杀勿论。你躲什么?过来拿我的脑袋领赏啊。”
回答他的是更密集的冲锋枪扫射,子弹打得断墙噗噗作响,尘土飞扬,碎屑溅到脸上生疼。但射击毫无章法,纯粹是恐惧驱使的火力倾泻,子弹大多飞上了天或钻进了土里。陈铁锋听出来了,这不是审查队的精锐,更像是临时拉来充数的地方保安团,甚至混杂着拿枪的民壮,枪声里都透着外行的慌张。
影子这一手够毒。
用广播把铁刃营打成全民公敌,再用“悬赏”和“命令”驱赶不明真相的同胞来当第一道血肉磨盘。赢了,消耗铁刃营的弹药和体力。输了,坐实铁刃营“屠杀同胞”的罪名。怎么算,背后的人都稳赚不赔。这是一场用同胞的血和铁刃营的命同时做筹码的肮脏算计。
“手榴弹!”二狗子低吼,声音绷紧。
三颗木柄手榴弹从不同方向划着低矮的弧线落进巷子,嗤嗤冒着白烟。陈铁锋一脚踹翻身前的破水缸,缸体碎裂的巨响中,他和断臂老兵同时扑向侧面的矮墙。爆炸的气浪几乎贴着后背横扫而过,裹挟着破片、碎石和灼热的泥土,耳朵里瞬间灌满尖锐的鸣叫,世界变得一片模糊的嗡响。
硝烟未散,浓烈的硫磺味呛入鼻腔,杂沓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吼叫已经逼近。
“他们人不多!冲上去!赏钱翻倍!”
陈铁锋从尘土里抬起头,甩掉头上的碎土,抹了把脸,手心传来湿滑的触感,那是被崩开的碎石划出的伤口在渗血。他看见至少三十多号人,穿着杂色臃肿的冬衣,端着老套筒、汉阳造甚至鸟铳,眼睛里有对银元的贪婪,有对死亡的恐惧,唯独没有对所谓“叛徒”该有的义愤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,甚至没经过像样的战术训练,跑起来直着身子,胸膛毫无掩护地暴露着。
他扣动扳机。
驳壳枪在近距离泼洒出致命的弹雨,枪口跳动着,弹壳叮当落地。冲在最前的三人像被无形重锤接连击中,踉跄着栽倒,在冻土上抽搐。后面的人脚步顿时一滞,脸上贪婪被惊恐取代。断臂老兵和另外两名战士的步枪几乎同时响起,精准的点射又撂倒四个,惨叫声混入枪声。
“他们有准备!”
“散开!散开打!”
人群慌乱地寻找掩体,有的扑向墙角,有的直接趴在地上,进攻势头被打断。但陈铁锋心里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。枪声会引来更多“闻赏而来”的鬣狗,更会引来真正的狼——一直在外围游弋、等待时机的日军。
他看了一眼怀表,表蒙子已经裂开蛛网般的细纹,指针冰冷地走着。“时间到了。”他吐出嘴里的土腥味,“撤!”
五人小组开始交替掩护后退,两人射击压制,三人后撤,轮换进行,动作干脆利落,是无数次血战磨出来的本能。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,打在土墙上溅起一蓬蓬烟尘,在耳边呼啸而过。一个年轻战士闷哼一声,小腿爆开一团血花,人扑倒在地。二狗子想回头拉,被陈铁锋一把拽住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。
“走!”
“营长!他——”
“走!”陈铁锋眼睛赤红,手里的枪口已经转向,指向那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战士身后,连续两个短点射,打倒了两个试图趁机扑上来的追兵。那战士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沾满泥和汗,咬了咬牙,竟然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伤腿,用尽力气滚进了旁边结着薄冰的臭水沟里,污浊的水面冒出一串气泡。
“帮我多杀几个……”嘶哑的喊声被新一轮更密集的枪声彻底淹没。
陈铁锋最后看了一眼那沟渠的方向,水面已经恢复平静,只有暗红在慢慢洇开。他转身,冲进窑洞入口的黑暗,将身后的喊杀、惨叫和那个年轻战士最后的目光一起切断。洞口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,气浪从身后涌来,夹杂着追兵的惨叫——是断臂老兵留下的诡雷生效了。
窑洞另一头连着后山的乱石坡。冷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一样刮过来,割着脸颊,带着松针的苦涩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。老马带着十几个人正在坡下几块巨石后焦急张望,看到陈铁锋几人冲出,才把憋着的那口气重重吐出来,化作一团白雾。
“折了一个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只是胸膛在剧烈起伏,白气从口鼻中急促喷出。
老马嘴唇动了动,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,没说话,只是狠狠一拳捶在身边粗糙的松树树干上,树皮簌簌落下。
“清点人数,弹药。”陈铁锋靠着一块冰冷岩石坐下,扯开领口,让冷风灌进去,冷却发烫的皮肤。刚才的厮杀时间不长,但每一秒都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精神和体力。更致命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粘稠感——像陷在数九寒天的沼泽里,每一次挣扎,都让周围冰冷污浊的泥泞更紧地裹缠上来,越陷越深。
“还有十九个能动的。步枪子弹平均不到十发,手榴弹剩三颗,冲锋枪子弹早打光了。”老马报出数字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砸在冻土上。
“狗日的,这是要把咱们耗死在这儿,一滴血都不浪费。”一个脸上带着新鲜擦伤的战士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唾沫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
陈铁锋拧开水壶,仰头,只倒出几滴冰碴。他舔了舔干裂出血口的嘴唇,目光扫过眼前黑黢黢、仿佛无边无际的松林。这里是黑松林边缘,再往深处走,地形复杂,沟壑纵横,便于隐蔽,但也意味着补给彻底断绝。广播通缉令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罩住了所有可能的村镇、补给点。老百姓不会帮他们,地方武装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追杀他们,而日军,一定正在某个高处,冷静地撒开搜捕的网,等着他们精疲力尽。
真正的绝境,不只是弹尽粮绝,更是四面皆敌,无路可退。
“营长,接下来咋办?”二狗子问,声音里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不肯熄灭的微弱期望,像风里残烛的最后一点光。
陈铁锋还没回答,松林深处,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地方,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鸟叫。
嘎——嘎——嘎——
停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嘎——嘎——嘎——
所有人瞬间绷紧身体,肌肉贲张,枪口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。这是铁刃营建军早期用过的一种简易联络信号,知道的人不多,且因容易被模仿,早在两年前就已彻底废弃不用。
“谁?”老马压低声音喝问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黑暗中,传来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,一个瘦小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身影踉跄着走出来,脚下一软,扑倒在积雪覆盖的枯叶上。是个半大孩子,顶多十三四岁,穿着极不合身的、打着补丁的破棉袄,袖口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,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,只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亮得吓人,充满了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麻绳捆了几道的油纸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别……别开枪……”孩子声音抖得厉害,举起油纸包,像是举起护身符,“有人……有人让我把这个……交给穿破灰军装、领头的……说……说能救命……”
陈铁锋眼神微凝,示意老马上前接过。老马警惕地靠近,迅速取过油纸包,退回警戒圈。油纸包入手颇沉。打开,里面没有信,只有一张粗糙的、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,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简易地形图,线条歪斜,但关键的山脊、河流走向清晰。地图中心标了一个醒目的红点,旁边用极其工整、与草图截然不同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:“你要的刀,在这里。敢拿吗?”
地图标注的位置,陈铁锋认识。
那是晋北战区半年前秘密筹建的一处备用军火库,代号“仓廪”。位置选在黑松岭北麓一处天然岩洞群,极其隐蔽,知道具体坐标的人不超过十个,连陈铁锋也只是在一次高级别后勤协调会议上,偶然听副参谋长周怀安提过一句,当时周怀安还特意敲着桌子强调,此为绝密,关乎战区最后防线,非战区最高命令不得启用,知情者须严守秘密。
现在,这个绝密坐标,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送到了被全军通缉、正遭多方追杀的陈铁锋手上。
“谁让你送的?”陈铁锋盯着孩子,目光锐利如针,试图从那脏污的小脸上找出破绽。
孩子猛摇头,眼神里的恐惧更甚,结结巴巴道:“一个……一个戴毡帽、围着厚围巾的大叔,看不清脸……给了我两块大洋……说送到地方,还有两块……他、他左眉毛上面,好像有道疤……挺深的……”
左眉有疤。
林寒松。战区特别行动处那个神出鬼没、直接向周怀安负责的神秘负责人。陈铁锋只见过他两次,一次是战况汇报,一次是……委任状出现之后,他奉命“协助”审查队。那道疤像蜈蚣一样趴在眉骨上,让人过目不忘。
陈铁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林寒松是影子的人?还是周怀安的人?或者,他另有所图?如果是陷阱,这饵下得也太直白,太侮辱智商。一个绝密军火库的坐标,送给一群弹尽粮绝、走投无路的通缉犯?这等于把刀柄塞进你手里,然后笑着问你要不要砍下去,顺便告诉你刀上有毒。
可如果不是陷阱呢?如果这真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存在的、带着剧毒的生机?
“营长,这他妈明显是坑!”老马低吼,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咱们现在过去,要么被早就埋伏在库里的自己人打成筛子,要么就是刚拿到家伙,日本人和审查队就‘恰好’围上来!这是请君入瓮!连瓮都给你摆好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把地图慢慢折好,动作很慢,仿佛在掂量这张纸的重量,然后塞进贴胸的口袋,纸张边缘摩擦着皮肤,带来粗糙的凉意。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我们去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淬火的钢钉,一字字砸进冻土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错愕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。
“为啥?”断臂老兵独臂攥紧了步枪,枪托抵着地面,手背青筋暴起,“明知是坑还往里跳?嫌兄弟们死得不够快?”
陈铁锋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和冰碴,碎屑簌簌落下。“因为咱们没得选。”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、焦躁、不甘又隐含绝望的脸,“不去,咱们最多撑三天。饿死,冻死,或者被零敲碎打,像野狗一样耗死在这林子里。去了,至少死前能摸到像样的枪,能吃饱一顿热饭,能像个军人一样,挑个地方,挺直腰杆,堂堂正正打一场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暖意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疯狂的意味。
“更重要的是,下饵的人,算准了咱们山穷水尽,算准了咱们会疑心,算准了咱们怕死。”他指了指自己心口,又指向周围每一个兄弟,“可他算漏了一样——老子现在,不光想活,更他娘地想弄明白,这出戏到底是谁在唱!影子,赵启明,周怀安,林寒松……还有那份写着老子名字的委任状。他们布这个局,搭这么多台子,甚至不惜用日本人的命和咱们兄弟的血来当颜料,到底想画一幅什么画?”
他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铁石摩擦的质感,在寂静的松林里回荡:“老子偏要去看看,那个‘仓廪’里,除了枪炮弹药,还他娘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!是鬼,是神,还是他妈的一窝蛆!”
松林里一片死寂,只有寒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老马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瞪得通红,里面血丝密布,最后狠狠一跺脚,脚下的冻土闷响:“操!脑袋掉了碗大个疤!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!营长,你说去哪,咱就去哪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总比窝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