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钢盔掠过,火星直溅进陈铁锋右眼。
他眼皮都没颤一下,冲锋枪抵肩就是三个点射。土坎后刚冒头的日军特务闷哼栽倒,怀里的炸药包滚落在地。轰隆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,气浪推得陈铁锋向前踉跄,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在背上。
“营长!右翼!”二狗子的吼声撕破了耳膜。
陈铁锋侧身翻滚,一梭子机枪子弹犁过他刚才趴着的位置,冻土上瞬间多了一串碗口大的弹坑。他看清了——至少两个班的日军精锐,套着缴获的灰布军装,正借着炮火间隙向炮兵阵地侧翼蠕动。目标明确:炸掉那几门还能喘气的75毫米山炮。
“老马!”
“在这儿!”老马从弹坑里爬出来,半边脸糊着凝固的血痂,“狗日的摸上来了!二排快顶不住了!”
“顶不住就拿命填!”陈铁锋咔嚓一声拍上新弹匣,金属咬合声淹没在枪炮轰鸣里,“炮没了,整条防线都得塌!周镇岳那边什么动静?”
话音未落,左侧教导总队阵地炸开一片爆豆般的枪响。
子弹不是朝日军去的。
弹道呼啸着掠过铁刃营残部头顶,打在阵地前沿的焦土上,激起一蓬蓬烟尘。陈铁锋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周镇岳的人在“执行命令”,枪口抬高了,子弹全喂给了空地。兄弟俩之前只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:假打,拖时间,把赵启明派来督战的宪兵队视线引开。
可战场从不按剧本演。
“陈铁锋!”扩音喇叭里炸出赵启明冰冷的声音,压过了一切嘈杂,“教导总队已奉命对你部实施战场纪律!放下武器,交出通敌伪证,尚可留你全尸!”
陈铁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抬头,看见赵启明杵在后头半塌的观察所里,身边围着七八个宪兵。那位置选得刁毒,既能俯瞰整个交火区,又恰好处在教导总队和铁刃营火力的交叉死角。周镇岳那点把戏,骗不过这老狐狸。
“赵副参谋长!”陈铁锋扯开嗓子,声音像生锈的锯子拉过钢板,“鬼子特务队都摸到你眼皮底下了!先杀敌,再论罪,这道理你他娘喂狗了?!”
“日军后撤是谈判诚意!”赵启明厉声回斥,“你部擅自冲锋,破坏停战大局,才是真正的国贼!周团长,我命令你——立即实施歼灭!再放空枪,以通敌论处!”
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。
陈铁锋看见,教导总队阵地上,周镇岳的背影僵了一瞬。几个宪兵军官已经端着冲锋枪,贴到了他身后三步的位置。枪口有意无意,正对着他的脊梁骨。
假戏,必须见血了。
“准备接火!”陈铁锋压低声音,对身边几个还能动的弟兄说,“听我口令,往左翼土坎后面撤!别真还手,把动静闹大就行!”
老马眼睛红了:“营长,那帮孙子要是真下死手……”
“我哥有数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,“执行命令。”
枪声再起。
这一次,子弹落点近了。噗噗噗打进战壕边缘的沙包,棉絮和尘土一起炸开。几个铁刃营战士闷哼倒地——不是要害,但血瞬间浸透了破旧的军装。周镇岳在玩火,他用这种“流弹误伤”的方式,既应付赵启明,又给铁刃营撕开一道转移的缝隙。
陈铁锋咬紧后槽牙,带队向左侧运动。
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。教导总队的机枪扫过来,弹道贴着脚后跟移动,逼真得让人脊背发凉。右侧日军特务队的火力却突然猛了,显然他们也嗅到了“友军内讧”的味道,想趁乱捅穿防线。
“手榴弹!”二狗子尖声预警。
三颗日制九七式手榴弹划着弧线砸进转移路线前方。陈铁锋想都没想,扑倒身边一个年轻战士,用身体将他死死压住。爆炸的气浪和破片从头顶掠过,耳朵里嗡的一声,世界瞬间失聪半秒。
他甩了甩头,耳鸣中却渗进另一种声音——低沉、持续、越来越近的轰鸣。
不是炮击。
是引擎。很多很多引擎,汇成一片钢铁的喘息。
陈铁锋撑起身子,扒着土坎边缘往外望。地平线上,一片移动的钢铁轮廓正撕开晨雾,履带碾过冻土的闷响像巨兽的脉搏。关东军的装甲集群——那支一直按兵不动的预备队——终于动了。不是试探,是全线压上。坦克、装甲车、伴随步兵的黑点,像一道黑色的铁潮,朝着这个千疮百孔的阵地涌来。
赵启明的扩音喇叭哑了。
“操……”老马嘴唇哆嗦,“小鬼子不讲信用!谈判广播还响着呢,他们就……”
“谈判是幌子。”陈铁锋声音干涩,“他们等的就是咱们自己人先见血。”
他回头瞥了一眼观察所。赵启明不见了。那个位置只剩下几个慌慌张张收拾电台的参谋。跑得真快。
“营长!教导总队那边!”二狗子指着左侧。
周镇岳的阵地上,旗语兵在拼命打信号。陈铁锋看懂了:日军总攻,假打终止,合力御敌。但几乎同时,宪兵队军官的枪口狠狠顶住了周镇岳的后腰。他们在逼他继续“执行命令”。
兄弟俩隔着两百米焦土对视了一眼。
周镇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他缓缓抬手,指向铁刃营阵地,嘴唇动了动。下一个瞬间,教导总队的机枪和迫击炮,真的朝铁刃营倾泻而下。
这一次,不是流弹。
第一轮炮击就砸在铁刃营刚刚转移到的土坎后方。两个战士没来得及卧倒,直接被气浪掀飞。老马吼着让人拖伤员,自己架起机枪,枪口却不知道该指向哪边——前面是滚滚而来的日军坦克,左边是“友军”泼洒的炮弹。
“陈铁锋!”周镇岳的吼声透过炮火传来,嘶哑得变了调,“带着你的人往我阵地右翼靠!快!”
他在用炮火逼铁刃营移动,移向他预设的、宪兵队火力控制不到的死角。代价是,铁刃营必须顶着日军装甲集群的正面,横向运动。
绝路里的生门,生门里铺满了刀尖。
“全体都有!”陈铁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枪口指向潮水般涌来的钢铁巨兽,“跟老子冲过去!目标——教导总队阵地右翼!二狗子,带伤员先走!老马,机枪掩护!”
“营长,那是坦克……”
“坦克他娘也是铁打的!”陈铁锋眼睛血红,“狭路相逢勇者胜!铁刃营,冲锋!”
残存的三十多人跃出掩体。
像一把生锈的匕首,刺向钢铁洪流。
教导总队的炮火奇迹般地“准”了起来——炮弹落在冲锋路线的侧前方,恰好炸起一道弹幕,暂时阻隔了日军伴随步兵的靠近。但坦克不在乎。两辆九七式中型坦克调转炮塔,57毫米炮管缓缓压低。
陈铁锋能看见炮口内壁阴冷的膛线。
他扑倒,翻滚。炮弹在身后炸开,灼热的气浪几乎点燃他的棉衣。一个年轻战士跑慢了半步,整个人被爆炸吞噬,只剩半截焦黑的躯体摔在冻土上。陈铁锋没回头,爬起来继续冲。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,火星四溅,毫无作用。
距离教导总队阵地还有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一辆坦克的机枪盯上了他。子弹追着脚步,打出一串扬尘。陈铁锋感觉小腿一热,低头看,军裤被撕开一道口子,血渗了出来。不深。他咬牙,发力狂奔。
三十米。
教导总队阵地上,周镇岳突然动了。他猛地转身,一拳砸在用枪顶着他的宪兵军官脸上,反手夺过冲锋枪,枪托狠狠砸向另一个宪兵的脖颈。动作干净利落,完全是野战部队的搏杀手法。几个亲信士兵立刻扑上来,按倒其他宪兵。
“开火!掩护铁刃营!”周镇岳吼着,亲自操起一挺捷克式,对准日军坦克的观察窗猛扫。
子弹在观察窗玻璃上凿出蛛网般的裂纹。
坦克炮塔转动迟疑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陈铁锋带着最后十几个人,连滚带爬扑进了教导总队的战壕。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进肺里。战壕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教导总队的,也有宪兵队的。周镇岳脸上溅着血,胸口剧烈起伏,手里的机枪枪管还在冒烟。
兄弟俩在战壕里对视。
没有说话。没时间。
“日军上来了!”观测员嗓子劈了,“坦克!至少二十辆!后面还有步兵车!”
陈铁锋扒着战壕边缘往外看。黑色的铁潮已经漫到阵地前不到四百米。坦克炮塔上的旭日旗在晨风中抖动。更远处,更多的装甲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这不是一次进攻。这是一次碾碎。
“你的炮呢?”陈铁锋哑声问。
“只剩三门能打,炮弹不多了。”周镇岳抹了把脸,“赵启明的人撤的时候,把大部分弹药车都‘误炸’了。”
“操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老马喘着粗气问,他胳膊上扎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。
陈铁锋环顾四周。教导总队这个团打得只剩不到两个连,加上铁刃营的残兵,拢共不到两百人。对面是至少一个联队的装甲突击力量。阵地是临时构筑的野战工事,扛不住坦克直射。
“不能退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不高,但战壕里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退了,后面二道防线没时间准备,整个战区右翼都得塌。咱们多顶一分钟,后方就多一分钟。”
“顶?拿什么顶?”一个教导总队的上尉红着眼睛,“拿脑袋顶坦克吗?”
“拿命顶。”陈铁锋看他一眼,“咱们当兵的,命不就是拿来顶的吗?”
上尉别过脸去。
周镇岳沉默了几秒,开口:“我组织敢死队,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反冲锋,敲掉几辆坦克,延缓他们推进速度。你带人用剩下的炮和机枪,打步兵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铁锋说。
“我是团长,这里我指挥。”
“你指挥个屁。”陈铁锋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你刚宰了宪兵,回去也是个死。不如把活命的机会留给底下弟兄。敢死队,铁刃营上。”
“陈铁锋!”
“执行命令,周团长。”陈铁锋转身,对着战壕里还能站起来的铁刃营士兵,“铁刃营的,不怕死的,跟老子再冲一次。咱们让关东军看看,什么叫中国爷们儿。”
没人说话。
但一个接一个,手臂上绑着铁刃营残破袖标的士兵站了起来。二狗子站起来了,腿在抖,但站得笔直。老马站起来了,把最后一梭子机枪子弹压进弹匣。那个之前被陈铁锋扑倒的年轻小战士也站起来了,脸上全是黑灰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。
十三个人。
加上陈铁锋,十四个。
“够了。”陈铁锋说,从弹药箱里抱起一捆集束手榴弹,用麻绳死死绑在胸前,“老马,机枪掩护。二狗子,你带三个人,专炸坦克履带。其他人,跟着我,往车体下面钻。”
“营长……”二狗子声音发颤。
“别哭哭啼啼的。”陈铁锋拍了拍他的头盔,“下辈子,还当兄弟。”
炮击开始了。
日军坦克在八百米外停下,步兵下车展开,迫击炮弹和坦克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向阵地。教导总队剩下的三门山炮在还击,但很快就被压制。一炮位被直接命中,炮组全员阵亡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。
“铁刃营——”
“杀!”
十四个人跃出战壕。
像十四颗投向钢铁洪流的石子。
教导总队的机枪疯了似的扫射,试图压制日军步兵。老马抱着机枪冲到一个暴露的射击位,不顾横飞的子弹,对着坦克后面的步兵人群扣死扳机。子弹打光了,他抡起机枪砸向一个靠近的日军,被刺刀捅穿腹部,抱着敌人滚下了山坡。
陈铁锋在跑。
耳边是呼啸的炮弹,是子弹划过空气的尖啸,是身后弟兄中弹倒地的闷哼。他眼里只有最近的那辆坦克——炮塔侧面的舱盖开着,一个日军车长正探出半个身子观察。距离一百米。五十米。坦克机枪转向了他。
他扑倒,翻滚,爬起来继续冲。
集束手榴弹在胸前晃动,拉火绳咬在嘴里。
三十米。
坦克炮塔转动,57毫米炮管指向他。陈铁锋能看见炮口制退器上的散热孔。他猛地向侧前方扑出,炮弹擦着后背飞过,在身后炸开。气浪推着他往前摔,门牙磕在冻土上,断了半颗,满嘴血腥味。
他爬起来,吐掉断牙和血水。
十米。
坦克车体下的阴影就在眼前。陈铁锋扯出嘴里的拉火绳,用尽全力向前扑去。身体滑进车底,粗糙的履带刮过脊背,皮开肉绽。他反手把集束手榴弹塞进履带和主动轮之间的缝隙,拉火。
嗤——
导火索燃烧的声音。
他向外滚。
刚滚出车底,爆炸就响了。不是一声,是连续几声——二狗子他们也得手了。至少三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,歪斜着瘫在原地。但更多的坦克碾过了他们的尸体,机枪扫射着任何还在移动的目标。
陈铁锋被爆炸的气浪掀飞,摔进一个弹坑。
耳鸣。视线模糊。他试着动动手脚,还在。胸前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血还是汗。他撑着想爬起来,看见弹坑边缘,一双沾满泥雪的日军军靴踩了下来。
刺刀的寒光。
陈铁锋摸向腰间——驳壳枪不知道掉哪了。他抓起一把泥土,扬向对方的脸,同时翻身去够那日军腰间的刺刀。手指刚碰到刀柄,枪响了。
不是三八大盖的声音。
是冲锋枪。
日军士兵胸口炸开血花,仰面倒下。陈铁锋抬头,看见周镇岳站在弹坑边缘,手里端着一支汤姆逊,枪口还在冒烟。他跳下来,拽起陈铁锋。
“走!”
“阵地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周镇岳声音嘶哑,“人都打光了。能动的不到三十个,撤到后面林子里了。”
陈铁锋被他拖着,跌跌撞撞往后跑。身后,日军的坦克碾过了战壕,旭日旗插在了阵地上。枪声渐渐稀疏,只剩下坦克引擎的轰鸣和日军士兵打扫战场的吆喝。
他们钻进一片稀疏的桦树林。
残兵们或坐或躺,个个带伤,眼神空洞。二狗子还活着,左肩中了一枪,用撕碎的绑腿草草包扎着。他看见陈铁锋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陈铁锋靠着一棵树坐下,喘气。每吸一口,肺里都像有刀子在割。他低头看胸前,集束手榴弹的绳子勒进皮肉,磨得血肉模糊。还活着。居然还活着。
周镇岳蹲下来,递过一个水壶。
陈铁锋接过,灌了一口。冷水混着血腥味下肚,激得他咳嗽起来。
“赵启明跑了。”周镇岳说,“带着宪兵队和电台,往战区司令部方向去了。他肯定会把阵地失守的责任全推给我们,说我们通敌叛变,导致防线崩溃。”
“随他。”陈铁锋哑声说,“日记呢?”
“我的人抢回来了。”周镇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外面沾着血,“但没用。赵启明肯定已经上报说日记是伪造的。咱们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在的‘叛军’。”
树林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声,和远处日军坦克引擎的低吼。
陈铁锋闭上眼睛。铁刃营打光了。教导总队那个团也打光了。用两百条命,换了敌人四辆坦克,拖延了不到半小时。值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仗还得打下去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打下去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二狗子小声问。
“往山里撤。”周镇岳说,“我知道一条小路,能绕过日军前锋,插到他们侧后。那边有个废弃的矿洞,能藏身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周镇岳顿了顿,“找机会,干掉赵启明。把日记送到真正能管事的人手里。”
陈铁锋睁开眼:“你跟我一起?”
“我杀了宪兵,回去也是死。”周镇岳扯了扯嘴角,“不如跟你这个‘叛军头子’落草为寇。”
兄弟俩对视,眼里都有血丝,但都没有退避。
“清点人数,包扎伤口,十分钟后出发。”陈铁锋撑着树干站起来,腿在抖,但站直了,“二狗子,你带两个人,去林子边上盯着日军动静。”
“是。”
二狗子猫着腰去了。
陈铁锋走到树林边缘,借着一丛枯草的掩护往外看。日军正在巩固占领的阵地,坦克围成一圈,组成临时防御。步兵在搬运尸体——他们自己的,还有中国士兵的。几个军官站在一辆坦克旁,指着地图说着什么。
阳光刺破晨雾,照在坦克装甲上。
陈铁锋眯起眼。
那辆坦克的炮塔侧面,除了旭日旗,还漆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