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远镜的镜片被爆炸扬起的尘土糊了一层。
陈铁锋趴在断崖边缘的碎石后面,硝烟呛得人肺叶生疼。远处山谷,那场伪装成内讧的爆炸点还在冒着滚滚黑烟,几辆日军卡车歪斜在路边,人影慌乱。
“营长,三点钟方向,山脊线。”二狗子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铁片刮擦般的嘶哑。
镜筒移动。
山脊线上,一队土黄色身影呈散兵线推进,交替掩护,动作干练得不像普通日军巡逻队。
“是‘影武者’的人?”老马凑过来,胡子拉碴的脸上肌肉绷紧,“狗日的来得真快。”
“不止。”
陈铁锋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镜筒锁定了队伍中间一个身影。日军尉官制服,侧脸一闪而过——颧骨很高,左耳下方趴着那道蜈蚣似的旧疤。
他见过这道疤。
在何长治剖腹取出的那份染血名单的附注照片上。照片旁标注:“渡边信,日军特高课资深特工,代号‘蝮蛇’,潜伏晋北战区司令部机要室,已于三日前因‘车祸’确认死亡。”
确认死亡的人,此刻活生生走在追兵队伍里。
“操……”老马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咒骂。
望远镜缓缓移动。
队伍末尾,另一个身影进入视野。个子不高,走路时肩膀习惯性前倾——战区后勤部运输处赵副处长,那个见人就点头哈腰的老好人。名单上,他代号“鼹鼠”,标注状态:一周前突发急病,暴毙于家中,已下葬。
现在,“暴毙”的赵副处长背着一支三八式步枪,动作略显生疏,但确确实实跟在日军小队后面。
两个死人。
不,是名单上确认已清除的“影武者”,此刻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追兵中。
寒意顺着陈铁锋的脊椎爬上来,比崖顶的冷风更刺骨。何长治用命换来的名单……是假的?还是说,那份名单本身,就是另一个局?一个为了让铁刃营残部相信某些“真相”而精心准备的饵?
“营长?”二狗子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。
陈铁锋放下望远镜,脸上看不出表情,只有眼底压着一簇冰冷的火。“名单有问题。”
“何副总指挥他……”老马声音发颤。
“何长治可能也被骗了。”陈铁锋没说完后半句——或者何长治知道名单是假,但别无选择。剖腹取名单,这代价太大,大到让人不敢深想背后的绝望。
山脊上的小队已经抵达爆炸点边缘。那个“渡边信”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撮炸碎的卡车零件,放在鼻尖闻了闻,和旁边真正的日军曹长低声交谈。
“他们在确认爆炸性质。”陈铁锋低语,“我们留下的‘内讧’痕迹,骗得过普通鬼子,骗不过这些专业的老鼠。”
“那咋整?”老马急了,“咱就三十七号人,家伙也不齐,被他们黏上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语速快而清晰,“名单是假的,但追兵以为我们拿到了真的。他们现在最怕的,不是我们这几十条残命,是我们可能已经把真名单送出去了。”
他转头,目光扫过身后或趴或蹲、衣衫褴褛却眼神凶悍的三十几个弟兄。
“通讯兵!”
一个背着沉重电台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战士连滚带爬过来。
“电台还能用吗?”
“能!就是电池撑不了多久了,信号也弱。”
“够发报就行。”陈铁锋从怀里掏出那份染血的名单——何长治用命换来的,此刻已知是陷阱的纸。他快速撕下空白边缘,用铅笔头急速写下几行字:
“影武者名单已获,真。含司令部机要、后勤、作战三处要害共九人,代号确认。原名单为饵,敌已知晓。我部携真名单向西南敌后迂回,坐标约……请求接应,或派死士于下述地点交接。铁刃。”
他写了一个远离他们实际位置的假坐标,又写了一个更远的、地形复杂的假交接点。
“用备用密级,发给战区司令部,直接呼号‘泰山’。”陈铁锋把纸片递给通讯兵,“重复发三遍。发完立刻关机,拆散电台,部件分开埋。”
小战士手指有些抖,但接过纸片时用力点了点头。
嘀嘀嗒嗒的发报声在崖石缝隙间微弱地响起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通讯兵和两个帮手迅速拆解那台宝贵的电台,将零件塞进不同的石缝,盖上浮土。
“营长,你这招……”老马琢磨着。
“赌一把。”陈铁锋看着山脊方向,“赌这些‘影武者’和他们的主子,能截获或者监听到这份电报。他们看到我们‘确认’了真名单,还发了出去,一定会慌。他们的第一要务会变成拦截这份‘真名单’,或者在我们说的假交接点布下天罗地网。我们的压力,能缓一缓。”
“要是司令部真派接应来了假坐标呢?”二狗子问。
陈铁锋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。“那就说明,司令部里还有不想我们死的人。但更大的可能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份电报根本出不去,或者,出去的就是个笑话。”
他想起徐天佑,那个亮出“断刃”密令的特派员。合作?不过是互相利用。徐天佑要的是用铁刃营残部钓出更大的鱼,清除“影武者”。而陈铁锋要的,是带着弟兄们活下来,继续战斗。信任?在这泥潭里,比子弹还稀缺。
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流逝。
山脊上的日军队似乎收到了新的指令,突然改变了勘查节奏,分出大部分人,朝着陈铁锋电报里提到的“西南迂回方向”和假交接点大致方位快速追去。只留下少数人继续在爆炸点附近搜索。
压力暂时转移了。
“走。”陈铁锋低喝一声。
三十七人像一群沉默的狼,借着地形掩护,向与电报指示完全相反的东北方向潜行。那里是日军控制相对薄弱的山区,也是当初计划中万一失败后的备用撤离路线。
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。
伤员的喘息被死死压住,健康的人轮流搀扶,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装备。钢盔早就没了,军服破烂,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,汉阳造、中正式、缴获的三八式,还有两挺子弹所剩无几的轻机枪。这就是铁刃营最后的家底。
爬过一道陡坡,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。必须快速通过。
陈铁锋打出手势,队伍散开,交替掩护冲刺。
刚冲到一半。
“咻——!”
尖利的破空声撕裂空气。
“迫击炮!”老马嘶吼。
炮弹落在队伍侧后方,碎石和土块暴雨般砸下。一个伤兵被气浪掀翻,闷哼一声没了动静。
“散开!找掩护!”
陈铁锋扑倒在一块岩石后,心脏狂跳。炮击并不密集,只有零星两三发,但落点精准,明显是试探性射击,目的就是驱赶和暴露他们。
追兵没走远。或者说,有另一股力量,一直咬着他们。
“东北方向,林子边!”二狗子枪口指过去。
影影绰绰的树林边缘,几十个土黄色身影正在展开,枪口对准碎石坡。不是刚才山脊那队精锐,更像是常规日军步兵,但数量更多。
退路被堵住了。
“妈的,被包饺子了?”老马眼睛红了。
陈铁锋大脑飞速运转。假电报调虎离山,这边却冒出另一股日军?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营长!看那边!”机枪手突然指着侧翼更高的山梁。
山梁上,几个人影站在那里,没有隐蔽,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。望远镜里,陈铁锋看清了其中两人的脸。
一个是徐天佑,军统特派员,脸色在远处看不清,但站姿依然笔挺冷漠。
另一个,穿着晋北战区军官常服,肩章显示是中校——战区司令部通讯处吴副处长,平时负责密电收发和通讯安全。一个存在感不高,但位置极其关键的人。
吴副处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对徐天佑说着什么,手指指向碎石坡方向。
徐天佑点了点头,然后,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——朝山下日军部队的方向,挥了挥手。
像是某种确认,或者指令。
又一发迫击炮弹落下,这次更近,灼热的气浪裹着碎石擦过陈铁锋的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
“操他妈的!是徐天佑!他和鬼子……”老马睚眦欲裂,就要抬枪。
陈铁锋一把按住他的枪管,力道大得惊人。“别动!”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梁上那两个人。徐天佑和吴副处长说完话,转身离开了山梁边缘,消失在视线外。吴副处长则留在原地,继续观察。
不是徐天佑通敌。
是徐天佑在“执行”命令。而命令的来源……是那个吴副处长?或者说,是吴副处长所代表的,战区司令部通讯处,乃至更高层?
那份假电报,用备用密级直接发给“泰山”的电报……果然没能离开这片山区。它被拦截了,就在它发出的那一刻。拦截者,可能就是此刻山梁上那个看似文弱的吴副处长。
所谓的备用密级,在真正的“影武者”面前,形同虚设。
不,或许从一开始,他们残部能保留这部电台,能发出信号,都在某些人的算计之内。电台是饵,他们用假名单设局,对方何尝不是用他们的求生欲和那部电台,在反向确认着什么?
双重背叛。
来自敌人的明枪,来自背后体制的暗箭,同时扎进心脏。
“营长,鬼子压上来了!”二狗子的声音带着决绝。
开阔的碎石坡上,日军散兵线开始稳步推进,枪声变得密集。子弹啾啾地打在岩石上,迸出火星。
三十七人,被至少一个中队的日军正面压迫,侧翼和退路不明,头顶可能还有指挥者冷漠的注视。
绝境。
真正的绝境,比之前任何一次被包围更让人窒息。因为这一次,连“后方”这个概念都崩塌了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,还有铁锈般的绝望。但他眼底那簇火,却烧得更旺,近乎狰狞。
狭路相逢勇者胜。
没有路,就用血撕开一条!
“老马,带机枪和一半人,拖住正面!二狗子,挑五个手脚利索的,跟我上!”陈铁锋的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。
“上哪儿?”老马吼问。
陈铁锋指了指侧翼日军和山梁之间的那片陡峭崖壁,那里看起来无法攀爬,植被稀疏。“从那儿,绕到鬼子侧后。他们以为我们只能守或者跑。”
“那崖壁……”
“能爬!”陈铁锋打断他,已经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索和仅剩的两颗手榴弹,“不想死在这儿,就信我。”
老马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是熟悉的、近乎疯狂的决绝。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妈的,老子这条命早赚了!机枪手!给老子狠狠打!吸引狗日的火力!”
轻机枪和所有步枪同时开火,虽然火力稀疏,但突然的爆发暂时压制了推进的日军散兵线。
陈铁锋带着二狗子和另外四名最敏捷的战士,像壁虎一样贴向那片陡崖。没有专业工具,就用刺刀凿,用手指抠,用膝盖和肘部顶着嶙峋的岩石向上蹭。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子弹不时从头顶飞过,打在崖壁上噗噗作响。
每一寸攀升都耗尽全力,手掌很快被磨破,血混着石粉,黏腻滑手。没人吭声,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,陈铁锋的手终于搭上了崖顶边缘。他猛地发力,翻滚上去,立刻举枪。
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,连接着后面的山林。平台边缘,站着一个人。
正是那个应该在山梁上的吴副处长。
他似乎没想到有人能从这种绝壁爬上来,脸上闪过一丝错愕,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配枪——一支精致的勃朗宁。
陈铁锋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。“别动。”
二狗子几人也陆续爬上来,迅速散开警戒。
吴副处长很快恢复了镇定,甚至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,手从枪套上移开。“陈营长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种绝地,也能让你找到生路。”
“生路?”陈铁锋一步步逼近,枪口稳如磐石,“吴副处长在这里,是专门等我?”
“等一个确认。”吴副处长叹了口气,那叹气里竟有几分惋惜,“确认你们是否真的拿到了‘真东西’,确认徐天佑是否真的……不可控。可惜,你们发的电报是假的,坐标是假的。你们手里,没有真名单。或者说,何长治至死,也没拿到真的。”
陈铁锋心脏一缩。“那份名单,果然是饵。你们用假名单,钓何长治,钓我们,还想钓谁?”
“钓所有相信何长治,并且想用那份名单做文章的人。”吴副处长坦然道,仿佛在说一件公务,“‘影武者’必须清除,但怎么清除,谁去清除,很有讲究。徐天佑是上面选中的刀,但他这把刀,最近有些自己的想法。你们铁刃营,是试刀的石头,也是……擦刀的布。”
“用我们三十七条命,来试徐天佑忠不忠心?”陈铁锋的声音冷得掉冰渣。
“不止三十七条。”吴副处长纠正,“是整个铁刃营,从被定为诱饵开始。战争嘛,总要有人牺牲。为了更大的胜利,清除内部的毒瘤,必要的代价是可以接受的。陈营长,你是军人,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“我明白个屁!”陈铁锋猛地踏前一步,枪口几乎顶到对方额头,“老子只明白,打鬼子!保护身后的百姓!不是他妈的在泥潭里跟你们这些玩阴谋的蛆虫互相算计!”
吴副处长眉头皱了一下,似乎对“蛆虫”这个词很不满,但没发作。“你很愤怒,我理解。但现实是,没有我们这些‘蛆虫’在暗处清理,你们在前线流的血会更多。徐天佑现在去执行真正的‘断刃’了,目标就是你们电报里提到的‘司令部要害九人’。虽然名单是假的,但方向是对的。这九个人,我们会处理掉。你们的牺牲,有价值。”
“价值?”陈铁锋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“老子的兵,死在鬼子枪下,那是卫国捐躯,死得光荣!死在你们这些自己人的算计里,死在所谓的‘必要代价’上,那他妈叫冤死!叫憋屈!”
崖下,枪声和爆炸声更加激烈,老马他们撑得很苦。
吴副处长看了一眼崖下,语气平淡:“陈营长,你们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。放下枪,我可以保证,给你和下面还活着的弟兄一个体面的结局。毕竟,你们是英雄部队,需要合适的……落幕方式。”
“体面?落幕?”陈铁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沸腾的杀意和巨大的荒谬感。
就在这时。
“营长!”负责警戒侧翼的一个战士突然低呼,手里拿着一个从吴副处长随从尸体旁捡到的、还在发出微弱电流声的便携式电台耳机,脸色煞白,“有……有鬼子电台信号,很强,就在附近!他们在通话……用的是汉语和日语混杂!”
陈铁锋一把夺过耳机,贴在耳边。
嘈杂的电流声中,断断续续传来对话:
“……确认……铁刃残部……坐标已锁定……吴桑提供……准确……”
“……诱敌深入……计划成功……包围圈最后缺口……即将闭合……”
“……陈铁锋……务必生擒……大本营……亲自审问……”
“……其余……就地歼灭……”
汉语部分,声音冰冷而熟悉,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轻松。日语部分,则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得意。
生擒?大本营亲自审问?
陈铁锋猛地抬头,看向吴副处长。
吴副处长脸上的平静终于破裂,露出一丝惊疑,显然,他也通过某种方式听到了部分内容,或者,这超出了他的“剧本”。
“不是你们在清除‘影武者’……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是‘影武者’……或者说,是鬼子,在利用你们的清除计划,将计就计,要把我们,连同徐天佑那把‘刀’,还有所有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,一网打尽。”
吴副处长张了张嘴,脸色第一次变得惨白。“不可能……这信号……这频率……”
“你们监听了鬼子,鬼子也监听了你们。”陈铁锋扯掉耳机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,“或者,从一开始,你们所谓的绝密频道,所谓的备用密级,就在人家的桌子上摆着。吴副处长,你们不是钓鱼的人……”
他枪口用力往前一顶。
“你们,连同你们想钓的鱼,都是鬼子砧板上的肉。而我们——”
崖下,日军的吼叫声和密集的枪声骤然逼近,夹杂着老马绝境般的怒吼和手榴弹的爆炸。
陈铁锋扣下了扳机。
“砰!”
吴副处长额头上绽开一个血洞,惊愕的表情永远凝固。尸体向后栽倒。
“——我们,是鬼子砧板上,那根最难啃,也最想砸碎的骨头。”
陈铁锋甩掉枪口飘散的青烟,转身面对崖下愈演愈烈的战场。耳机里,日语的通话声仍在继续,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,正清晰地报出一个个包围圈合拢的坐标点——那些坐标,精确地标注了他们三十七人此刻所在的绝地,以及徐天佑那支“断刃”小队正在潜入的区域。
鬼子的网,收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