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锋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土坎后的阴影里,右手五指猛地攥紧,指甲深陷进掌心的老茧。
三十米外,接应部队领头军官的领章内侧,一枚铜徽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拇指指甲盖大小,图案是半截断裂的武士刀,刀身缠着扭曲的藤蔓——和三天前他从“影武者”尸体衣领里抠出来的那枚,分毫不差。
“营长?”身后传来老马压到极低的喉音。枪栓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刀藤徽。”陈铁锋吐出三个字,声音像从冻土层里刨出来的石头,“不是自己人。”
对面,约莫一个排的“友军”已展开战术队形。领头的中尉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灼,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用力挥手:“是铁刃营陈长官吗?奉何副总指挥命令接应撤离!鬼子追兵就在五里外,快!”
演得真像。军装肘部磨出的毛边、士兵脸上刻意涂抹的硝烟黑灰,甚至那中尉挥手时腕表表带磨损的弧度,都透着专业的伪装气息。若非那枚徽记,若非陈铁锋对细节近乎病态的敏感,这支队伍几乎无懈可击。
二狗子的呼吸粗重起来:“打?”
陈铁锋没回头,目光扫过身后。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五人,个个带伤。小战士抱着几乎散架的电台,失血过多的手指止不住颤抖。老兵背靠岩石,用撕下来的绑腿死死勒住腹部伤口,绑腿布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。两个重伤员躺在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对面,两挺轻机枪的枪口在晨光下泛着幽蓝。
“把枪收起来。”陈铁锋松开拳头,拍了拍老马的肩膀,力道沉得像是要把什么钉进去,“二狗子,扶好小周。所有人,跟紧我。”
“营长!”老马眼珠子瞪得通红。
“想活命,就听我的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刺刀淬火般的硬度。他直起身,拍了拍军装前襟的尘土——动作刻意放慢,甚至显得有些松懈,然后迈步走出了土坎的阴影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朝那中尉走去,脸上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、疲惫的感激。
“辛苦了,兄弟。”陈铁锋在五步外停住,目光快速切割着对方身后的士兵阵列。站位看似松散,实则封死了所有突击角度。那些人的眼神太平静,平静底下藏着狼群围猎时的机警,绝不是野战部队该有的气质。
“陈长官!”中尉快步上前,敬礼的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“卑职奉命接应!车辆就在山后,请立刻转移!”
“何副总指挥有心了。”陈铁锋点头,状似随意地问,“路上还顺利?听说这一带鬼子搜得紧。”
“遇到几股巡逻队,交火后甩掉了。”中尉回答流利,侧身让路,“时间紧迫,长官请。”
陈铁锋没动。他盯着对方领章内侧那若隐若现的徽记轮廓,忽然笑了笑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:“兄弟这领章……样式挺别致。”
中尉的表情凝滞了极短的一瞬,快得如同错觉。他抬手摸了摸领章,也笑了:“家里老物件,让长官见笑了。请——”
话音未落,陈铁锋动了。
不是前扑,而是向后暴退,同时厉喝炸开:“散开!找掩体!”
几乎在同一刹那,对面所有枪口齐齐调转!中尉脸上的焦灼和恭敬瞬间剥落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被识破的恼怒。“动手!”他低吼。
“哒哒哒——!”
机枪子弹泼水般扫来,打在陈铁锋刚才站立的地面,激起一溜尘土。铁刃营残部在示警响起的瞬间已本能扑向最近的遮蔽物——这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练就的反应速度。
老马滚进浅沟,抬手一枪。对面一个刚抬起枪口的士兵眉心绽开血花,仰面倒下。二狗子拖着踉跄的小战士扑到巨石后,子弹追着脚跟打在石面上,崩出连串火星。
“他娘的!果然是鬼子养的狗!”老马一边换弹夹一边破口大骂,眼眶赤红。
陈铁锋背靠半截炸断的树干,子弹啾啾地钻进木质,木屑溅到脸上。他大脑飞速运转。对方要活捉他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刚才的扫射明显是压制和威慑,弹道有意避开了他的要害。但对其他人,对方绝不会留情。
必须利用这一点。
“听着!”陈铁锋吼声压过枪声,“他们目标是我!老马,带人往东边林子撤!二狗子,电台不能丢!”
“营长!”老马急了。
“执行命令!”陈铁锋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东边林密,能拖一阵。我引开他们。”
他没等反驳,猛地从树后探身,朝中尉方向连开三枪,转身朝西侧相对开阔、远离密林的方向狂奔。动作幅度极大,完全暴露在对方视野里。
“追!别让他跑了!要活的!”中尉的吼声带着气急败坏。大部分火力果然被吸引过去,子弹追着陈铁锋的背影,打得地面草屑乱飞。
老马牙齿咬得咯咯响,看着营长以近乎自杀的奔跑吸引火力,眼眶瞬间湿了。但他没犹豫,嘶声吼道:“走!往东!快!”
残存的士兵借着这短暂的火力间隙,连滚带爬冲向东方杂木林。伤兵被两人架着,血滴了一路。
陈铁锋的奔跑毫无规律,时而折线突进,时而翻滚卧倒,利用每一个土包、石块甚至弹坑作为瞬间掩体。子弹擦着耳边飞过,灼热的弹道气流烫得皮肤生疼。肺像要炸开,腿沉重得像灌了铅。但他脑子异常清醒。
西边是绝路。一片平坦坡地,尽头是断崖。
他要的就是绝路。
只有绝路,才能让追兵确信他无路可逃,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靠得更近。
距离断崖还有不到一百米。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清晰,对方显然认为胜券在握,队形开始收拢,试图包抄。
陈铁锋猛地扑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,剧烈喘息。他摸了摸腰间,只剩最后一颗手榴弹。子弹也只剩弹匣里不到十发。侧耳倾听,追兵大约十几人,呈扇形围了上来,距离不到五十米。
“陈铁锋!你跑不掉了!”中尉的声音传来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放下武器,皇军……不,何长官保证你的安全!负隅顽抗,只有死路一条!”
陈铁锋没吭声,慢慢调整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,眼神扫过岩石边缘。至少三个身影在小心翼翼地靠近,枪口始终指向他藏身的位置。
三十米。二十米。
岩石后的空间很小,几乎无法辗转。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逼近的速度加快。
就是现在。
陈铁锋突然从岩石左侧探出半个身子,朝最近的黑影开了一枪,随即毫不停留地翻滚到右侧,又是两枪点射。动作快得如同鬼魅。
“啊!”一声惨叫,一个追兵捂着手臂倒地。另外两枪打空了,但成功逼得另外两人缩了回去。
“找死!”中尉怒喝,“围上去!抓活的!”
更多脚步声从两侧包抄过来。陈铁锋背靠岩石,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。他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,拧开后盖,小指勾住拉环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追兵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猛地从岩石后站了起来,高举双手,手榴弹就握在右手,拉环套在小指上。“别开枪!”他大声喊道,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和疲惫,“我投降!”
围上来的追兵明显一愣,脚步顿住,枪口却抬得更高。中尉从人群后走出来,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冷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“早该如此,陈长官。何必让兄弟们多流血?”
“让我的人安全离开。”陈铁锋盯着他,手很稳,“我就跟你们走。”
“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。”中尉嗤笑,挥了挥手。两个士兵端着枪,谨慎地朝陈铁锋走来,想缴他的械。
就在两人距离不到三步的时候,陈铁锋动了。他右手猛地向斜前方——断崖的方向——掷出手榴弹,同时左手闪电般从后腰做出抽枪的假动作,身体却朝着相反方向——追兵人群侧翼的一个薄弱缺口——合身撞去!
“手榴弹!”掷出的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断崖外,追兵的注意力被那空中飞行的黑点本能地吸引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陈铁锋像一头暴起的豹子,撞翻了侧翼那个因分神而松懈的士兵,夺过他手中的步枪,顺势用枪托狠狠砸在另一名士兵的颈侧。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。
“开火!打死他!”中尉的咆哮变了调。
枪声爆豆般响起,但陈铁锋已滚进人群边缘的射击死角,和几名追兵缠斗在一起。近身格斗,刺刀见红,这是铁刃营最擅长的领域。哪怕体力濒临极限,他的动作依旧狠辣精准,夺来的步枪在他手中成了铁棍和刺刀的集合体,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惨叫声接连响起。追兵投鼠忌器,怕误伤自己人,火力无法完全展开。
混乱中,陈铁锋瞥见那中尉正举枪瞄准,试图寻找射击间隙。他猛地将身前一名追兵推向中尉,自己借力向后急退,再次冲向断崖边缘——这次是真的。
身后子弹呼啸。他感到左肩一热,随即是钻心的疼痛。中弹了。但他脚步不停,冲到崖边,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!
“混蛋!”中尉冲到崖边,只见下方是深不见底、雾气弥漫的山涧,陈铁锋的身影已消失在缭绕的灰白色雾气中。他脸色铁青,对着崖下疯狂扫空了一个弹夹,子弹打入雾气,毫无回响。
“长官,追不追?”一名士兵喘着气问。
中尉盯着深涧,脸色变幻不定。活捉任务失败了,但人跳下去,九死一生。他咬了咬牙:“留两个人在这里盯着!其他人,跟我去追东边逃掉的那些残兵!一个都不能放过!”
……
陈铁锋并没有坠入涧底。
跃下的瞬间,他伸出受伤的左手,拼命抓住了崖壁缝隙里长出的一丛坚韧老藤。下坠的巨大冲力几乎扯断他的胳膊,肩头的伤口崩裂,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截衣袖。他闷哼一声,牙齿深深陷进下唇,尝到了血腥味。右手死死抠住岩缝,双脚胡乱蹬踏,寻找着力点。
下方约七八米处,有一块突出的狭窄岩石平台,被上面的崖壁和藤蔓遮挡,从上方极难发现。这是他之前观察地形时隐约看到的,赌的就是这一线生机。
一点一点,忍着剧痛,他挪到了那块平台上,瘫倒在地,眼前阵阵发黑。失血和脱力让他几乎晕厥。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,用牙和右手配合,死死勒住左肩的伤口。血暂时缓住了。
喘息良久,他才勉强坐起,背靠冰冷的岩壁。上方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追兵以为他坠崖死了,或者去追老马他们了。
暂时安全了。但只是暂时。
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找到老马他们,或者找到新的生路。孤身一人,带伤,在这敌我混杂的绝地,生存概率微乎其微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硬物硌了他一下。是那台从小战士那里接过来的、几乎散架的微型电台。跳崖时他下意识护住了它。电台外壳裂了,但似乎核心部件还没完全损坏。
陈铁锋挣扎着取出电台,尝试开机。指示灯微弱地闪了几下,竟然亮了!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。他小心调整频率,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信号。
电流杂音中,忽然,一段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日语密电被截获进来。发报手法很特殊,节奏规律而隐蔽,是高级别通讯才用的方式。
陈铁锋的日语是在战场上跟鬼子“学”的,不算精通,但足够听懂关键信息。他屏住呼吸,凝神细听。
杂音干扰很大,只能捕捉到破碎的词组:
“……活捉命令……最高层级直接下达……代号‘刀匠’……关联……陈……云山……确认……血脉样本……比对……务必……生擒……”
电流声猛地增强,盖过了后续内容,随即信号彻底消失。
陈铁锋握着冰冷的耳机,整个人僵在岩石上。
陈云山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角落。那是他父亲的名字。一个在他年幼时就离家投身革命,从此杳无音信,只在母亲模糊的泪眼和叹息中出现过的名字。母亲说他可能早就死了,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,连尸骨都找不到。
可现在,这个名字出现在日军的绝密电文里。和针对他的“活捉命令”关联在一起。还有“血脉样本”、“比对”……
父亲没有死?至少,日军认为他没有死,或者……掌握着他的某些东西?而自己,因为这份血脉,成了日军必须活捉的目标?
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比山涧的雾气更冷,比肩头的枪伤更疼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面对的是侵略者的屠刀和腐败同僚的暗箭。可现在,迷雾深处,似乎还牵扯着一段早已被岁月掩埋的、属于父辈的隐秘。这隐秘,正像一只无形的手,将他拖向更深的、未知的漩涡。
断崖之上,隐约又传来了脚步声,很轻,很谨慎,正在靠近崖边。不是离开的那批人。
陈铁锋猛地关掉电台,将它塞回怀里,右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只剩一个空枪套。他缓缓抽出别在靴筒里的、仅剩的一把磨损严重的刺刀,握紧。
刀身映出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,还有那双即便在绝境中,也未曾熄灭的、狼一样的眼睛。
雾气更浓了,从涧底翻涌上来,渐渐吞没了那块狭窄的岩石平台,也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崖边的脚步声,停在了正上方。
一片枯叶从崖顶飘落,打着旋,擦过陈铁锋的脸颊,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雾气中。
然后,他听到了绳索摩擦崖壁的细微声响——有人,正在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