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栓拉动声在堑壕里连成一片,像饿狼磨牙。
陈铁锋食指扣着扳机,指甲陷进肉里。望远镜中,那面白旗在黄绿毒雾边缘摇晃,旗杆下那张脸——无数次在噩梦里扭曲、又被他亲手撕碎在照片上的脸——正穿透逐渐弥漫的死亡雾气,清晰得残忍。
陈远山穿着不合身的灰布长衫,头发花白,背却挺得像一杆旧军旗。他身后,两名戴防毒面具的日军士兵正合力旋开齐腰高的铁罐,顶盖转动时发出锈铁摩擦的尖啸,嗤嗤的泄气声隔着两百米荒地钻进耳朵。
“芥子气!”老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喉咙里滚着血沫。
阵地上响起压抑的咳嗽。没有防毒面具,只有浸透尿液的破布。几个重伤员把脸埋进浮土,肩膀抽搐。
陈铁锋没动。望远镜十字线死死咬在陈远山眉心。
父亲。
这个词滚过喉管,像吞下一块烧红的弹片。照片撕了,血誓发了,可当这个人走进射程,扣扳机的手指却重得抬不起半寸。
陈远山停在阵地前一百五十米。毒气已随风扩散,形成一道缓慢推进的死亡矮墙。他举起白旗,挥了挥。
“铁锋!”苍老的声音洪亮得反常,劈开稀薄空气和零落炮火余音,“出来说话!为你这些兄弟,也为你娘临死前那句话!”
几个知道陈铁锋家底的老兵呼吸骤停。
陈铁锋腮帮肌肉猛地一绷。他摔下望远镜,抓起脚边钢盔扣在头上,扯过湿布捂住口鼻。“火力掩护。老马,我不回来你接指挥。目标毒气罐,打掉一个算一个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命令!”陈铁锋眼底血丝炸开,“我死了,或变了。朝我开枪。”
他没等回答,弓身跃出堑壕,冲向那片正被死亡浸透的荒地。
毒气甜腥味刺得眼睛流泪。陈铁锋眯着眼,冲锋枪斜挎,右手始终按在驳壳枪柄上。他在距陈远山三十米处停步——这个距离,能看清对方脸上每道皱纹,每个眼神颤动。
陈远山看着他。那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,有审视,有深埋的痛楚,还有一丝……急迫?
“放下枪。”陈远山声音压低,“关东军第四旅团重炮群已完成校准,毒气只是开胃菜。投降,我保你和骨干活命。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像你一样当狗?”陈铁锋声音透过湿布,嘶哑如砂纸磨铁。
“活着才有以后!”陈远山上前一步,语速加快,“看看你周围!铁刃营还剩多少?三分之一?都是好汉子,白白死在毒气里?铁锋,你娘死时拉着我的手说……”
“闭嘴!”驳壳枪猛地拔出,枪口剧烈颤抖,“你不配提她!她哭瞎眼病死在炕上时,你在哪儿?穿着这身皮,给杀她同胞的鬼子卖命?!”
陈远山脸色瞬间惨白。
身后日军曹长不耐烦地咕哝一句,挥手示意。士兵立刻将毒气罐开口转向阵地,更浓的黄绿烟雾喷涌而出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,陈营长。”日军曹长生硬的中文响起,“投降,或者,和你的士兵一起融化。”
时间被毒气凝滞。
陈铁锋听见身后老马压抑的怒吼,伤兵痛苦的闷哼,听见死亡气息拂过荒草的簌簌声。父亲的脸在毒雾中模糊又清晰,那双眼睛里除了令他作呕的“劝降”,似乎还有别的——一种近乎绝望的催促。
信念在胸腔里燃烧,烧得五脏六腑剧痛。投降?哪怕假意?二狗子怎么算?倒在突围路上的兄弟怎么算?铁刃营的旗还立着,哪怕破成布条!
他缓缓抬枪,枪口对准喷吐毒气的铁罐。“铁刃营只有战死的鬼,没有跪着的人。”每个字都像咳出的血块,“爹,最后一次叫你。下辈子,别当汉奸。”
食指扣向扳机。
这一瞬,陈远山动了。
五十多岁、看似文弱的男人,动作快如猎豹。他侧身撞向身旁日军曹长,左手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向上一抬,右手顺势抽出曹长腰间南部十四式手枪——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砰!
枪声撕裂毒雾。
子弹从曹长下颌射入,天灵盖掀开,红白浆液溅了陈远山半身。旁边两名日军士兵呆住,下意识调转枪口。
“铁锋!打罐子!!”陈远山嘶声狂吼,脸上血污脑浆横流,眼神却亮得骇人,再无半分沉郁伪饰,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……释然。他同时调转枪口,对另一名日军士兵连续扣动扳机。
砰!砰!
陈铁锋大脑空白,身体比思维更快。冲锋枪喷出火舌,子弹暴雨般倾泻毒气罐!
叮当!嗤——!
罐体击穿,裂口炸开,黄绿气体疯狂外泄,瞬间吞没陈远山和日军士兵大半身影。气体因罐体倾倒,更多吹向日军来时的山坡!
“老马!火力全开!打后续鬼子!”陈铁锋向后急退,对着电台狂吼。眼睛死盯翻滚毒雾,心脏在胸腔擂鼓。
毒雾中传来闷响和日语惨叫,随即是陈远山剧烈咳嗽、却用尽全力的呐喊,声音穿透性极强,直冲阵地:
“我是‘孤峰’!情报……在旗杆……第三段!告诉‘老家’……鬼子明早总攻……北线佯动……真方向在南……河谷……”
声音被猛烈咳嗽打断,接着是肉体倒地的闷响。
“爹——!!”陈铁锋目眦欲裂,就要往回冲。
毒雾更浓了,随紊乱气流四散。日军阵地后方响起尖锐哨音和愤怒吼叫,掷弹筒炮弹零星砸在陈铁锋刚才站立处。
老马带两个老兵冲来,死死拽住他往后拖。“营长!走!毒气过来了!不能全折这儿!”
陈铁锋被拖着后退,眼睛钉死那片吞噬父亲的毒雾。孤峰?老家?旗杆第三段?破碎信息在脑中炸开——父亲是潜伏者?那些投敌举动、劝降话语、甚至白旗……全是演戏?是为传递情报?最后夺枪杀人、暴露身份,是因毒气罐即将全面释放,已到搏命时刻?
“啊——!!”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不知是悲愤、悔恨,还是信仰崩塌重建的剧痛。甩开老马,端起冲锋枪对日军可能藏匿方向疯狂扫射,直到打空弹匣,仿佛要将所有情绪倾泻一空。
“撤!交替掩护!退第二道防线!”他最终嘶哑下令,声音破碎。
残存铁刃营士兵利用毒气造成的短暂混乱,迅速后撤。每人脸上糊着汗、泥和恐惧,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,以及对刚才那惊天一幕的难以置信。
第二道防线是更陡峭的山坡反斜面,工事简陋。清点人数,能战斗的又少十几个,多半吸入扩散毒气,皮肤起泡溃烂,倒在地上痛苦抽搐。军医看着有限药品,手在抖。
陈铁锋靠在一块岩石后,胸膛剧烈起伏。脸上被毒气灼出几处红点,火辣辣地疼,但比不上心里那把钝刀子搅动的万分之一。父亲最后那张沾满血污、嘶吼的脸,反复闪现。
“营长……”老马递来水壶,里面是浑浊泥水,“陈老爷子他……”
“找旗杆。”陈铁锋打断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阵地上所有带旗杆的东西,尤其是断成三截的。”
命令古怪,无人多问。很快,老兵在第一道防线侧翼观察哨废墟里,找到一截断裂的旧竹竿,正好三断。第三段竹竿内壁,用刀刻着极浅痕迹,沾泥几乎看不见。小心刮掉泥土,露出几行微小的密码数字符号。
通讯兵扑来,仅剩电台开机,对照随身携带的残缺紧急密码本快速翻译。他脸色越来越白,手指颤抖。
“营长……译出来了……”通讯兵声音带哭腔,“是日军第四旅团及配属部队完整布防图、火力配置、明天拂晓总攻计划。主攻方向确实是南边河谷,北线佯攻吸引我军主力。里面还标注三条秘密渗透路线和……和一个代号‘鼹鼠’警告,说战区指挥部有日军高级间谍,级别……可能很高。”
死寂。
所有听到的军官老兵,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布防图、总攻计划、渗透路线——这是足以改变战役走向的绝密情报!而“鼹鼠”存在,更让人头皮发麻——怪不得每次转移都有鬼子精准围堵,怪不得补给总出问题!
陈铁锋闭眼。父亲最后那句“告诉老家”在耳边轰鸣。老家指延安?还是重庆抗日高层?父亲这枚“孤峰”,到底为谁工作?他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?扮演人人唾弃的汉奸,看着儿子在对面与自己为“敌”,最后用这种方式,在毒气中终结一切……
“把情报……”陈铁锋睁眼,眼底血丝密布,却冰冷坚硬,“用备份密码,同时发晋北战区前指和八路军太行山指挥部。注明来源代号‘孤峰’,预警‘鼹鼠’。”
“同时发?”老马一惊,“不合规矩,战区那边万一……”
“照做!”陈铁锋斩钉截铁,“鬼子间谍能截获一次,就能截获第二次。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。我们必须假设,战区指挥部也不安全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那截竹竿,“这也是……他的意思。”
通讯兵咬牙点头,操作电台。滴滴答答发报声在寂静山坡后响起,如同心跳。
情报发出了。但新问题接踵而至:他们被困绝地,伤亡惨重,弹药将尽,外面是即将总攻的日军王牌旅团,而头顶“自己人”里,还可能藏着致命“鼹鼠”。这份用父亲性命换来的情报,如何确保送到真正能发挥作用的人手里?他们自己,又如何在总攻中幸存?
更让陈铁锋心如刀绞的是,父亲陈远山,代号“孤峰”,尸体还留在那片毒雾弥漫的前沿。日军会如何对待“叛变”的潜伏者?即便死了,恐怕也……
山顶哨兵连滚带爬滑下来,脸上毫无血色:“营长!北面山路有动静!不是鬼子……是我们的人!看衣服像战区直属警卫部队!打头军官说,奉何长治副总指挥死命令,来接应我们转移!”
阵地上众人一愣,随即涌起绝处逢生的希望。何长治?那位之前被迫下令撤退、但似乎还存良知的前敌副总指挥?
老马看向陈铁锋。
陈铁锋脸上没有半分喜色,只有更深的警惕和冰冷。何长治的命令?在这个敏感时刻?刚刚发出“鼹鼠”预警,战区直属警卫部队就“恰好”出现?
他慢慢起身,拍了拍身上尘土,手按在枪套上。目光扫过周围疲惫不堪、眼带希望的弟兄,又望向北面蜿蜒山路。山路拐角处,几顶青天白日帽徽已在晃动。
“全体戒备。”陈铁锋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,“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放下武器,不许离开阵地。老马,带两个人,跟我‘迎接’一下。”
他走出掩体,迎着那支逐渐靠近的“友军”走去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他血迹污渍斑驳的军装上,照在他冰冷锐利的眼眸里。
山路那头,带队中校军官笑容满面地挥手,身后足足一个连的警卫部队士兵,装备精良,步伐整齐。
但陈铁锋看得分明:那些士兵的手指,都若有若无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而更远处,山路另一侧的树林里,惊起的飞鸟久久不肯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