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硝烟未散,陈铁锋已撞开试验场铁门。
“营长!”
黑影从侧翼扑来。二狗子将他狠狠摁倒在水泥墩后,子弹擦着头皮掠过,在墙面炸开碗口大的坑。三辆迷彩军车呈品字形堵死出口,车顶重机枪的枪管在冷月下泛着寒光。
“放下武器!”扩音器的嘶吼撕裂夜幕,“陈铁锋,你已违反战时特别条例第十七条!”
老马从另一侧掩体探出半截身子,喉头滚出低吼:“操你妈的条例!那是老陈的爹娘!”
军车后方踱出一名作训服中校,臂章上“战区直属警卫”在车灯下刺眼。他捏着文件夹,语调平直如念通告:“战区特勤处第44号紧急命令,所有变异体立即转移至七号隔离区。阻挠者,按叛变论处。”
陈铁锋扣着扳机护圈的手指骨节发白。
地下四层的景象在脑中灼烧——那些浸泡在培养液里的躯体,胸口烙着统一编号。而此刻,他的父母、妻子、七岁儿子,正被反铐双手押向第三辆军车。母亲花白的头发贴在车窗上,父亲脊梁挺得笔直,妻子将孩子的脸紧紧捂在怀中。
“营长,硬冲不得。”通讯兵匍匐至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配了火箭筒,两挺高射机枪改的车载武器。咱们……只有轻装备。”
东方又传来爆炸。
地面震颤。天际线泛起诡异的橘红,像整片山林在燃烧。试验场内,变异者齐声嘶吼穿透混凝土墙壁:“祂醒了——祂醒了——”
中校皱眉瞥了眼腕表。
“三十秒。”他语气毫无波澜,“交出武器,你的人回营房待命。这些变异体……会得到妥善处置。”
“妥善处置?”陈铁锋开口,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像地下四层那些标本?泡在福尔马林里,编上号码?”
中校面部肌肉微微一僵。
那一瞬的凝固,让陈铁锋看见了答案。
“铁刃营!”他猛然起身,枪托抵死肩窝,“准备接敌!”
“陈铁锋!这是叛变!”中校后撤半步,警卫士兵齐刷刷举枪,“整个铁刃营都要为你陪葬!”
老马第一个响应。山东汉子踹翻掩体,95式喷出火舌:“陪葬就陪葬!老子跟营长打鬼子时,你他娘还在军校背条例!”
子弹撞击车装甲板,火星四溅。
混乱中,陈铁锋瞥见二狗子猫腰向左翼迂回——那小子要绕后。通讯兵对着电台嘶吼,所有频道只剩刺耳的电磁杂音。
“机枪压制!”中校缩回车后。
车顶重机枪开始咆哮。12.7毫米子弹犁过地面,水泥碎块暴雨般迸射。一名铁刃营老兵闷哼倒地,肩头炸开血花。
陈铁锋翻滚至废弃推土机后。
呼吸灼烫。耳内嗡鸣。他数着自己心跳——十七年军旅,从新兵连第一次扣扳机,到淞沪战场顶着舰炮冲锋,再到亲手组建铁刃营……从未想过枪口要对准缀着八一军徽的胸膛。
“营长!”通讯兵爬来,满脸尘灰,“所有频道被屏蔽!周明远……定是那王八蛋搞的鬼!”
周明远。
这个名字让陈铁锋牙龈发酸。战区特勤处副处长,永远熨烫平整的军装,嘴角挂着精准计算过的微笑。正是此人,用直播镜头逼他枪指家人;正是此人,将“净化”包装成必要牺牲。
而现在,周明远甚至无需亲临。
一纸命令,一名中校,三车武装,便让铁刃营陷入自相残杀的绝境。
“老陈!”老马在机枪间歇中吼,“兄弟们撑不久!你得拿主意!”
陈铁锋望向第三辆军车。
深色车窗后,母亲苍老的手掌贴在玻璃上。父亲维持着老军人最后的尊严。妻子搂紧儿子,孩童的脊背在微微颤抖。
他闭眼。
再睁眼时,眼底只剩铁一般的冷硬。
“二狗子就位没?”他对着耳麦问。
“就位!”压抑的呼吸声传来,“右侧那辆车油箱无装甲覆盖,我带了燃烧瓶。”
“听我口令。”陈铁锋换上新弹匣,“老马,带三班吸引火力。通讯兵,设法恢复电台,直联军区司令部——跳过所有中间环节。”
“那……说什么?”
“就说……”陈铁锋拉响枪栓,“铁刃营营长陈铁锋,请求战术指导。现场有敌军伪装部队,正在劫持平民。”
通讯兵怔住。
“快去!”
推土机被重机枪子弹撕扯得千疮百孔。陈铁锋深吸气,从掩体侧翼闪出半身。三点一线,准星套住车顶机枪手头盔与护颈的缝隙。
枪响。
机枪手身躯一僵,歪倒。
副射手刚要接替,二狗子的燃烧瓶划出弧线,精准砸中右侧军车油箱。火焰轰然腾起,映亮半片夜空。警卫部队阵型骤乱。
“冲!”陈铁锋跃出掩体。
铁刃营战士从各个掩体后涌出。没有整齐队形,没有战术协同——这是五十米内的野蛮接火,靠的是肌肉记忆与杀红眼的血性。子弹在极近距对射,不断有人倒下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。
一发子弹擦过肋下,作战服撕裂,皮肉翻开火辣辣地疼。他不管。第二发击中防弹插板,震得胸腔发闷。他踉跄,未停。
三十米。
二十米。
中校从车后举枪瞄准。陈铁锋在奔跑中扣动扳机,点射打穿对方持枪手腕。手枪坠地,中校捂腕惨嚎。
十米。
陈铁锋撞开一名警卫士兵,枪托砸碎对方下颌。骨裂声清晰。他扑到第三辆军车旁,猛拉车门——
锁死的。
“钥匙!”他扭头嘶吼。
中校跪地,左手紧扼血流如注的右腕,脸上却浮起诡异笑容:“没用的……陈铁锋……你救不了……所有变异体……都必须清除……”
车内,母亲拍打车窗,唇齿张合,无声。
陈铁锋举枪对准车锁。
“营长小心!”老马嘶吼破空。
左侧未着火的军车车顶,火箭筒手已完成装填。筒口正对陈铁锋后背。
时间凝滞。
陈铁锋看见火箭弹尾焰喷涌的瞬间,看见老马扑来的身影,看见二狗子举枪瞄准却来不及扣扳机的绝望。他能做的,只有用身躯挡死车门——
爆炸未至。
火箭筒手突然僵直。他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胸口——一截沾满粘液的黑色骨刺从车顶下方刺出,贯穿钢板,也贯穿了他的躯体。
更多骨刺破土而出。
试验场水泥地如遭巨兽撞击,龟裂、隆起、破碎。那些原本跪地的变异者——包括陈铁锋的家人——此刻全部站立。黑暗中,他们的眼瞳泛着幽绿光泽,皮肤下有活物蠕动。
“退后!”中校尖叫,“所有单位退后!开火!开火!”
警卫部队子弹倾泻向变异者。
徒劳。
子弹击中那些躯体,发出击中橡胶的闷响。有的嵌在表皮,有的弹开。陈铁锋的父亲——那个一辈子没对儿子说过软话的老兵——缓缓转身。腕上手铐如纸糊般断裂。
他抬手。
五指张开。
三名冲来的警卫士兵骤然停住,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。面庞涨成紫红,双脚离地,在半空挣扎。
“爸……”陈铁锋喉头哽住。
老人转头。那双眼睛已无人性情感,只剩捕食者的冰冷。但开口时,嗓音仍是记忆中的粗粝沙哑:“小锋……带……带虎子走……”
“妈呢?秀兰呢?”
“我们……走不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车内传来。她已自行开门,站到丈夫身侧。皮肤下的蠕动愈加剧烈,似有无数活物在血管内爬行。“那个东西……在召唤……必须去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去哪?”
妻子搂着儿子下车。七岁的陈小虎紧抱母亲腰肢,脸埋在她怀中。当陈铁锋伸手接孩子时,男孩抬头。
月光下,陈小虎的瞳孔缩成两道金色竖线。
似蛇。
似龙。
似不属于此世的生灵。
“爸爸。”孩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“祂在叫我。”
陈铁锋浑身血液骤凉。
他抱起儿子,孩子的躯体烫如炭火。金色竖瞳在黑暗中明灭,倒映着东方愈发明亮的橘红火光。
“营长!”二狗子拖着伤腿爬来,“那些变异者……全往东去了!”
陈铁锋转头。
试验场内,所有变异者——包括他的父母与妻子——正迈着整齐步伐走向东方。动作僵硬却迅捷,踩过碎石、弹壳、尚未冷却的尸骸。警卫部队子弹追射,只溅起零星火星。
“拦住他们!”中校歇斯底里,“不能让他们汇合!那是灾——”
话音戛止。
一根骨刺从地底刺出,贯穿他大腿,将其钉死地面。惨嚎声中,变异者们已走出试验场,没入通往东方的夜色。
唯陈铁锋的妻子回首一瞥。
那一眼,有泪,有决绝,有不舍。
旋即转身离去。
“秀兰!”陈铁锋嘶吼。
无应。夜风只余愈近的爆炸声,与某种低沉如大地心跳的轰鸣。怀中儿子突然抽搐,金色竖瞳完全睁开。
孩童抬起小手,指向东方。
指尖所向,地平线炸开刺目白光。光中,有巨物正在升起。其投下的阴影,覆盖整片山峦。
所有幸存者——铁刃营的,警卫部队的——尽数僵立。
那不是飞机。
不是导弹。
非人类认知内的任何武器。
那是一根自地底伸出的、覆满黑色甲壳的节肢。仅此一节,便高逾十层楼。甲壳缝隙流淌熔岩般的暗红光芒,所过之处,树木碳化,岩层熔融。
第二根节肢破土。
第三根。
大地哀鸣。
陈铁锋抱紧儿子,感到孩童体温正急剧攀升。金色竖瞳死死盯住那正从地底爬出的巨物,小嘴张开,吐出不成调的音节。
那音节古老、扭曲、亵渎。
但陈铁锋听懂了其中一个词。
那个词是——
“母亲”。
而怀中的陈小虎,皮肤之下,黑色骨刺正刺破肩胛,缓缓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