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。”
陈铁锋右手猛地抬起,整支队伍瞬间凝固。
孙老三蹲下身,耳朵贴地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脸色铁青:“至少两个方向,人不少。”
身后山林寂静得不像话,连鸟叫都断了。
赵大锤擦着脸上的血,压低声音:“营长,咱们走了六个钟头了,兄弟们的腿都软了。要不就地歇歇?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他盯着前方那片密林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林子里太静了。
静得像是有人在屏住呼吸,等他们进去。
“绕路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从后面挤上来,脸上全是汗,“那边是悬崖!再绕就得下山,山下是公路,日军坦克能开上来!”
陈铁锋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
不到四十个人。
伤的、残的、挂着绷带的。有人被战友架着走,有人用枪当拐杖。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——还能撑多久。
“我问你们。”陈铁锋的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铁刃营的兵,会不会被堵死在山里?”
没人回答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不会。”他替他们说了,然后转身,第一个朝密林走去。
没走十步,枪响了。
第一枪打在离陈铁锋脚边三寸的泥地上,土溅了他一裤腿。
“卧倒!”赵大锤吼着扑倒在地。
陈铁锋没趴下。他站在原地,盯着子弹射来的方向。
灌木丛后,一杆枪慢慢举了起来。
不是日军的枪。是汉阳造。
“营长,是咱们自己人!”马铁柱压低嗓子喊。
陈铁锋当然知道是自己人。
他认识那杆枪——那是李国栋的配枪。
“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灌木丛分开,李国栋走了出来。
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,枪都指着铁刃营的方向。
“李国栋。”陈铁锋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嚼一块铁,“你还有脸来见我?”
李国栋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容僵得像贴在脸上的死皮。
“营长,兄弟一场,我不想要你的命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在飘,“上面有人要你死,我也没办法。你要是肯降,我保你一条命。”
“降?”陈铁锋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我陈铁锋打了八年仗,还没学会这个字。”
“八年?”李国栋突然激动起来,声音在山林里炸开,“你打了八年,打出来什么?咱们铁刃营两千多号兄弟,还剩几个?你告诉我!”
他的声音把所有人都钉在原地。
“你他妈的是在带咱们送死!”李国栋的嘴唇在抖,“郑特派员说得对,王牌计划就是个坑,从一开始就是坑!上面的人要你死,你非得拉着咱们一起死!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身后的队伍里,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李国栋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觉得你是在卫国。可你卫国,为什么卫的是你那套破信念?兄弟们跟着你拼死拼活,换来什么?换来上面的人想杀你,换来日军想杀你,换来到头来两头不是人!”
“闭嘴。”赵大锤站了起来,枪口对准李国栋。
“你开枪啊。”李国栋指着自己的胸口,“往这儿打。打完了,你他妈的就是杀自己人。”
赵大锤的手在抖。
他没扣扳机。
陈铁锋看着这一切,像是看着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但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李国栋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,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带着你的人,滚。”
“我要是不滚呢?”
陈铁锋的枪动了。
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枪。只听到一声枪响,李国栋的帽子飞了出去。子弹擦着他的头皮过去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下一枪,打你眉心。”
李国栋的脸白了。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,枪口开始晃。
“营长。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在抖,“我……我不是想反你,我就是想活。”
陈铁锋的喉咙滚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个声音。
那是去年才入伍的新兵,叫刘小毛,才十七岁。
“小毛。”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涩,“你爹让我带句话。”
刘小毛愣住了。
“你爹说,你要是敢当逃兵,他就把家里那根扁担打断。”
山林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刘小毛把枪放下了。他蹲在地上,哭了。
李国栋的眼睛红了。他猛地转身,朝自己的人吼:“谁他妈敢放下枪,老子先崩——”
枪响了。
不是陈铁锋的枪。
是从山壁上射来的子弹。
李国栋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转了半圈,然后栽倒在地。
所有人抬头看去。
山壁上,孙老三端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有人喊。
但话没说完,更多的人看到了山壁上的东西。
不是孙老三一个人。
是几十个人。
是日军。
山本一郎站在最高处,手里拿着望远镜,正看着山下的这场闹剧。
“陈铁锋。”山本一郎的声音从山壁上飘下来,带着奇怪的汉语口音,“我很欣赏你。但你身边的人,都在背叛你。”
陈铁锋抬头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山本一郎说,“你放下枪,我让你的兵走。你一个人死,他们活。”
“放你妈的屁!”赵大锤吼着举起枪。
但陈铁锋按住了他的枪管。
“山本。”陈铁锋喊出这个日本人的名字,“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?”
“你不信?”山本一郎笑了,“你看看你身后。”
陈铁锋回头。
山下来的方向,烟尘滚滚。
坦克。
至少三辆坦克,正从山下开上来。
“你的援军来了。”山本一郎说,“不过,那不是来救你的。是来杀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享受这一刻。
“郑参谋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:铁刃营,今天必须全部死在这里。”
陈铁锋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郑国勋。
战区参谋长。
那个给他批了王牌计划的人。
所有的事情,在这一刻串在了一起。
从王牌计划一开始,就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。
用铁刃营当诱饵,诱日军主力深入,然后——把铁刃营和日军一起轰掉。
这样,上面的人可以交代:王牌部队以身殉国,与敌同归于尽。
多好的结局。
“你明白了吗?”山本一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和你,都是棋子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身后的队伍里,有人的枪掉了。
“营长……”马铁柱的声音在发颤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陈铁锋看着山壁上的日军,看着山下的坦克,看着自己身边的残兵败将。
四十个人。
打三辆坦克,加一个中队的日军。
还有背后的自己人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铁刃营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炸开。
“全体都有。”
四十个人,齐刷刷站直了身体。
“咱们今天,可能要死在这里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但咱们死之前,得让那些人知道。”他指指山壁上的日军,又指指山下的方向,“不管是日本人,还是自己人,想灭咱们铁刃营,得拿命来换。”
他把枪举过头顶。
“跟我冲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,枪声从山壁上炸开。子弹像雨一样砸下来。
陈铁锋在枪林弹雨中往前冲。
身后,那四十个人,没有一个后退。
孙老三在山壁上架枪,一枪一个,把日军的机枪手挨个点名。马铁柱拖着受伤的腿,抱着手榴弹往前扑。赵大锤冲在最前面,枪口的火舌不停歇。十七岁的刘小毛,举着枪,边哭边打。
山下,坦克的炮口正在调整角度。山壁上,山本一郎举起了指挥刀。
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陈铁锋。
但就在这个时候,一封信从天上落了下来。
是一架飞机扔下来的。信封上印着战区司令部的印章。
信落在地上,正好落在陈铁锋脚边。
他没时间捡。
但王二狗捡了起来。
“营长!信!”
陈铁锋一把扯开信封。
信很短。只有三行字。
但陈铁锋看完之后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。
信上写着:
“铁刃营陈铁锋:
日军已突破第三道防线,主力正向省城推进。总部命令你部立刻放弃一切抵抗,向日军投降。投降后,日军将把你们移交给总部。
这是命令。
战区总指挥部。”
陈铁锋捏着那封信的手,在发抖。
投降。
然后被移交给总部。
那不是投降。
那是去死。
但如果不降,铁刃营会被日军和坦克碾成渣。
如果降了——
他低头看着那封信。信纸在他手里,被汗水浸湿了。
山本一郎的指挥刀落了下来。
山下的坦克开炮了。
第一发炮弹,落在陈铁锋身后二十米处。泥土和碎石砸在他背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山壁上那个日本军官的脸,又看看山下的坦克,再看看自己身后那四十个人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铁刃营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炮火中炸开。
“缴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