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过耳廓,带出一道血线,滚烫的刺痛炸开在脸颊。
“散开!”陈铁锋嘶吼着扑向左侧岩石,肩胛骨撞上石面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身后两名战士没能跟上——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弹雨将他们的身体撕成碎块,血肉溅满枯草,在秋风中冒着热气。
山坡另一侧,枪声如爆豆。
侦察兵王二狗从灌木丛里滚下来,半边脸糊着血,嘴唇哆嗦:“营长!左右两翼都有鬼子,至少一个中队!轻重机枪二十多挺,还有掷弹筒!”
陈铁锋抹了把脸上的血,目光扫过周围。铁刃营残部只剩四十三人,十六个带伤。弹药见底,战士们的子弹袋瘪得像干涸的河床。三天没吃上热饭,嘴唇干裂出血,但眼神依旧凶狠——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狼。
“撤。”林啸天爬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营长,硬扛下去,这点家底就全交代了。西南方向有条山沟,能绕出去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,没说话。
林啸天避开他的目光,继续道:“鬼子布的是口袋阵,往里冲就是送死。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“青山?”陈铁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指节发白,“你看看身后!那是什么?”
林啸天回头。山坡下,五具铁刃营战士的遗体横陈在乱石间。其中一个还保持着端枪射击的姿势,胸膛被子弹打成了筛子,血顺着枪管往下淌。
“那是赵大锤。”陈铁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跟了我七年,从保安团一路打过来,身上挨过三刀两弹,没吭过一声。现在他死了,你让我撤?”
“营长——”林啸天的声音发颤,“活着的人才重要!”
“放屁!”陈铁锋一把推开他,力道大得让林啸天后脑撞上岩石,“老子带的兵,就是死,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!你他妈要是怕了,现在就走,我不拦你!”
林啸天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于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枪身上攥得发白。
陈铁锋不再看他,转身吼道:“孙老三!”
“在!”孙老三从人堆里爬起来,枪托抵在肩膀上,枪口对准山坡。他嘴角还叼着半截烟屁股,烟灰落在衣领上。
“你带三个人,从左翼摸过去,把鬼子那挺重机枪给我敲掉。”
“营长放心。”孙老三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那玩意儿我盯一炷香了,枪手换弹匣的间隙,够我放两枪。”
“打掉就撤,别恋战。”陈铁锋的目光扫过其他人,“马铁柱,你带五个弟兄,把伤员抬到后面的山坳里。刘小毛,你去帮把手。”
“营长,我不走!”刘小毛猛地站起来,眼眶通红,“我要跟您一起——”
“你他妈给老子闭嘴!”陈铁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力道狠辣,刘小毛踉跄两步,“伤员没人管,等着鬼子来补刀?还是你想让他们死在这?”
刘小毛捂着脸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咬着嘴唇,血从牙缝渗出来。
陈铁锋没看他,转身爬向山坡顶端。他趴在岩石后,透过狙击镜观察前方。日军的火力网布置得极其严密——交叉射击封死了所有进攻路线。山坡下,至少六十名日军正在构筑阵地,掷弹筒的炮弹不时落在铁刃营阵地上,炸起一团团泥土,碎石砸在钢盔上叮当作响。
“不对。”陈铁锋皱紧眉头,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,“这不是普通的伏击。”
林啸天凑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鬼子的布阵太整齐了。”陈铁锋指着山坡下,“左翼的机枪阵地和右翼的互为犄角,中间的步兵随时可以支援。掷弹筒的位置选得也刁,正好在射程边缘,手榴弹扔不到。”
林啸天脸色微变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有人告诉他们我们的底细。”陈铁锋咬牙,“包括装备、弹药、战斗习惯。不然鬼子不会布置得这么精准。”
林啸天沉默了。他垂下眼,喉结上下滚动。
陈铁锋移开狙击镜,盯着他: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?”
林啸天张了张嘴,最终摇了摇头。他别过脸去,手指在枪身上攥得更紧。
“那就闭嘴。”陈铁锋重新端起枪,“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等打完这一仗,我跟你好好聊聊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孙老三开火了。
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手应声倒地,身体向后仰倒。副射手刚想接替位置,第二枪就到了——子弹从他眼眶穿入,后脑爆出一蓬血雾,溅在机枪枪管上。
“打得好!”有人吼道。
陈铁锋没喊好。他死死盯着孙老三撤退的路线——日军掷弹筒手已经捕捉到了枪声的位置,三发炮弹同时飞出。
孙老三跑了三步。
第一发落在他身后,气浪把他掀飞出去,身体在空中翻滚。
第二发落在他前方,弹片撕裂了他的左腿,血肉横飞。
第三发准确命中。
爆炸过后,孙老三的身体不见了。地上只剩下一个冒烟的弹坑,和几块烧焦的布片,布片边缘还在燃烧。
“孙老三!”马铁柱的嘶吼声撕裂山岭,在山谷间回荡。
陈铁锋闭上了眼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他睁开眼,目光冷得像冰:“林啸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十个人,从右翼佯攻,把鬼子的注意力引过去。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面冲。”
“营长!”林啸天的声音变了调,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这是送死!”
“我他妈的知道!”陈铁锋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,枪托砸在岩石上发出闷响,“但老子宁可站着死,也不跪着活!你要是不敢,就给我滚蛋!”
林啸天死死咬着嘴唇,鲜血从牙缝渗出来,滴在下巴上。他盯着陈铁锋看了三秒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身,点了几个人名,带着他们朝右翼摸去。脚步沉重,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。
陈铁锋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纸已经褶皱不堪,上面是赵明义临终前留下的字迹。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血浸透,但最后一句话仍然清晰可辨:
“营长,记住那个坐标。他们以为我死了,不知道那封信还在。真相就在那。”
坐标写得很清楚:东经XXX,北纬XXX。
陈铁锋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但他知道,赵明义用命换来的情报,一定是撕开内鬼网的关键。他把信塞回怀里,指尖触到纸张的褶皱,像触到赵明义临终时的体温。
他端起枪:“弟兄们,跟我上!”
“杀!”
四十三个人,十八把枪,剩下的全是砍刀和刺刀。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们从山坡上冲下去,像一道洪流。
日军的机枪响了。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被打翻,身体在惯性下翻滚。后面的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,靴底沾满鲜血。
子弹撕裂空气,弹片划破皮肉,炸飞的泥土打在脸上。耳边的声音只剩下枪声、爆炸声和嘶吼声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要炸开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面。
他看到对面日军脸上的表情——那些鬼子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,这支残兵败将居然还敢发动冲锋。有人甚至后退了一步。
“杀!”
刺刀捅进第一个鬼子的胸膛,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陈铁锋脸上,滚烫的。
他一脚踹倒尸体,抽出刺刀,又扑向第二个。刀锋划过空气,带着风声。
身后,铁刃营的战士已经和鬼子绞在一起。刀光枪影,血肉横飞。马铁柱用手榴弹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袋,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又一脚踢翻另一个,靴子踩在胸口上,肋骨断裂。刘小毛端着枪,闭着眼睛疯狂扣动扳机,子弹把一个鬼子的肚子打成筛子,肠子流了一地。
日军开始后退。
他们的指挥官没想到这支残军会这么凶猛。步兵火力压制不住,机枪又怕误伤自己人,只好下令后撤重整。哨声尖利刺耳。
“追!”陈铁锋吼道,“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!”
战士们追出去,日军溃散。靴子踩在碎石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就在这时,侧翼响起了密集的枪声。
陈铁锋扭头看去,瞳孔骤缩。
山脊上,一支日军部队正在展开。他们的武器装备明显不一样——每个人都端着德制冲锋枪,腰间别着手雷,头上戴着钢盔。其中一个人扛着什么东西,那东西的枪管特别粗,枪口是喇叭状的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散开!”陈铁锋吼道,“那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那东西响了。
轰!
爆炸在山谷中炸开,气浪把三个战士掀飞出去。其中一个人落地后就没再动弹,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洞,血汩汩地往外冒。
“妈的!”陈铁锋咬牙,“林啸天呢?他那边佯攻怎么还没开始?”
没人回答。
陈铁锋回头,看到林啸天带着十个人,正远远地站在山坳里。他们没有开枪,只是看着这边。林啸天站在最前面,枪口垂向地面。
“林啸天!”陈铁锋吼道,“开火!”
林啸天没动。
他身后的人也没动。
陈铁锋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死死盯着林啸天,手都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怒。
“林啸天……”他低吼着,“你他妈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山脊上那支日军部队突然掉转枪口,瞄准了林啸天那边。
陈铁锋愣住了。
为什么不打自己这边?为什么要去打林啸天他们?
一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他猛地想到那封信,想到赵明义留下的坐标。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,连成了一条线——
东经XXX,北纬XXX。
那是山脊的位置。
那是那支日军部队出现的位置。
“我操你妈的!”陈铁锋吼出声来,“林啸天!你他妈——”
枪响了。
不是日军的枪。
是林啸天身后的那十个人开枪了。十发子弹,同时射向山脊上那支日军部队。
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五个人倒地,身体在惯性下翻滚。其他人慌忙寻找掩体反击,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。
陈铁锋愣住了。
林啸天转身,朝他咧嘴一笑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释然,又像是诀别。他的嘴角在流血,牙齿被染红。
然后他提起枪,带着那十个人,冲向了山脊。
“林啸天!”陈铁锋吼道,“你他妈给我回来!”
林啸天没回头。
他冲进日军阵地,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。硝烟弥漫,枪声如雨。一个又一个人倒下,最后只剩下林啸天自己。他端着枪,对着日军疯狂扫射,枪口喷出火舌。
子弹打完了,他扔下枪,抽出刺刀,扑向最后几个日军。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胸膛,他拔出刀,又捅向另一个。鲜血溅在他脸上。
刀断了,他用手掐住第三个鬼子的脖子,死死攥着。那个鬼子用刺刀捅进他的肚子,捅了一刀又一刀。刀刃没入皮肉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林啸天满嘴是血,却还在笑。他扭头看向陈铁锋的方向,嘴巴一张一合。
陈铁锋看懂了他说的话:
“营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然后他松开了手,倒在地上。身体砸在碎石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战场安静了。
风声穿过山谷,吹起地上的烟尘。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陈铁锋跪在地上,双拳死死攥着泥土。指甲嵌进掌心,血从指缝渗出来。他不想哭,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——滚烫的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泥土里。
山脊上那支日军部队已经开始撤退。他们来得突然,走得也突然,只留下一地尸体。脚步声在碎石上渐行渐远。
陈铁锋爬起身,踉跄着走向林啸天的遗体。他跪在他身边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眼皮冰凉,睫毛上沾着血。
“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嘶哑,“为什么要玩命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从山谷间吹过,带起一阵血腥味。枯草在风中摇晃。
陈铁锋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仔细看着那个坐标。信纸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东经XXX,北纬XXX。
那是山脊的位置。
那是另一支部队隐藏的地方。
那封信不只是揭露内鬼的,还是一个坐标——
一个指向更大威胁的坐标。
而那个威胁,正从他们撤退的方向,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