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袖中血
指尖几乎嵌进他腕骨。
密道石壁渗着水珠,远处追兵的脚步在甬道里撞成闷雷。林晚雪盯着萧景晏的眼睛,声音压得嘶哑:“毒案是你布的局——那血诏呢?先帝遗命呢?镇北王南下,也是你谋算中的一步?”
“是。”
他答得干脆。侧耳听着动静,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袖口溅着宫宴混战留下的血点,已凝成暗褐色。
“为什么?”她喉头发紧,“你早知道我的身世?”
“三个月前,母亲密信送到书房那夜,便知道了。”
萧景晏转过脸。火折子微弱的光映着他半边轮廓,那双总含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古井。
“太后想用你牵制太子,太子想用你扳倒宁国公府。而我——”他顿了顿,字字清晰,“需要先帝遗诏里的北境兵权,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,让三十万铁骑踏进京城。”
林晚雪松开了手。
背脊抵上湿冷的石壁,寒意透骨。
“那些护着我、说要带我走的话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都是假的?”
萧景晏没有答。
火把的光突然从拐角涌进来,将石壁染成橘红。他猛地将她拽到身后,长剑出鞘的寒光劈开黑暗——
“趴下!”
箭矢擦着耳际掠过,钉在石壁上铮鸣不止。
林晚雪伏在地上,碎石硌进掌心。她看见萧景晏挥剑格开三支弩箭,第四支“噗”地钉入他左肩。他闷哼一声,剑势未停,反手削断了冲在最前那名禁军的咽喉。
热血喷溅在石壁上,蜿蜒而下。
“走!”
他拽起她往密道深处狂奔。箭矢追着后背射来,钉在脚后跟的石板上溅起火星。林晚雪踉跄跟上,肩头旧伤撕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,脑子却异常清醒——
他在流血。
左肩那支箭随着奔跑摇晃,每一下都有更多血浸透锦袍。可他握剑的手稳得像铁铸,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腕子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前面……岔路……”她喘着气。
“左边。”
萧景晏毫不犹豫。拽着她拐进更窄的甬道,头顶石缝渗下的水珠滴在颈间,冰凉刺骨。追兵的脚步声在岔路口停顿片刻,随即分作两股——一股向右,一股跟进了左边。
“他们分兵了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突然停下。
前方是死路。石壁封死去路,只有头顶一道三尺见方的通风口,隐约能看见疏淡星子。萧景晏松开她的手,转身面向来路。
火把的光已从拐角漫过来。
“上去。”他说。
林晚雪愣住:“什么?”
“踩着我的肩,从通风口爬出去。”萧景晏已蹲下身,伤口涌出的血在地上积成一滩暗色,“外面是御花园西角的假山,山下有口枯井,井壁有铁梯。下去之后往北走三百步,见老槐树右转,青杏在那儿接应。”
“那你呢?”
他抬起眼睛。
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然后他笑了——是她熟悉的、温润又疏离的笑。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你疯了!”林晚雪抓住他衣袖,“肩上还插着箭,他们至少有十人——”
“二十七个。”
萧景晏平静地说。他握住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,动作缓慢却坚决。
“岔路口分兵时,右边十三个,左边十四个。现在追进这条甬道的,是左边那十四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够我拖一盏茶。”
林晚雪的手僵在半空。
火把光越来越近,已能看见禁军盔甲的反光。萧景晏站起身,撕下袍摆一角缠紧肩头箭杆,动作利落得像感觉不到疼。
“林晚雪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全名。
她抬头。
“出宫之后,别回宁国公府。青杏会带你去城南绸缎庄,那儿有密道通往城外。镇北王的人会在五十里外驿站接应,护送你北上。”
“你母亲呢?宁国公府三百余口呢?”
“太后不会动他们。”萧景晏声音很轻,“她还需要用宁国公府牵制太子。至于母亲……自有脱身的法子。”
脚步声已到三丈外。
禁军统领的喝令在甬道里炸开:“逆贼萧景晏!束手就擒!”
萧景晏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——有决绝,有不舍,还有些更深的东西,沉在眼底最深处,像埋了千年的冰。
“走。”
他推了她一把。
林晚雪踩上他的肩。伤口承受重量时他浑身绷紧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却一声没吭。她攀住通风口边缘,碎石刮破掌心,血混着泥灰往下滴,落在他仰起的脸上。
“萧景晏。”她低头喊他。
他正提剑迎向涌来的禁军。闻言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那些话……到底是不是假的?”
剑锋撞上第一柄刀。
金属交击的锐响震得耳膜发疼。萧景晏格开三把刀,反手刺穿一人的胸膛,抽剑时带出一蓬血雾。
“重要吗?”他背对着她说。
林晚雪咬紧牙关,翻身爬出通风口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御花园残荷的枯败气息。她趴在假山顶上,低头看向通风口——底下火光乱晃,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喝骂声混作一团。偶尔能看见萧景晏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闪动,肩头那支箭随着动作摇晃,每晃一下就有更多血溅出来。
她该走的。
按他说的,去枯井,找青杏,逃出京城,北上。那是先帝血脉该走的路,是能活命的路。
可脚像钉在了假山上。
通风口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哼。
林晚雪浑身一颤。她看见萧景晏单膝跪地,剑插在地上支撑身体。四把刀同时架在他颈边,禁军统领提着刀走上前,刀尖抵住他心口。
“世子爷。”统领的声音带着嘲弄,“您这又是何苦?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,搭上自己和整个宁国公府——”
刀尖往前送了半寸。
锦袍裂开,血渗出来。
林晚雪的手摸向腰间。
那里藏着先帝的玉佩。玉佩暗格里还有半枚虎符,能调动京城戍卫营三千兵马。她不知这虎符是真是假,不知用了之后会怎样。
她只知道,再不用,萧景晏会死。
指尖触到玉佩温润边缘时,底下突然响起萧景晏的笑声。
低低的,带着喘,却清晰得每个字都砸进她耳朵里。
“陈统领。”他说,“你猜,为什么追进这条死路的只有你们十四人?”
禁军统领的刀顿住了。
“另外那十三人去哪儿了?”萧景晏慢慢抬起头。火光照着他半边染血的脸,嘴角却勾着笑,“去右边岔路追了?可右边岔路通往慈宁宫后殿——太后此刻,正在那儿礼佛呢。”
统领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萧景晏撑着剑站起身。架在颈边的刀随着他的动作划破皮肤,血线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他却像感觉不到,“那十三人现在应该已经‘发现’太后私藏龙袍玉玺,正赶着去向太子邀功。”
死寂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林晚雪趴在假山上,掌心全是冷汗。她看见禁军统领的手在抖,刀尖在萧景晏心口前微微颤动。
“你……陷害太后?”
“陷害?”萧景晏轻笑,“陈统领,说话要讲证据。龙袍玉玺可是实打实从慈宁宫密室里搜出来的,与我何干?”
“可那是你引他们去的——”
“我引的?”萧景晏挑眉,“分明是陈统领您分兵时,亲自指派那十三人去右边岔路搜查。怎么,现在想赖在我头上?”
统领的脸白了又青。
他猛地收刀,转身朝甬道外吼:“快!去慈宁宫拦住他们!不能让他们惊动太后——”
晚了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不是报时的钟,是丧钟——宫中有大变故时才会敲响的钟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整整九响,在夜空里荡开,震得整座皇城都在颤。
禁军统领僵在原地。
萧景晏抬手拔掉了肩头那支箭。箭镞带出一块皮肉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随手把箭扔在地上。
“九响丧钟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撕下另一截袍摆包扎伤口,“要么太后薨了,要么太子逼宫了。陈统领,您猜是哪一种?”
统领没说话。
他盯着萧景晏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挥手:“撤!”
十四名禁军如潮水般退去。脚步声消失在甬道深处,只剩满地血泊和插在地上的火把,火光跳动着映亮石壁上的血痕。
萧景晏扶着墙喘了口气。
他抬头看向通风口:“还不走?”
林晚雪从假山上滑下来,跳进甬道。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被他伸手扶住。他的手很冰,沾满血和冷汗,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。”她盯着他眼睛,“从接太后那枚假虎符开始,不,从更早——从你母亲告诉你我身世那夜开始,你就在布这个局。”
萧景晏没否认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,归鞘时剑刃与鞘口摩擦出细微的铮鸣。
“太子想借你的身世扳倒宁国公府,太后想用你的血脉牵制太子。而我要做的,是让他们互相撕咬,咬到两败俱伤。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,镇北王三十万铁骑入京,清君侧,正朝纲。”
“那我呢?”林晚雪问,“我在这个局里,是什么?”
萧景晏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声,像是更多兵马在往御花园集结。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你是饵。”
两个字。
砸得林晚雪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也是变数。”萧景晏接着说。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似乎想碰她的脸,却在半空中停住,缓缓垂落。“我算准了太后的贪,算准了太子的蠢,算准了禁军的动向,甚至算准了丧钟会在第几刻敲响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可我算不准你。”
林晚雪喉咙发哽。
她想问“算不准什么”,想问“那些话到底是不是假的”,想问“如果我现在转身就走,你会不会拦”。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远处传来青杏的哨声。
三短一长,是约好的信号。
“接应的人到了。”萧景晏侧耳听了听,“按我说的,去枯井,她会带你出城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要回宁国公府。”他转身往甬道另一头走,“母亲还在府里,有些戏……得做全套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的背影。
肩头的伤让他脚步有些踉跄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锦袍下摆拖过血泊,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,像条褪了色的红绸。
她忽然追上去。
抓住他衣袖的瞬间,萧景晏僵住了。他回头看她,眼底有讶异,有不解,还有些更深的东西——那些她一直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林晚雪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攥紧他衣袖,“你不是说,太后和太子已经两败俱伤了吗?现在回宁国公府,难道还有危险?”
萧景晏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在权衡什么。远处哨声又响了一次,更急,更短促。
“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比刚才更危险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有些事,必须由我来做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林晚雪,你听好。出城,北上,去北境。那里有先帝留给你的三十万铁骑,有能护你周全的人。京城这摊浑水……你别蹚了。”
他掰开她的手。
这次用了力,一根一根掰开,不容抗拒。林晚雪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眶发酸。
“萧景晏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“你总说为我好,总说替我安排好了路。可你问过我吗?问过我想不想要那三十万铁骑,想不想去北境,想不想当什么先帝血脉吗?”
他怔住了。
“我不想。”林晚雪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想当棋子,不想当饵,不想当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。我就想……就想有个人,真心实意地对我好,不图我的身世,不谋我的血脉,就图我这个人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“你图吗?”
甬道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。
一滴,两滴,从萧景晏肩头伤口渗出来,砸在地上积成的小血洼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发出声音。
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不是一处,是好几处——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炸开,火光冲天而起,映得夜空一片血红。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哭嚎声混在一起,像整座京城都在燃烧。
“开始了。”萧景晏喃喃道。
他猛地抓住林晚雪的手腕,拽着她往枯井方向跑。这次不是走,是狂奔。伤口崩裂的血洒了一路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,只死死攥着她,攥得她腕骨生疼。
枯井就在假山下。
井口盖着半块石板,青杏从石板后探出头,脸色惨白:“姑娘!快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支弩箭擦着她耳际飞过,钉在井沿上。
萧景晏把林晚雪往井口一推。
“下去!”
林晚雪跌进井里。井壁果然有铁梯,她抓住冰凉的铁条稳住身形,抬头看向井口——萧景晏背对着她站在井边,剑已出鞘。十几名黑衣蒙面人从假山后涌出来,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
不是禁军。
这些人身手更快,刀法更狠,招招直取要害。
萧景晏以一敌十,剑光织成密网。可肩伤拖慢了他的速度,第三招时左肋就中了一刀,第五招时右腿又被划开一道口子。血浸透锦袍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。
但他没退。
死死守在井口,像尊染血的石像。
林晚雪攀在铁梯上,指甲抠进锈蚀的铁条里。她想爬上去,想帮他,可腿软得不停使唤。眼泪模糊了视线,只看见那些刀光,那些血,那个挡在井口不肯退半步的背影。
“走啊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哭喊,“萧景晏你走啊!”
他没回头。
反手格开劈向井口的一刀,剑锋顺势刺穿那人的咽喉。抽剑时带出的血喷了他满脸,他却连眼睛都没眨,转身又迎上下一把刀。
青杏在井底喊:“姑娘!快下来!下面有密道!”
林晚雪没动。
她看着萧景晏又中一刀——这次在腰侧,深可见骨。他踉跄了一下,剑插在地上才没倒下。黑衣人中领头的那个举起刀,刀尖对准他心口。
“世子爷。”那人声音嘶哑,“对不住了。有人出十万两,买您和井里那位的命。”
刀落下。
林晚雪闭上眼。
金属交击的锐响却从头顶传来——不是刀剑相撞,是箭矢撞上刀锋的声音。她猛地睁眼,看见一支羽箭钉在那把刀的刀身上,箭尾白羽还在颤。
更多箭矢破空而来。
黑衣人中响起惨叫。假山后涌出另一批人,玄甲,弯刀,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左脸上有道狰狞的疤。
“镇北王府办事!”独眼汉子吼道,“挡路者死!”
黑衣人对视一眼,转身就逃。
独眼汉子没追。他快步走到井边,单膝跪地:“末将周莽,奉王爷之命接应郡主。郡主受惊了。”
郡主。
林晚雪愣在铁梯上。
周莽抬头看她,独眼里有恭敬,也有审视:“请郡主速随末将出城。王爷已在城外五十里处等候。”
“那他呢?”林晚雪看向萧景晏。
他已经撑不住,单膝跪倒在地,剑插在身前勉强支撑身体。血从肩头、肋下、腰侧、腿上的伤口涌出来,在地上积成一大滩。
周莽瞥了他一眼。
“宁国公世子自有他的去处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郡主,请。”
林晚雪从铁梯上爬出来。
她走到萧景晏身边,蹲下身。他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又浅又急,可眼睛还睁着,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你安排的?”她问。
萧景晏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咳出一口血。
“镇北王的人……本该更早到的……”他喘着气说,“看来……京城里的钉子……比我想的……拔得干净……”
“所以你还是算计好了。”林晚雪抬手擦掉他嘴角的血,指尖在颤,“连自己差点死在这儿,都算在局里?”
他没答。
眼睛慢慢合上,又强撑着睁开。
“走……”他说,“跟周莽走……他会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