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玉碎片落地的脆响还未散尽,林晚雪喉间已涌上一股腥甜。
影卫的剑尖直指她身前,寒光映着室内摇曳的烛火,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。那人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,声音却出奇平静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让属下带句话——若想保住萧公子性命,便该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。”
林晚雪指尖攥紧袖口,指甲嵌进掌心。
她认得这声音。三日前,静思斋外值夜的暗卫,便是此人。
白亦撑着身躯挡在她身前,胸口血迹已洇透衣衫,声音沙哑:“她不是你们能动的人。青鸾令虽碎,青鸾卫仍在。”
影卫冷笑:“白统领,你已是强弩之末。青鸾令碎,青鸾卫便再无依凭。先太子妃的旧部,如今还剩几人?”
林晚雪目光落在脚边的残玉上。
那块玉碎了,裂成三片,每一片都泛着温润的光。她忽然想起白亦方才的话——这玉里藏着一枚密信,需以血启封。可玉已碎,信在何处?
赫连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:“林姑娘,本王倒是好奇了。你究竟选哪条路?”
他踏进门槛,玄色锦袍在烛光下泛着暗纹,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,眼底却无半分温度。“萧景晏的命,还是你身世的真相。皇后给你两条路,本王也给你两条路——嫁与本王,北狄铁骑可保你平安;若不嫁,本王即刻撤走城外驻军,宁国公府的存亡,便再与本王无关。”
林晚雪抬眸看他。
这人笑面之下,是赤裸裸的威胁。他看准了她无路可退,看准了她此刻孤立无援。
“赫连殿下,”她声音清冷,“你是来逼婚的,还是来收尸的?”
赫连厉眉梢微挑:“此话何意?”
“萧景晏毒发昏迷,宁国公府群龙无首。你若真想娶我,何必选在这个节骨眼上?”林晚雪一字一句,“你是要逼我做选择,好让宫里那位看戏的,看清我究竟偏向哪边。”
影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赫连厉却抚掌而笑:“林姑娘果然聪慧。不错,本王就是要让你选。你选了萧景晏,皇后娘娘自然会留他一命;你选了真相,北狄铁骑便是你的后盾。可你若什么都不选——”
他顿住,笑意更深:“那你便什么都保不住。”
林晚雪胸口闷痛。
她忽然明白这场局有多狠。皇后要她闭嘴,赫连厉要她臣服,二者看似对立,实则殊途同归——都是要她屈服于这世间的规则,屈服于卑微出身就该认命的宿命。
可她偏不。
“我选萧景晏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影卫的剑尖微垂。
赫连厉笑意不改,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:“哦?”
林晚雪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——萧景晏昏迷前留下的暗语,字迹潦草,却笔锋凌厉。她将信纸摊开,对齐烛火:“这封信里写的是宫中深藏的秘密,皇后娘娘可想知道内容?”
影卫脸色骤变:“你敢!”
“我为何不敢?”林晚雪缓缓道,“萧景晏若死,这封信便会传遍朝堂。皇后娘娘想封我的口,也该掂量掂量,她能否封住天下人的口。”
她说这话时,掌心全是冷汗。
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,她其实只解出三成。但此刻她赌的,便是皇后不敢赌。
影卫沉默片刻,收剑入鞘:“林姑娘,你够胆色。可惜,你赌错了。”
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,铜质,刻着“凤仪”二字:“皇后娘娘说了,若林姑娘执意保萧公子性命,便请接下这枚令牌,即刻入宫,以证清白。”
林晚雪怔住。
入宫?
以证清白?
白亦猛然咳嗽起来,声音嘶哑:“不能去。那是陷阱。她让你入宫,便是要让你永远闭上嘴。”
赫连厉却笑了:“林姑娘,你方才不是选了萧景晏的性命么?怎么,连入宫都不敢?”
林晚雪咬紧下唇。
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局的狠辣——皇后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。无论她选哪条路,最终都会走向死局。选萧景晏,便要入宫送死;选真相,赫连厉便会借机吞并宁国公府。
可若她两条路都不选呢?
她目光落在残玉碎片上,忽然想起白亦方才的话——玉中藏信,需以血启封。可玉已碎,信在何处?
“给我一把匕首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影卫警惕地看着她。
赫连厉饶有兴致地挑眉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林晚雪没有回答,蹲下身,捡起一片残玉。玉片边缘锋利,她毫不犹豫地划破指尖,鲜血涌出,滴在碎裂的玉面上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咬紧牙关,将血涂满三片碎玉,却依然毫无动静。
白亦挣扎着撑起身:“没用的。玉碎之后,信便失传了。”
林晚雪心一沉。
她赌错了。
赫连厉悠然道:“林姑娘,看来上天也不帮你。还是乖乖跟本王走吧,至少本王不会让你死在宫里。”
林晚雪缓缓站起身,指尖还在滴血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看着那三片碎玉,忽然想起萧景晏昏迷前对她说的话——“若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,便去东华门外的梧桐树下,那里埋着一样东西。”
那枚密信的暗语,解出的第三层意思,正是东华门。
她猛地抬头:“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影卫冷眼看着她:“说。”
“我要去东华门一趟。”林晚雪声音平静,“取了东西,便随你入宫。若你不允——”她看向赫连厉,“我便随赫连殿下回北狄。”
赫连厉哈哈大笑:“有意思。林姑娘,你这是两头下注啊。”
影卫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半个时辰。”
林晚雪转身便走。
白亦挣扎着要跟上去,却被赫连厉的侍从拦住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——你留下,盯着这里。
白亦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,缓缓点头。
夜色浓稠如墨。
林晚雪提着一盏灯笼,独自穿过宫道,身后跟着影卫与赫连厉的人。她走得很快,裙摆被夜风掀起,带起细碎的声响。
东华门外,梧桐树影婆娑。
她蹲下身,用手扒开树根处的泥土。指甲嵌进土里,很快便磨出血来。她却顾不得疼,直到指尖触到一件硬物——
一只铁盒。
她用力撬开铁盒,里面躺着一枚玉佩,通体墨绿,刻着龙凤纹,背面却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昭”。
林晚雪心头一震。
这是先太子的印信。
铁盒底部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,字迹苍劲,却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。她就着月光细看,只辨出几个字——“太子膝下有女,托付宁国府……”
她手一抖,纸片险些滑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林晚雪猛地回头,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。那人一身素白衣袍,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,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。
“你是谁?”影卫厉声问道。
那人没有回答,目光却落在林晚雪手中的玉佩上,声音低沉:“你果然找到了。”
林晚雪握紧玉佩:“你认得此物?”
那人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苍白却英挺的脸。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
竟然是萧景渊。
林晚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萧景渊嘴角微扬:“假死一场,不过是为了查清当年真相。先太子膝下之女,从出生便被送往宁国府,由祖母抚养长大。可惜祖母过世得早,府中无人知晓她的身世——”
他看向林晚雪,目光深邃:“除了我。”
林晚雪心脏狂跳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切——为什么祖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“委屈你了”,为什么萧家对她百般刁难却始终不出手赶人,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世处处透着诡异。
因为她根本不是萧家的人。
她是先太子之女,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,是这座皇宫里最不该存在的人。
“皇后娘娘之所以要杀你,是因为你的存在威胁了她的地位。”萧景渊冷冷道,“若你身世公开,她儿子的皇位便坐不稳了。”
影卫脸色大变:“萧景渊!你疯了!这话传出去,宁国公府满门抄斩!”
萧景渊却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:“满门抄斩?我已是死人,何惧抄斩?”
他走到林晚雪面前,将那枚玉佩系在她腰间:“这枚印信可以调动青鸾卫残余势力,以及先太子布下的暗棋。有了它,你便不必再受人摆布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,声音微微发抖: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
萧景渊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因为当年是我亲手将你抱进宁国公府的。”
林晚雪愣住。
“你出生那夜,先太子妃难产而亡。先太子临死前托人将你送出宫,交到我手中。”他声音平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痛楚,“那时我还不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子,我只是个被父亲遗弃的庶子。可先太子救过我的命,我答应过他,一定要护你周全。”
林晚雪眼眶发热。
原来她从不是孤身一人。
原来这世上,有人一直在暗中守护她。
可这份温暖很快便被现实打破—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数十名禁军举着火把,将东华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领头的太监尖声道:“奉皇后娘娘懿旨,缉拿逆犯林晚雪!”
林晚雪握紧玉佩。
萧景渊挡在她身前,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走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我自有办法脱身。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,“记住,你手中握着的,是你活下去的底牌。别让任何人夺走它。”
禁军越逼越近。
林晚雪咬紧牙关,转身便往宫外跑。
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,还有萧景渊的一声闷哼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拼命地跑,穿过宫道,穿过小巷,直到跑出宫门,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。
“林姑娘?”是赵七的声音,带着焦急,“你怎么……”
林晚雪抬起头,看见赵七身后站着数十名青鸾卫,还有白亦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。
白亦哑声道:“属下已将青鸾卫残部召集。姑娘,你要去哪里,属下护送你。”
林晚雪张了张嘴,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东华门倒了。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。
她回头望去,看见萧景渊的身影被火海吞没,看见禁军的刀剑在火光中闪烁,看见那枚玉佩在她腰间微微发烫。
她忽然明白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白亦拉住她的手:“姑娘,快走!”
林晚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那扇被烧毁的东华门内,一双眼睛正透过浓烟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