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姑娘，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栖霞阁的暮色，廊下灯笼摇曳，昏黄的光铺了一地。林晚雪指尖还在颤抖——方才榻上，云萝姨母的气息刚刚断绝，那枚碎玉上的血迹犹未干透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云萝的手轻轻放入锦被中，起身时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容我换件衣裳。”
“娘娘说了，不必更衣。”太监皮笑肉不笑，“您这身素服，正合适。”
素服。林晚雪低头看向自己——外袍素白，里裳淡青，腰间系着麻绳。这是为云萝束的孝。她微微攥紧袖口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青禾，守好这里。”她转身时，瞧见丫鬟青禾红着眼眶点头。
明黄软轿早已备好，四面垂着厚重的锦帘，将一切视线隔绝。轿子行得极稳，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晚雪的心尖上。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云萝临终前的每一个字——
“你不是我妹妹的女儿……你是先太子妃的亲生骨肉……皇后软禁了真正的你娘……”
怎么可能。
轿子忽然停了。林晚雪掀开轿帘一角，眼前并非凤仪宫，而是皇城西南角一处荒僻院落。杂草丛生，墙瓦破败，石阶上覆满青苔，显然常年无人清扫。她心头一跳，却听见那太监的声音在轿外响起：“林姑娘，到了。娘娘在里头等您。”
她下轿时，脚一落地便觉湿滑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，昏暗中，皇后端坐在一张褪了漆的椅子上，手中捧着茶盏，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霜。
“来了。”皇后没有抬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，“想必你也知道了，你娘不是云萝，是那个被朕囚了二十年的女人。”
林晚雪身子一僵，指甲掐进掌心更深了。
“你娘是先太子妃——不是侍女，是真正的先太子妃。”皇后终于抬眼，盯着她，“先太子谋反，满门抄斩，可你娘怀了你，在冷宫密室里生下你。朕留了她一条命，把她关到如今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林晚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因为朕要你活着。”皇后放下茶盏，“你活着，才能替朕办一件事。”
烛火跳动，皇后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。林晚雪只觉得浑身发冷，像被人剥光了扔在雪地里。她咬着唇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嫁给赫连厉。”皇后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“北狄二王子，手握三万铁骑。只要他娶了你，便与朕结盟，北境三十年无战事。而你，身为先太子妃之女，身份正好匹配。”
“可我已有婚约——”林晚雪话未说完，便被皇后打断。
“萧景晏？”皇后冷笑，“他中的毒，是北狄秘制的‘断肠红’，天下只有赫连厉有解药。你若拒绝，他活不过三天。”
林晚雪耳边嗡嗡作响，眼前浮现萧景晏苍白的面容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，此刻该是何等暗淡。她咬紧牙关，用力到齿根发酸：“娘娘，您为何非要逼我至此？”
“逼你？”皇后忽然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诡异的怜悯，“你以为朕是在逼你？林晚雪，你娘还活着，关在冷宫密室里二十年的暗牢里。你若答应婚约，朕便放她出来，让你们母女相见。你若拒绝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里陡然多了几分寒意：“那她这辈子，都别想再见天日。”
林晚雪眼前一黑，几乎站立不稳。她扶着门框，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云萝临终时的眼神，萧景晏倒在血泊中的身影，赫连厉那抹笑面虎似的笑容——一切都在眼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她张开嘴，正要说话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紧接着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——
赫连厉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，腰间系着金玉带，脸上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微笑。他朝皇后行了个礼，目光却落在林晚雪身上：“林姑娘，别来无恙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林晚雪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来见朕。”皇后替赫连厉答道，“今日婚约，便在这院中立下。赫连二王子，你可愿意？”
赫连厉微微一笑：“自然愿意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通体血红，形似新月，正是那日碎玉的另一半，“林姑娘，你的玉，与我这枚，本是一对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枚玉佩，只觉得胸口一闷。那枚血月玉，是先太子妃的遗物，云萝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，此刻竟在赫连厉手中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她厉声问道。
赫连厉把玩着玉佩，语气漫不经心：“自然是有人送的。林姑娘，你莫要忘了，你娘是朕父皇的旧人。这枚玉，是朕父皇赐给先太子妃的信物。”
“不可能——”
“朕知道你不信。”赫连厉走到她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她能听见，“可你若不信，可以亲自去问你娘。她就在冷宫密室，皇后娘娘方才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林晚雪浑身发抖，目光在赫连厉和皇后之间游移。她忽然意识到，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能拒绝的——皇后要的是她的身份，赫连厉要的是她的血玉，而她自己，什么都不是。
“我可以答应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不像自己，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皇后挑眉：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放我娘出来，让她住在我栖霞阁，好生照料。”
“可。”
“第二，萧景晏的解药，今日便送到宁国公府。”
赫连厉轻笑：“自然，解药已经备好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林晚雪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赫连厉脸上，“婚期定在三月后，这三个月内，你不得踏入我栖霞阁半步。”
赫连厉眸光一闪，那抹笑意更深了：“林姑娘，你这是怕我？”
“是怕你死。”林晚雪冷冷道，“你若敢踏进来，我便用这玉碎了你的脑袋。”
赫连厉一怔，随即笑出声来：“有趣，当真有趣。”
皇后站起身，从太监手中接过一卷圣旨，展开来。林晚雪跪在地上，听见皇后念出那一串冰冷的文字——她与赫连厉的婚约，昭告天下。
圣旨落地的那一刻，她只觉得膝盖下冰凉的石板渗入骨髓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“林姑娘，平身吧。”皇后将圣旨交到她手中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北狄王妃了。”
林晚雪接过圣旨，指节泛白。她抬起头，看向皇后：“娘娘，我要见我娘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，转身走向屋后。林晚雪跟了上去，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，推开一扇铁门——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暗室，潮湿阴冷，只有一盏油灯。
暗室里，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。她穿着粗布衣裳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消瘦，但那双眼睛——
林晚雪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。和云萝一模一样，但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，像是深埋在骨子里的倔强。
“娘……”林晚雪的声音颤抖着。
那女人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林晚雪脸上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伸出手，手指干枯，布满老茧，轻轻碰了碰林晚雪的脸颊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林晚雪眼泪夺眶而出，一把抱住她。她感到怀里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，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
“娘，女儿不孝，害您受了这么多苦……”
女人摇摇头，声音沙哑：“别哭……你活着就好……活着就好……”
皇后站在门口，脸上没有表情，目光却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你们有半个时辰。”她说完，转身离去。
暗室里只剩下母女二人。林晚雪紧紧握着母亲的手，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些被掩埋的往事——先太子谋反的真相，皇后的篡位，她如何在冷宫密室中生下林晚雪，又如何被云萝带走。
“你记住……”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先太子不是谋反……他是被人害死的……皇后……皇后是幕后主使……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，正要追问，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，赫连厉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林姑娘，时间到了。”
林晚雪扶着母亲站起身，转身看向赫连厉：“我娘要跟我走。”
“自然。”赫连厉让开一步，“皇后已经允了。”
母亲被扶上软轿时，林晚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暗室。潮湿的墙壁上，血迹斑斑，刻着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——那是母亲二十年来，一天一天刻下的。
她咬着牙，转过身，跟着赫连厉走出院落。
夜色已深，皇城内灯火通明。林晚雪走在前面，赫连厉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走到宫门口时，赫连厉忽然叫住她：“林姑娘。”
林晚雪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以为，你答应婚约，萧景晏就能活？”赫连厉的声音忽然变了，那抹笑面虎似的温和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。
林晚雪猛地转身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赫连厉走到她面前，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，在她面前晃了晃：“这是解药，但只有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另一半——”赫连厉靠近她，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，“在你血里。”
林晚雪瞳孔一缩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断肠红的解药，需要你的血做药引。”赫连厉的笑容渐渐放大，“萧景晏若想解毒，便需饮你的血。而你若嫁给我，便不能与他相见。你说，他若知道自己的解药需要你的血，他会喝吗？”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你——”她咬着牙，声音发颤。
“我方才说过了，林姑娘。”赫连厉将瓷瓶塞到她手中，“你若想救他，便自己选。是让他饮你的血解毒，从此与你永世不相见；还是任由他毒发身死，你带着愧疚嫁给我。”
瓷瓶在掌心里冰凉刺骨。
林晚雪攥紧了它，指甲嵌入掌心，渗出血珠。她抬起头，看向赫连厉，目光里满是恨意：“你早就盘算好了。”
“自然。”赫连厉微微一笑，“林姑娘，你娘在我手上，你的血在我掌心里。你若敢耍花招，我便让你娘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”
林晚雪浑身发抖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身后，宫墙上的灯笼被风吹动，投下摇曳的影子。远处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——
“报——”
一名侍卫翻身下马，跪在赫连厉面前：“殿下，宁国公府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萧景晏公子，方才毒发昏迷，太医说，怕是撑不过今夜了。”
林晚雪手中的瓷瓶应声落地，碎成两半。她转身，冲向宫门外，却被赫连厉一把拽住。
“你做什么去？”赫连厉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。
“我要去见他——”林晚雪用力挣扎，却挣不开他铁钳似的五指。
“你去了，他便知道解药的事。”赫连厉低头，俯在她耳边，“你若不说，他便以为自己是寻常中毒，安安静静地死去。你说了，他便要饮你的血，从此与你再无瓜葛。”
林晚雪浑身冰冷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宫墙上飘摇的灯笼，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赫连厉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：“林姑娘，你选吧。”
夜色沉沉。
宫墙上，一只乌鸦掠过，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。那声音划破寂静，像一把刀，直直刺入林晚雪的心脏。她闭上眼，脑海中是萧景晏苍白的面容，是母亲满手的茧子，是那枚碎玉上未干的血迹。
她睁开眼，声音沙哑：“瓷瓶碎了。”
赫连厉挑眉。
“要么，你给我新的解药。”她一字一句道，“要么，我便用我这条命，换他活。”
赫连厉眸光一闪，忽然笑了起来：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瓷瓶，递到她面前，“拿去。记住，这半枚解药，和你的血，缺一不可。”
林晚雪接过瓷瓶，握在手心里，转身冲入夜色。
她身后，赫连厉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，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。
“去告诉皇后，她娘，我送回去了。”他对身旁的侍卫低声道。
“是。”
赫连厉负手而立，望着漆黑的夜空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：“林晚雪……你会知道，这世上，没有无缘无故的恩赐。”
远处，宁国公府的方向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，划破了寂静的夜。而林晚雪攥紧瓷瓶的手心，正渗出一滴殷红的血，悄然滴落在青石板上，转眼便被夜色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