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书撕裂的边沿,墨汁正一滴一滴坠落,砸在青砖上洇开暗色水痕。
林晚雪指尖一颤,那半张泛黄的宣纸从令牌碎屑中滑落。墨迹未干,却已透着二十年光阴的腐朽气息。她来不及看清上面的字,门已轰然洞开。
“奉皇后懿旨——”
陈德海的声音撞入密室的那一刻骤然拔高,又在看清屋内景象时陡然坠入深渊。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令牌,掠过赫连厉手中半出鞘的剑,停在萧景煜袖口沾着的灰尘上,最终死死钉在林晚雪指尖那半页血书上。
他的瞳孔猛地缩紧。
“杂家来得不巧。”陈德海一甩拂尘,脸上堆起笑,脚下却半步不退,“荣亲王、赫连王子,还有林姑娘——这大半夜的,倒是在这儿赏景?”
赫连厉收剑回鞘,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陈公公来得更巧。”
萧景煜拂了拂袖上灰尘,淡然道:“本王陪林姑娘寻件旧物,倒惊动皇后娘娘了。”
陈德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林晚雪手上:“那是什么?”
林晚雪攥紧血书,指节泛白。
她看清了第一行字——墨迹洇开,只余四个字勉强可辨:“吾女晚雪……”
心脏像被人攥住,呼吸骤然停滞。
第二行字更浅,似写信人已力竭,却仍挣扎着往下写:“生于庚辰年三月初三子时——非宁国侯府骨血。”
林晚雪脑中嗡的一声炸开。
庚辰年三月初三。那是母亲——不,养母林秦氏难产而死的日子。从小到大,人人告诉她,她与母亲命格相克,克死了亲生母亲,才被寄养在宁国公府。
可这血书上写的是——非宁国侯府骨血。
那她是谁?
“林姑娘。”陈德海的声音拔高,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,“杂家奉皇后口谕,今夜不论查到什么,都得先移交内务府。”
“皇后娘娘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?”赫连厉轻笑,脚步却往前迈了半步,恰好挡在林晚雪身前,“这是北狄使团下榻的驿馆,按大梁律,外邦使臣驻地不受内宫禁令。”
陈德海脸色一变。
萧景煜却笑了:“赫连王子倒是研究得透彻。”
“入乡随俗。”赫连厉回身看向林晚雪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血书上,“何况林姑娘与我有婚约在先,她的东西,便是我北狄的东西。”
林晚雪猛地抬头。
婚约——那是方才在密室中,她为逼赫连厉说出母亲下落,亲口允诺的交换条件。那时她以为不过权宜之计,此刻被他当众说出来,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,将她牢牢捆住。
“婚约?”萧景煜眉梢微挑,“本王倒是不知,林姑娘何时与赫连王子定了终身?”
“就在方才。”赫连厉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环,正是林晚雪方才解下的玉佩,他举到火光下,“以玉为盟,天地为证。”
林晚雪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。
她的玉佩——方才在密室中,她被赫连厉逼到绝境,为换母亲下落的线索,亲手解下玉佩递给他。那时她以为不过是一枚玉佩,此刻却成了捆绑她一生的绳索。
“那恐怕要叫赫连王子失望了。”萧景煜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“本王手中,也有圣旨一道——皇上赐婚,将林晚雪指给荣亲王为正妃。”
两道旨意,两个人。
林晚雪站在中间,像被两头猛兽同时撕扯。
陈德海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笑了:“两位王爷,莫要争了。皇后娘娘还有一句话——若林姑娘应下婚事,娘娘便说出她生母的下落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“若不应呢?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陈德海笑意更深:“那便请林姑娘随杂家走一趟,去凤仪宫当面回话。”
去凤仪宫——那就是有去无回。
赫连厉的手按上剑柄:“陈公公这是要强抢?”
“老奴不敢。”陈德海弯腰行礼,语气却半分不让,“只是皇后娘娘说了,林姑娘的身世,牵连重大,若她不愿入宫,那便只好请她永远闭嘴。”
永远闭嘴。
林晚雪攥紧血书,指甲刺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萧景煜忽然开口:“本王倒是好奇,皇后娘娘为何这样在意林姑娘的身世?”
陈德海笑容一僵。
“若林姑娘只是寻常闺秀,娘娘何必兴师动众?”萧景煜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除非——林姑娘的身世,会动摇皇后娘娘的根基。”
林晚雪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。
先太子妃——她的生母——被囚二十年。
当今皇后,是先太子死后才被扶正的。若先太子妃现身,那皇后的地位……
“我跟你走。”
三个字,从林晚雪嘴里吐出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陌生。
赫连厉一把抓住她手腕:“你疯了?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林晚雪挣开他的手,看向陈德海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我要见景晏一面。”
陈德海眼神闪烁:“宁国公府的萧公子?”
“他中毒未醒,我要确认他无事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否则,我宁可咬舌自尽,也不会让任何人从我这得到半个字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赫连厉,扫过萧景煜,最终落在陈德海脸上。
她是认真的。
陈德海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。杂家给林姑娘一个时辰。”
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太监让出一条路。
林晚雪迈步往外走,经过萧景煜身边时,他忽然低声说:“留神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风。
林晚雪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她握紧手中的半页血书。
她已经知道母亲被囚在紫禁城地下,知道皇后的阴谋,知道自己不是宁国侯府的血脉——但她还不知道,这一切背后,究竟藏着一个多大的秘密。
更不知道,她迈出这道门后,还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***
宁国公府。
灯火通明,却静得像一座死宅。
林晚雪被带到萧景晏的卧房外时,青禾正端着药碗出来,看见她,眼睛猛地瞪圆:“姑娘——你可算回来了——”
“他怎么样?”
青禾眼眶一红:“大夫说,毒已清了大半,只是人还没醒。方才还发热,现下总算退了。”
林晚雪伸手推门。
“姑娘——留步——”陈德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杂家在外头等,一个时辰,不多不少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烛火映在帐幔上,将床榻上的人影投成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林晚雪走到床前,掀开帐幔。
萧景晏躺在那里,面容苍白,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微弱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他的额头——烫的。
“景晏。”她低声唤他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哽咽。
萧景晏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像在梦里受到惊扰。
林晚雪咬住嘴唇,忍住眼泪,从袖中抽出那半页血书,放在他枕边:“这个,你帮我收着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我知道你听不见,但我信你。”她的手指抚过血书的边沿,“等我回来,我们一起看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晚雪站起身,最后看了萧景晏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刚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她猛地回头。
萧景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——像是在够那半页血书。
“景晏——”
她又跑回去,握住他的手。
萧景晏的眼皮颤动得厉害,像在极力挣扎,最终——缓缓睁开一道缝。
“晚……雪……”
两个字,哑得像砂纸刮过。
林晚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我在这儿——”
“别……去……”他的手指攥住她的腕,力气不大,却死死不放,“皇后……要的……是……你……的血……”
林晚雪浑身一僵。
“什么?”
萧景晏的嘴唇翕动,像要说更多,却急急地喘起来,脸色发白,额上的汗珠大颗滚落。
林晚雪连忙按住他:“你别说话了——”
“听……我说……”萧景晏努力撑大眼睛,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,“你……母亲……她……不是……一个人……被关……”
门猛地被推开。
陈德海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林姑娘,时辰到了。”
林晚雪回头,看见陈德海站在门口,身后站着四个太监,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白纸灯笼。
惨白的光映在门框上,像一道通往阴间的门。
“再给我一刻钟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德海的声音不带分毫转圜,“皇后娘娘等急了,你若不现在走,那便不必走了。”
他身后,四个太监同时上前一步。
林晚雪看着萧景晏,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她的腕,力道却越来越弱。
她咬了咬牙,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: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她掰开他的手,站起身,迈步走出门去。
身后传来萧景晏的嘶喊——沙哑,破碎,像一只濒死的兽发出的哀鸣。
林晚雪没有回头。
她跟着白纸灯笼,一步步走过长廊,走过庭院,走向那辆漆黑夜行的马车。
陈德海跟在身后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。”
林晚雪脚步一顿。
“娘娘说了,那半页血书,残缺不全——完整的在凤仪宫。”陈德海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,“你若想知道全部真相,便得用另一样东西来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德海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掀开车帘。
林晚雪看见,马车里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女人。
女人穿着素白衣裙,面容枯槁,像一盏被风吹了二十年的残灯。
她的眼睛望着林晚雪,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林晚雪浑身僵住。
那是——先太子妃。
她的生母。
“请吧,林姑娘。”陈德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娘娘说,母女终得相见,总该好好叙叙旧。”
林晚雪的手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她看着马车里那个瘦弱到几乎透明的女人,看着那双含泪的眼,看着那颤抖的嘴唇——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皇后不是要杀她。
皇后是要用她,来换另一个人。
一个被关了二十年,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。
她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的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晚雪——”
是萧景晏。
她猛地回头,隔着车帘的缝隙,看见他趴在门槛上,浑身是血,伸着手,朝她的方向——
然后,马车动了。
她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夜色吞没。
身边,那个女人——她的生母——终于发出声音。
“你……不该来……”
那声音像一把钝刀,割开二十年光阴。
林晚雪握住她的手,冰凉,骨瘦如柴。
“我必须来。”
“你知道……他们要什么吗?”
林晚雪摇头。
女人低下头,从袖中慢慢抽出一物——
那是一枚金簪,样式简单,却刻着一行小字。
林晚雪凑近去看,瞳孔骤缩。
那行字是——
“吾妻晚雪,庚辰年三月初三子时——”
是她出生的时辰。
女人抬头,眼中泪光闪烁:“你是先太子遗孤。”
“本该是大梁的——长公主。”
林晚雪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忽然想起萧景晏方才的话——皇后要的是她的血。
不是要她的命。
是要她身上流着的——先太子的血。
“他们要我的血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缓缓摊开手掌,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令牌——与方才碎裂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多了一行字。
林晚雪凑近去看,那行字是——
“以血祭天,以命换命。”
她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车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,紫禁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正张开血盆大口,等着她自投罗网。
而她手中,只有半页血书,一枚刻着生辰的金簪,和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女人。
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去。
为了真相。
为了萧景晏。
为了那个被囚了二十年、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女人——
她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