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若要问罪,臣女无话可说。”
林晚雪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如一根绷紧的弦。太子萧景桓居高临下俯视着她,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意,那目光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。
“无话可说?孪生妹妹因你而醒,醒来第一句便是‘你该死’——你当朕是三岁稚童?”
殿中立时死寂,连呼吸声都凝滞了。
林晚雪紧咬下唇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嵌入皮肉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她不能开口。一旦说出凤钗烫字的真相,母亲被囚二十年的秘密便会被公之于众。那不仅会要了母亲的命,更会牵连整个宁国公府。
“陛下,”总管太监陈德海小心翼翼地凑近,压低声音,“皇后娘娘还在偏殿等候……”
“让她等。”太子猛然拂袖,衣袍带起一阵冷风,“今日之事,不查清楚,谁也别想走。”
林晚雪心猛地一沉,仿佛坠入冰窟。
果然,皇后是派来监视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,抬头对上太子的目光:“陛下可曾想过,臣女若真有罪,何必等到今日?”
“住口!”太子厉喝,声音如刀锋划过,“你母亲是先太子妃,你若真是她的女儿,便是朕的堂妹。可你偏偏在这时候出现——偏偏在她被囚二十年的时候——你敢说这是巧合?”
林晚雪语塞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扑通跪倒:“陛下,娘娘……娘娘她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娘娘她……跑了。”
太子脸色骤变,眼底掠过一丝惊愕。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母亲逃了?她猛地站起,却被侍卫按住肩膀,力道沉重如铁。太子的目光如刀,刺入她的眼底:“你果然知情。”
“不……”林晚雪摇头,声音发颤,“臣女不知。”
“那便让朕来告诉你。”太子冷冷道,一字一句如冰锥,“你母亲当年并非被囚,而是自愿躲藏。她身怀你和你妹妹时,皇后便已知晓。二十年前那场宫变,你父亲——我的皇叔——是被我父皇赐死的。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作响,仿佛天塌地陷。
“你父亲勾结北狄,意图谋反。你母亲带着你们姐妹逃出宫闱,却被皇后截住。皇后本欲斩草除根,但你母亲说出了那个秘密……”
“什么秘密?”林晚雪声音发抖,嘴唇苍白。
“——你和你妹妹,是先帝的遗腹子。”
殿中陷入诡异的死寂,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。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,脚下金砖在晃动。先帝?她竟是先帝的骨血?那太子……太子岂非要叫她姑母?
“如今你明白了吗?”太子逼近一步,靴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“你活着,便是对皇位的威胁。皇后留你母亲性命,只为套出你父亲——不,是先帝——留下的遗诏。那遗诏上写的,是皇位传给谁。”
林晚雪浑身发冷,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
原来如此。
她不是什么没落侯府的才女,而是皇室血脉。她的存在,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。皇后要她死,太子要她死,甚至……甚至那刚苏醒的孪生妹妹,也要她死。
“陛下,”林晚雪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若臣女真是先帝血脉,那陛下杀臣女,便是弑亲。”
“朕不怕。”太子冷冷道,眼神没有一丝动摇。
“那陛下可曾想过——”林晚雪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如寒星般明亮,“若臣女死了,那遗诏便会永远消失?”
太子瞳孔骤缩,手不自觉地攥紧。
“臣女的母亲,一定早将遗诏藏了起来。若陛下杀了我,那遗诏便永远不会出现。陛下……你甘心吗?”
太子陷入沉默,眉宇间掠过一丝挣扎。
就在这时,偏殿的门突然被推开,吱呀一声刺破寂静。
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,是妙音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帛书,帛书边缘磨损,仿佛历尽沧桑。
“姐姐,你错了。”妙音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遗诏在我这里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震,几乎站不稳。
妙音走到殿中,将帛书展开。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,落款处盖着先帝的御印,朱红如血。
“‘朕崩后,皇位传于嫡长子萧景桓。’”妙音一字一顿念出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‘然若朕之骨血幸存,当以血亲身份入主东宫,辅佐新帝。’”
“什么?”太子脸色大变,后退一步。
“陛下,”妙音抬头,目光直视太子,“这遗诏的意思是——你虽是皇帝,但若先帝另有血脉在世,那血脉便是你的辅政王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。
“所以皇后才会囚禁母亲二十年。”妙音转向林晚雪,眼神复杂,“她要的不是遗诏,而是要你死。只要你死了,这遗诏就形同虚设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晚雪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恨你。”妙音冷冷道,声音如冰,“因为你,我被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二十年。因为你,母亲被囚禁。因为你,我从未感受过阳光。可我也知道——若没有你,我早已死了。”
林晚雪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,酸涩、愧疚、疼痛交织。
“姐姐,”妙音突然笑了,那笑容苍白而凄美,“你知道吗?我醒来那一刻,原本想杀了你。可当我看到母亲的眼神——她说,你是我唯一的亲人。”
林晚雪眼眶一热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
“所以,”妙音将帛书递到太子面前,手微微颤抖,“陛下,你要杀便杀吧。杀了我姐妹二人,这遗诏便会永远消失。你便可以安心做你的皇帝。”
太子后退一步,盯着那卷帛书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来人,将先太子妃……不,是将先帝遗妃接回宫中。”
“陛下!”陈德海惊呼,脸色煞白。
“照朕说的做。”太子冷声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朕倒要看看,皇后娘娘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松,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可就在这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震得地面都在颤动。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,扑倒在地:“陛下!不好了!皇后娘娘……她……她带兵围了宫门!”
太子脸色骤变,眼中闪过一丝惊怒。
“她说什么?”太子厉喝,声音如雷。
“娘娘说……说陛下被妖女迷惑,她要以太后之名,清君侧!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,指尖冰凉。
皇后这是要弑君?
太子冷笑一声:“她敢!”
“陛下,”妙音突然开口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皇后娘娘早就准备好了。她囚禁母亲二十年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若陛下执意护着我们,她便会以‘陛下失德’为由,废帝另立。”
“另立谁?”太子怒道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荣亲王,萧景煜。”
殿中陷入死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林晚雪脑中闪过萧景煜那温和的笑容,那个看似闲散、实则深不可测的荣亲王。他竟是皇后的棋子?
“陛下,”林晚雪突然开口,声音清冽,“若皇后真要清君侧,臣女愿以死谢罪。”
“你……”太子一愣,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但臣女要见一个人。”林晚雪道。
“谁?”
“荣亲王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一个时辰后,林晚雪在偏殿见到了萧景煜。
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手中端着茶盏,茶雾袅袅,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干。只是他眼底深处,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“荣亲王,”林晚雪开门见山,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“娘娘许了你什么好处?”
萧景煜微微一愣,旋即笑了,那笑容意味深长:“堂妹果然聪慧。”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堂妹。”萧景煜放下茶盏,瓷盏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“先帝是我父皇的亲弟弟,你自然是我堂妹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皇后许我的,是一条命。”萧景煜开口,声音低沉,“当年我母妃被皇后害死,她以为我不知道。其实,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帮她?”
“因为——我要她亲口承认。”萧景煜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如刀锋般锐利,“只要她以太后之名废帝,我便会将她当年所做之事公之于众。弑君之罪,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林晚雪倒吸一口凉气,胸口发紧。
原来,这一切都在萧景煜的算计之中。
“那你呢?”萧景煜看向她,眼神中带着探究,“你要什么?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要萧景晏活过来。”
“他中的毒,是皇后下的。”萧景煜道,“解药在皇后手中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,你需要帮我。”萧景煜道,语气笃定,“只要皇后垮台,解药便唾手可得。”
林晚雪咬紧牙关,点了点头,唇齿间尝到一丝血腥。
她别无选择。
夜色渐深,宫灯摇曳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宫门外,皇后的大军虎视眈眈,火把如星,照亮半边天空。宫门内,太子坐立不安,来回踱步。林晚雪站在窗前,望着远方隐约的火把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,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本是卑微才女,只求寻得良人,过平淡一生。可命运却将她推入这权谋的漩涡。她若说不,便是死路一条。她若说是,便要与虎谋皮。
“姐姐,”妙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虚弱,“你在想什么?”
林晚雪回过身,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苦笑:“我在想——若我从未入京,该多好。”
“可你已经入京了。”妙音道,眼神坚定,“这条路,你只能走下去。”
林晚雪叹了口气,正要开口,却见殿门猛地被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
陈德海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惨白:“姑娘!不好了!皇后娘娘……她……她派人闯入宁国公府,抓了萧公子!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作响,眼前一片空白。
“她说什么?”她厉喝,声音尖锐。
“娘娘说——若姑娘不交出遗诏,她便杀了萧公子!”
林晚雪浑身发抖,指尖冰凉如铁。她转头看向萧景煜。萧景煜脸色铁青,却依然冷静,只是眼神中掠过一丝紧张:“她不敢。”
“她敢。”林晚雪一字一顿,声音冰冷,“她什么都敢做。”
“那你要如何?”
林晚雪闭上眼,许久,缓缓睁开,眼中已无半分犹豫:“给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遗诏。”林晚雪道,“给她。”
“可——”萧景煜愣住了,眉头紧皱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林晚雪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可萧景晏的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遗诏没了,可以再争。可人若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萧景煜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林晚雪接过妙音递来的帛书,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面,微微颤抖。她走出偏殿,夜风拂面,带着寒意。
皇后的大军已经逼近宫门,刀剑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黑压压的人影,缓缓举起手中的帛书,手臂稳如磐石。
“皇后娘娘,”她高声道,声音穿透夜色,“你要的东西,在这里。”
宫门外,马车帘子掀开。皇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露了出来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嘴角微扬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林晚雪道。
“你说。”
“放了萧景晏。”
皇后微微一愣,旋即笑了,笑声在夜风中显得刺耳:“好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松,手臂微微垂下。
可就在这时,一阵疾风突然拂过,卷起她的裙摆。她手中的帛书被吹起,在空中打了个旋,如落叶般飘落,落在宫门外。
皇后派人捡起,展开——脸色骤变,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这是假的!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,如坠深渊。
“你——”皇后怒喝,声音尖锐如刀,“你敢耍我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林晚雪摇头,声音发颤。
可皇后已经拔剑,剑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:“来人!将这妖女拿下!”
侍卫们蜂拥而上,脚步声震天。
林晚雪后退一步,脚下踉跄,却见一道身影突然挡在身前。
是妙音。
“姐姐,快走!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妙音回头一笑,那笑容在火光中凄美如花,“这二十年,我恨你。可此刻,我愿替你死。”
林晚雪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眼泪夺眶而出,滚落脸颊。
可不等她开口,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来,带着尖锐的呼啸。
噗——
妙音胸前绽开一朵血花,鲜血喷溅,染红了她的衣裙。
“不——”
林晚雪扑上去,接住妹妹倒下的身体。妙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,倒在她怀里。妙音嘴角涌出鲜血,却依然笑着,眼神渐渐涣散:“姐姐……替我……看看……阳光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手缓缓垂落,指尖冰凉。
林晚雪跪在地上,抱着妹妹的尸身,浑身发抖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抬起头,看向宫门外那道冷笑着的身影。
皇后。
她要她死。
她要她替妹妹死。
林晚雪缓缓站起身,将手中的半截凤钗握紧,钗尖刺入掌心,鲜血渗出。那钗上烫出的字迹,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信念——
杀你者,是你所信之人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她所信的,从来都是错的。
而她要活下去,必须自己杀出一条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