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及那封密信的刹那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。
荣亲王立在烛火旁,眉骨下投出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底,教人看不清那双深沉的眸中究竟藏着什么。密信上的墨迹已干,字迹却如刀锋般锐利——那是先帝遗诏的拓本,短短数行,便足以将整个宁国公府碾为齑粉。
“表小姐可想清楚了?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,“太后逼婚,本是为了保你性命;本王递上这封密信,却是给你另一条路走。”
林晚雪捏紧了信纸,指节泛白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出奇地平静:“王爷要我应下太后的婚事?”
“聪明。”荣亲王挑起嘴角,“顾明轩是太后侄孙,你嫁入顾府,便等于入了太后的庇护之下。届时你母亲的性命,本王自会替你周全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?”他轻笑一声,“表小姐以为,太后为何非要你嫁给顾明轩?先帝遗诏中写过什么,你我都心知肚明——你若进了顾家,那封遗诏便永远不可能再见天日。”
原来如此。
林晚雪忽然明白了。
太后要她嫁给顾明轩,不是为了保她性命,而是要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。她的身世牵涉先帝遗诏,一旦真相大白,废后一事必将被重新翻出。到那时,整个皇室的根基都会动摇。
而她林晚雪,不过是被两方势力争夺的棋子罢了。
“王爷。”她抬起头,直视着荣亲王的眼睛,“若我应下婚事,你当真会救我母亲?”
荣亲王沉默了一瞬。
那短暂的停顿,足够林晚雪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。
“自然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沉稳,“本王从不食言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雪缓缓点头,“我应你。”
她说这话时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只是答应了一桩寻常的买卖。可藏在袖中的手,早已攥得指节发白。
荣亲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似在确认什么。
“表小姐果然识时务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外,身影隐没在暗处,“三日后,太后会在长春宫中设宴。届时你只需点头,余下的事,本王自会安排。”
门扉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林晚雪独自立在空荡的偏殿中,烛火在她身后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封密信,目光落在落款处——
先帝的印章,清晰可见。
可让她震惊的,是印章下方那个小小的印记。
那是一枚梅花形的暗记,只有小指甲盖大小,若不仔细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。可林晚雪认得它——那是她母亲,先太子妃年轻时常用的私印。
母亲失踪了二十年,这枚暗记也消失了二十年。
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先帝遗诏的拓本上?
她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——这封密信,根本就不是荣亲王伪造的。它是真的。是先帝在世时亲手写下,交给了某个人保存。
而那个人,就是她的母亲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晚雪咬着嘴唇,“母亲分明是先太子妃,是先帝的儿媳,她怎么会有先帝的遗诏?”
除非——
母亲根本就不是先太子妃。
她猛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殿中那面铜镜上。镜中映出她的脸,眉目间依稀可见那个人的影子——那位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女子,她的母亲。
她记得太后说过,她的身世牵涉先帝遗诏。
她记得皇后说过,她的母亲是个“祸害”。
她记得荣亲王说过,她是“弃子”。
现在,连先帝遗诏上都留有母亲的暗记。
这一切,究竟是怎么回事?
林晚雪用力捏紧了那封密信,指节传来阵阵疼痛。她必须找到答案,必须在三日内弄清楚真相。否则,她会在太后的婚宴上,变成真正的弃子。
她转身走向书案,提笔蘸墨。
片刻后,一封信函便已写好。她将密信小心地折好,塞进信封,又在封口处印下自己的私印。
“来人。”
守在门外的丫鬟应声而入:“表小姐有何吩咐?”
“将这封信送到城东的白鹤年药铺。”林晚雪将信递过去,“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到白老大夫手中。”
丫鬟接过信,迟疑道:“表小姐,此刻已是亥时三刻,白老大夫怕是已经歇下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起来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告诉他,林家的女儿有话问他,若是他还有半分良心,便不该推辞。”
丫鬟不敢再说什么,躬身退下。
林晚雪坐在书案前,望着烛火出神。
白鹤年是她母亲当年的侍医,也是唯一知道母亲秘密的人。太后曾说过,白鹤年手中握有母亲的血书。若想知道那封遗诏的真相,白鹤年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白鹤年早在三日前便已离开京城。
丫鬟很快回来,禀报道:“表小姐,白老大夫不在铺中,伙计说他三日前便启程返乡了。”
林晚雪的心沉了下去。
三日前。
正好是她进宫赴约的那一日。
是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为之?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太后的冷笑,皇后的狠毒,荣亲王的深沉。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算计,每一个人都在利用她。
而她,竟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。
“表小姐。”丫鬟的声音小心翼翼,“天色已晚,您该歇息了。”
林晚雪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窗外。
夜色如墨,看不见一颗星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袖,带来一丝凉意。她望着远处宁国公府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看见萧景晏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萧景晏。
她忽然很想知道,若是他知道了这一切,会怎么做。
可她不敢告诉他。
她怕连累他,更怕他发现真相后,会厌恶她。
她只是个没落侯府的旁支女,出身卑微,靠着寄人篱下才能活下去。可她却有一个被囚禁的母亲,一封牵动皇室的遗诏,和一群想要她命的人。
这样的人,有什么资格奢望他的真心?
林晚雪苦笑一声,转身走回内室。
她刚躺下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房门被人推开。
“表小姐!”丫鬟的声音带着惊慌,“不好了,出大事了!”
林晚雪猛地坐起身:“什么事?”
“宫里来人了!”丫鬟脸色发白,“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公公来了,说是要在府中住下,传皇后娘娘的口谕,三日后亲自护送您进宫赴宴!”
林晚雪的瞳孔骤缩。
皇后。
她怎么这个时候派人来了?
“陈公公现在何处?”林晚雪一边问,一边快速穿好衣裳。
“在正厅候着,说是有话要与您说。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整理好衣裙,随丫鬟走向正厅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,一个身穿总管太监服饰的人正坐在主位上。他约莫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,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陈德海。
“陈公公。”林晚雪福了福身,“不知公公深夜来访,有何贵干?”
陈德海起身还礼,笑容谦和:“表小姐客气了。奴才奉皇后娘娘懿旨,来此传话。”
“皇后娘娘有何示下?”
“娘娘说,三日后是太后的寿宴,表小姐既是太后的侄孙媳,自当盛装出席。”陈德海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“这是娘娘赏给表小姐的,请笑纳。”
林晚雪接过锦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对翡翠手镯,水头极好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林晚雪将锦盒推回去,“臣女不敢收。”
“表小姐不必推辞。”陈德海的笑容越发谦卑,“娘娘说了,表小姐是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若是收下这对镯子,便是答应了娘娘的善意;若是不收,那便是要与娘娘为敌了。”
话音未落,空气中便多了一丝压迫感。
林晚雪看着那对镯子,目光沉沉。
她知道,这是皇后的试探。
若是她收下,便等于在太后和皇后之间选择了皇后;若是不收,皇后便会认为她已经投靠了太后,会对她母亲下手。
“谢娘娘赏赐。”林晚雪将镯子戴在手上,声音平静如常,“臣女定不负娘娘厚爱。”
陈德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:“表小姐果然识时务。既如此,奴才便回宫复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过头来:“对了,娘娘还让奴才提醒表小姐——您母亲的身子,最近不太好。”
林晚雪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娘娘说,若表小姐想要保住您母亲的性命,就该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陈德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毕竟,这世上能解毒的人,可不止白鹤年一个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林晚雪立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玉镯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皇后是在警告她。
她知道了白鹤年的事,也知道她想要查真相。
可皇后是怎么知道的?
林晚雪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让丫鬟去白鹤年药铺送信时,路上曾遇到过一个人。
那个人,是萧景煜身边的暗卫。
难道说……
林晚雪猛地抬起头,看向萧景煜书房的方向。
原来如此。
萧景煜,那个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,竟也在暗中监视她。
林晚雪闭上眼睛,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。
这就是豪门权谋。
没有谁可以相信,没有谁可以依靠。
每一个人都在演戏,每一个人都在算计。
而她,不过是这场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。
可她不甘心。
她不甘心就这样认输,不甘心就这样放弃。
她要活下去,要救出母亲,要揭开真相。
哪怕这条路再难,她也要走下去。
林晚雪睁开眼睛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。
她转身走回内室,将玉镯取下,小心地收进妆奁里。然后她坐在书案前,重新铺开纸笔。
这一次,她写下的不是信,而是一封遗书。
她将密信的内容,母亲的下落,太后的逼婚,皇后的威胁,一一记下。然后将遗书封好,交给了贴身丫鬟。
“若我有不测,将这封信交给萧公子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很轻,“记住,只有他一个人能看。”
丫鬟眼眶泛红:“表小姐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林晚雪摆了摆手,“我累了。”
丫鬟含泪退下。
林晚雪独自坐在内室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夜更深了。
她吹灭了烛火,在黑暗中躺下。
可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,直直望着帐顶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封密信上的梅花暗记,她曾在萧景煜的书房里见过。
那是他收藏的一幅画上,落款处也有这样一个暗记。
一模一样。
林晚雪猛地坐起身来。
萧景煜,他到底是什么人?
他为什么要伪造遗诏?他为什么要逼她嫁给顾明轩?他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林晚雪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,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。
她只知道,那个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,也许从一开始,就是她最大的敌人。
而那个让她动心的萧景晏,此刻又在做什么?
他是否知道这一切?他是否也在算计她?
林晚雪不敢往下想。
她怕自己会崩溃。
可她知道,她必须撑下去。
为了母亲,为了真相,也为了那个她不愿意放手的梦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棂咯吱作响。
林晚雪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色如墨,看不见任何人影。
可她却能感觉到,黑暗中有一双眼睛,正紧紧盯着她。
那目光冰冷而锐利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。
林晚雪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出来吧。”
片刻后,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那人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正是萧景煜。
他看着林晚雪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表小姐果然敏锐。”
“王爷深夜潜入,所为何事?”林晚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难道是为了那封密信?”
“表小姐误会了。”萧景煜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本王只是来提醒你——那封密信上的暗记,你应该已经看到了。”
林晚雪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个暗记,是本王亲手刻的。”萧景煜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直插进林晚雪的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