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项先生为汉室,可舍己身乎?”
声音从刘稷身后传来,不高,却压过了殿中所有丝竹。
宴席骤静。
项云策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发白。他抬眼望去,那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——玄端深衣,冠冕垂旒,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,只是眉宇间凝着千年帝业般的沉郁。镜像汉魂。他执念所化的怪物,此刻正站在灯火最盛处,目光如古井。
“此问何意?”项云策放下酒樽。
樽底触案,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“字面之意。”镜像汉魂向前一步,满殿烛火随之摇曳,“先生修补封印,救苍生于水火,朝野称颂。然则——”他顿了顿,扫视席间诸公,“封印既成,先生尚存。这‘舍己身’,究竟舍了几分?”
杨彪手中的象牙箸停在半空。
王允眉头紧锁。
刘稷端坐主位,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,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排演好的戏。
“封印之事,凶险非常。”项云策声音平稳,“云策侥幸未死,乃天佑汉室,岂是度量牺牲多寡之时?”
“好一个天佑汉室。”镜像汉魂冷笑,“那若天不佑呢?若下次封印崩裂,需先生剜心剖肝、魂飞魄散方可弥补,先生当如何?”
殿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项云策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冰冷无比的眼睛。他知道这问题不是问给众人听的,是问给他体内正在蔓延的湮灭。每说一个字,那无形的侵蚀就深一分。
“汉室重振,本非一人之事。”他缓缓起身,袍袖垂落,“若真有那一日——”
“若真有那一日,先生会逃。”镜像汉魂截断他的话。
满殿哗然。
“你说什么?”邓展猛地站起,脸上涨红,“项先生忠义,天下皆知!”
“忠义?”镜像汉魂转向他,目光如刀,“邓中丞,你弹劾项云策时,可曾想过忠义?”
邓展噎住。
镜像汉魂不再看他,重新盯住项云策:“修补封印时,初代帝魂问你——救苍生,还是保己身?你选了前者,但选得不够彻底。你以谋略反制,留了一线生机。这线生机,就是你此刻站在这里的缘故。”他向前又一步,几乎与项云策面面对,“承认吧,项云策。你愿为汉室死,却更想为汉室活。这两者,本就相悖。”
烛火噼啪炸响。
项云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不是肉体,是更深处的东西。镜像汉魂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凿子,敲打着他用二十年寒窗、十年乱世筑起的信念高墙。
“所以呢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可怕,“阁下现身于此,就是要告诉满朝公卿,项云策是个贪生怕死之徒?”
“不。”镜像汉魂摇头,“我是要问你,也问这殿中所有人——汉室重振,究竟值多少条命?”
他转身,面向整个殿堂。
“高祖斩白蛇起义,战死将士几何?光武中兴,南阳子弟十室九空。如今又要重振汉旌,谁该死?谁该活?项先生修补封印,算是死过一回。下次呢?下下次呢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这封印根本就是个无底洞!它要吃的不是一次祭献,是持续不断的血食!今日吃项云策三分魂,明日就要吃他七分魄,后日呢?吃光了他,该吃谁?”
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刘稷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如春水:“汉魂此言,未免危言耸听。封印既成,天下安定,何来持续祭献之说?”
“安定?”镜像汉魂猛地回头,眼中第一次迸出近乎疯狂的火焰,“刘稷,你比谁都清楚!这封印靠什么维系?靠的是项云策体内正在蔓延的湮灭!那湮灭每时每刻都在蚕食他,蚕食得越狠,封印就越稳。等他被吃干抹净那天,封印就需要新的祭品——而且必须是与他因果相连、信念同源之人!”
项云策瞳孔骤缩。
因果相连。信念同源。
殿门忽然被推开,寒风卷入。
陈敢站在门外,甲胄上凝着夜露。他手中捧着一卷帛书,脸色铁青如铁。
“主公。”他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冀州急报。”
刘虞抬手:“念。”
陈敢展开帛书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三日前,邺城。徐庶之母……病逝。”
项云策脑中嗡的一声。
镜像汉魂笑了。那笑容冰冷刺骨,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嘲弄。
“看,”他轻声说,“第一个因果,断了。”
***
徐庶跪在灵堂里,已经三天了。
白幡在夜风中飘摇,纸钱灰烬沾满他素麻衣袍。母亲躺在棺中,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睡去。但他知道不是。三天前那个黄昏,母亲握着他的手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元直……莫再……为难自己。”
然后气息就断了。
屋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但他听得出是谁。
“孝子守灵,天经地义。”郑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枯槁如朽木,“但有些事,比守灵要紧。”
徐庶没有回头。
“老师还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声音沙哑,“母亲已去,我与项云策之间最后一点情分,也该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郑玄走进来,烛火映出他深陷的眼窝,“你母亲为何而死,你真以为只是病重?”
徐庶身体一僵。
“她体内有咒。”郑玄在他身后站定,“三年前就种下了。种咒之人算准了时辰,就在封印修补完成那日发作。这不是巧合,徐元直。这是警告——也是提醒。”
“谁种的咒?”
“你说呢?”郑玄嘶哑地笑,“这天下,谁最怕你因母病而动摇?谁最需要你彻底斩断与项云策的旧谊?”
徐庶缓缓转过头。
烛光下,他眼中布满血丝,却亮得骇人。
“刘稷。”
“聪明。”郑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,放在棺椁旁,“这是你母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。老朽查验过,符上刻的是‘移魂续命’之术的逆咒。施术者以她为媒介,将某种联系……转移了。”
“转移到谁身上?”
郑玄沉默片刻。
“项云策身边,有谁是你母亲生前最挂念的?”
徐庶脑中闪过一个名字。一个他许多年不敢想起的名字。
“阿……鸢?”
“项云策的义妹,十年前你母亲从乱军中救下的那个丫头。”郑玄点头,“她现在洛阳,在项府。你母亲身上的咒转移了,但没消失。它找到了新的宿主——那个与你、与项云策都因果相连的姑娘。”
徐庶猛地站起,眼前一黑。
他扶住棺椁,指甲抠进木头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“为什么要动阿鸢?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?!”
“因为封印需要祭品。”郑玄一字一顿,“项云策是第一祭。但他不会死得那么快,刘稷需要时间布局。所以要有第二祭、第三祭……祭品必须与项云策因果深重,信念同源。徐元直,你背叛过他,因果已浊。但你母亲救过阿鸢,那丫头视项云策如兄如父——她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徐庶盯着那枚玉符。
符上血迹已干涸成褐色,是他母亲的血。
“刘稷要阿鸢死?”
“不。”郑玄摇头,“他要她活着,成为下一轮封印的‘锚点’。等项云策被湮灭蚕食到临界点时,阿鸢就会成为新的祭品——而且这一次,项云策会亲手献祭她。”
烛火剧烈摇晃。
徐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他……不会。”
“他会。”郑玄声音冰冷,“如果献祭阿鸢能保住汉室,如果那是唯一的选择。项云策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为了汉旌再扬,他什么都能舍——包括他自己,包括他在乎的所有人。”
徐庶闭上眼睛。
母亲临终的话在耳边回响。莫再为难自己。可她不知道,从她咽气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去洛阳。”郑玄说,“警告项云策,或者……阻止他。但你要想清楚,徐元直。这一次,你选哪边?”
***
庆功宴不欢而散。
项云策回到府邸时,已是子夜。陈敢跟在身后,几次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项云策推开书房门。
“徐庶母亲病逝之事,恐怕有蹊跷。”陈敢压低声音,“我们安插在邺城的人回报,老夫人临终前,有陌生人进出过徐府。那人持的是……长沙定王府的令牌。”
项云策点灯的手顿了顿。
灯火亮起,映出他苍白的脸。封印完成后的第七天,湮灭已蔓延到左胸。他能感觉到那种缓慢的吞噬,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。
“刘稷在清除变数。”他放下火折,“徐庶因母病而受制于我,如今母亲已去,这层牵绊就断了。下一步,他该逼徐庶彻底站队了。”
“那阿鸢姑娘……”陈敢迟疑。
项云策猛地抬眼。
“阿鸢怎么了?”
“今日午后,姑娘说心口闷,请了医师。医师查不出病因,只开了安神的方子。”陈敢声音越来越低,“但属下注意到,姑娘手腕上……多了一道浅红色的痕。像胎记,可她从前没有。”
项云策起身就往外走。
穿过回廊时,他脚步越来越快。夜风很冷,吹得廊下灯笼乱晃。阿鸢的院子在西厢,她喜静,院里只种了几株梅树。此刻梅枝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,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。
房门虚掩着。
项云策推门进去,看见阿鸢坐在窗边,正就着烛火绣一方帕子。她抬头,脸上露出笑容:“兄长怎么来了?”
“手给我看看。”项云策声音发紧。
阿鸢愣了愣,放下针线,伸出右手。腕上果然有一道浅红痕迹,约半寸长,微微凸起,像皮肤下埋了一根细线。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就今天早上。”阿鸢歪头想了想,“不痛不痒,我还以为是夜里压着了。”
项云策握住她的手腕。触感温热,脉搏平稳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道痕里有东西在蠕动。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是咒。而且是极其阴毒的移魂咒,正将某种因果联系强行烙印在她魂魄里。
“兄长?”阿鸢察觉到他脸色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项云策松开手,挤出一个笑容,“可能是过敏。明日我请宫中医正来看看。”
他转身走出房间,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夜空中星辰稀疏,像撒了一把将熄的余烬。陈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是咒吗?”
“是。”项云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而且和徐庶母亲有关。施咒者以老夫人为媒介,把某种联系转移到了阿鸢身上。现在阿鸢成了……锚点。”
“什么锚点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镜像汉魂在殿中的话。封印需要持续祭献。等项云策被吃干抹净,就需要新的祭品——因果相连、信念同源之人。
阿鸢是他从乱军中捡回来的。那年她才六岁,父母死在羌人刀下,她缩在尸体堆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哭也不叫。他把她带回家,给她取名“鸢”,愿她如纸鸢,虽历风霜,终能高飞。
十年了。
她叫他兄长,他教她读书识字。她是他在这冰冷权谋世界里,为数不多的暖色。
而现在,有人要把她变成祭品。
“陈敢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夜起,加派三倍人手守西厢。所有进出阿鸢院子的饮食、物品,必须经你亲自查验。”项云策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派人去邺城,查徐庶母亲病逝前后所有细节。我要知道,是谁把咒种在她身上的。”
陈敢领命而去。
项云策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。窗纸上映着阿鸢低头绣花的侧影,安静美好,像一幅不该被打碎的画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寒门学子时,曾在洛阳太学外听过一场辩论。有位老博士说:谋士之道,在于权衡。权衡利弊,权衡得失,权衡多少条命换多少寸土。
那时他嗤之以鼻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老博士没说完的是——有些权衡,会让人宁愿从未学过谋略。
***
五天后,邺城的消息回来了。
陈敢把密报放在书案上时,手在抖。
项云策展开帛书。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上面详细记录了徐庶母亲病逝前三日的所有细节:哪些人进出过徐府,送了什么东西,说了什么话。最后一行字,墨迹尤新——
“老夫人入殓时,属下买通仵作查验。遗体心口处有朱砂咒印,与古籍所载‘移魂续命逆咒’吻合。施咒者需取至亲之血为引,故断定:咒乃徐庶亲手所种。”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项云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,他才缓缓放下帛书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徐元直再如何,也不会对他母亲下手。”
“但证据确凿。”陈敢咬牙,“而且……而且我们的人还查到另一件事。老夫人病逝前一日,徐庶曾独自在房中待了整整两个时辰。期间有异光从窗缝透出,邻居以为失火,敲门却无人应。”
项云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徐庶还在颍川书院的时候。那时他们都年轻,都相信这乱世终有解法。徐庶总说,他读书不为功名,只为有朝一日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星光。
后来乱世真的来了。
星光灭了。
“刘稷逼他的。”项云策睁开眼,眼中一片冰冷,“用他母亲的命,逼他种下那个咒。咒成,母亲死,咒力转移到阿鸢身上。这样徐庶就彻底没有退路了——他亲手害死了母亲,也亲手把阿鸢推上了祭坛。从此他只能跟着刘稷走到底,因为回头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陈敢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阿鸢姑娘……”
“咒已成。”项云策起身,走到窗边,“现在阿鸢身上系着两条命——徐庶母亲的,还有她自己的。这咒是个引信,等时机到了,就会引爆。而引爆的钥匙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我手里。”
窗外夜色浓稠如墨。远处宫城方向,隐约有钟声传来。那是宵禁的钟,一声接一声,沉闷地敲打着洛阳的夜晚。
项云策忽然想起镜像汉魂最后那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。仿佛在说:看,这就是你要的汉室。它不吃敌人,先吃自己人。它不饮外虏血,先饮忠臣泪。
“主公。”陈敢低声问,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项云策没有回头。
他望着夜空,那里一颗星都没有。只有厚重的云层,低低压在城头,像要塌下来。
“徐庶现在在哪?”
“已离开邺城,往洛阳方向来。最迟明日黄昏抵达。”
“带了多少人?”
“轻车简从,只带了三个随从。”陈敢顿了顿,“但沿途有不明身份的人暗中跟随,像是……监视。”
项云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冷得刺骨。
“刘稷要他来跟我摊牌。或者,逼我做选择。”他转身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“陈敢,你去准备一下。明日徐庶入城后,不要拦他。让他来见我。”
“可万一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动手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“徐元直现在比谁都痛苦。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,这一切不是他的错。或者……需要一个人,给他一个解脱的办法。”
陈敢欲言又止,最终抱拳:“诺。”
他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项云策独自站在黑暗中。湮灭的痛楚从左胸蔓延开来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解开衣襟,低头看去——心口处,皮肤下已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。那些纹路正缓慢地、坚定地向四周扩散,像某种活物在生长。
封印在吃他。
吃他的血肉,吃他的魂魄,吃他二十年寒窗读来的经纶,吃他十年乱世磨出的谋略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他走到书案边,提笔,铺纸。墨在砚中化开,浓黑如夜。笔尖悬在纸上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该写什么?
写遗书?太早。
写对策?无用。
写忏悔?可笑。
最终,他写下两个字:汉旌。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那面旗在他笔下展开,猎猎作响,旗面上却沾满了血。有敌人的血,有将士的血,有百姓的血,现在……也要有他和他在乎之人的血。
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项云策抬眼。
门被推开一道缝。阿鸢探进头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。
“兄长还没睡?”她小声问,“我炖了鸡汤,你喝一点吧。”
烛光下,她腕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眼。
项云策放下笔,接过汤碗。汤很烫,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阿鸢。”
“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