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抹微笑,像一枚冰锥,钉穿了项云策的胸膛。
不是悲喜,不是凄楚。项缨望向曹操的眼神里,流淌着一种近乎驯服的平静,嘴角弧度精准得如同匠人雕琢——那是荀彧脸上、那些被“重铸”的暗桩脸上,才有的神情。
信任的基石,在这一眼里,碎成齑粉。
“云策。”曹操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餍足的余韵,“骨肉重逢,可喜可贺。只是这乱世,亲情最是奢侈。”他踱步上前,阴影将项云策完全笼罩,“玉玺计划第一步,你做得干净。新野的暗桩,十去七八。但‘冬至吞噬’之局,根须不在新野,而在许都,在邺城,在他们渗透的每一寸血肉里。”
项云策的目光仍死死锁在项缨脸上。她垂着眼睑,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,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,像沙砾摩擦。
“第二步。”曹操自袖中取出一物,并非玉玺,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色泽暗沉如凝结之血的玉片。边缘嶙峋破碎,似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被生生撕裂下来。“认得此物么?”
项云策瞳孔骤然收缩。那玉片上的纹路,与诸葛亮交付的残图、与荀彧咳血时衣襟间一闪而过的碎玉,隐隐呼应。但它更邪异,表面似有暗红流光缓慢游走,如同活物的脉搏。
“监正司以人心炼蛊,炼的不仅是人,更是‘器’。”荀彧在一旁开口,声音疲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去,“此物名‘血玉’。需以特定命格之人的精血魂魄为引,辅以秘法,置于极阴之地温养数年乃至十数载,方得一枚。持此玉者,可短暂扰乱、甚至操控一定范围内其他‘玉器’的彼此感应,包括……传国玉玺的残片。”
项云策猛地转向荀彧:“你们要我……”
“以此血玉为饵,混入你手中那枚真残片的气息。”曹操截断话头,语气不容置喙,“监正司对玉玺碎片的感应,犹如猎犬嗅血。他们会不惜代价来夺。而你,需在指定之地,布下绝杀之局。目标——至少一名黑袍使,或同等级别的核心。”
“何处?”
“陈仓。”
项云策心脏一沉。陈仓乃关中咽喉,现由夏侯楙镇守,张郃副之。此地非曹氏腹心,亦非监正司明面上的重镇,更像一个……为诱饵精心挑选的、足够遥远又足够致命的陷阱。
“为何是陈仓?”
“因冬至之日,监正司‘重铸’仪式的核心祭坛之一,便在陈仓地下。”荀彧低声道,喉间又涌起压抑的咳嗽,“他们需要玉玺残片之力,完成最后步骤。此乃诸葛孔明以命换来的情报。你至陈仓,他们必至。而你手中血玉,能让他们‘看见’你携带的,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‘关键碎片’。”
“若我不去?”
曹操笑了,目光掠过静立如偶的项缨。“你会去的。为汉室,为你心中那点未灭的火,也为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确认一些事情,不是吗?”
项缨依旧毫无反应。
项云策闭上眼。胞妹的诡异,血玉的邪异,陈仓的突兀,曹操与荀彧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提防……无数线索在脑中疯狂绞杀。这是一个层层嵌套的死局,每一步都可能踏空,坠入万劫不复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我需要人手,需要陈仓的配合,需要万全之秘。”
“夏侯楙好大喜功,张郃老成却未必听你调遣。万全之秘?”曹操摇头,“监正司无孔不入,世间从无绝对之秘。你要做的,是让该知道的人,知道‘该知道’的那部分。王敢率五十死士随你同行,他们左肩黑斑已用秘药暂时压制,可瞒过寻常探查。至于陈仓……”他看向荀彧。
荀彧自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的铜符,置于案上。“持此符,可见陈仓狱中一人。他或能助你。”
“何人?”
“一个本该死了的人。”荀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贾文和。”
***
三日后,陈仓城外三十里,荒山废庙。
项云策屏退左右,唯留王敢于门外警戒。庙内蛛网垂结,残破的神像在昏暗中面目模糊。唯有一盏油灯如豆,映亮贾诩消瘦苍白的面容。他身着囚服,却无镣铐加身,坐在干草堆上,就着瓦罐里的凉水,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硬饼。
“文和先生。”项云策拱手。
贾诩抬头,独眼中波澜不兴,仿佛早候多时。“项谋主亲至,看来曹公的网,收得急了。”他咽下口中干粮,声音沙哑,“血玉,带来了么?”
项云策取出那枚暗红玉片。油灯火苗猛地一跳,光影在血玉表面流转,那暗红色泽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。
贾诩凝视片刻,缓缓点头:“是真品。需至少三名‘纯净命格’的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,再以阴年阴月阴日所生、体质极阴的女子为‘玉床’,温养九年以上,方有此效。此物一出,五十里内,凡与‘传国玉玺’相干之感应,皆会被其吸引、扭曲。监正司的黑袍使,便如嗅到腐肉的秃鹫,必蜂拥而至。”
“纯净命格?玉床?”项云策抓住字眼。
“监正司筛选‘材料’之规。命格纯净者,心思单纯,魂魄之力‘洁净’,易于炼化。至于‘玉床’……”贾诩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毫无温度,“便是承载血玉、供其温养的女子。需体质极阴,且与血玉‘材料’有血缘牵绊者最佳。如此温养出的血玉,效力至强,也最不易被正主察觉异样。”
血缘牵绊?
项云策脑中轰然巨响,项缨那平静到麻木的脸再次浮现。极阴体质……血缘牵绊……
“先生可知,这枚血玉的‘玉床’,究竟是谁?”
贾诩摇头:“炼制血玉乃监正司最高机密,除黑袍使及以上,无人知晓具体。但既以此玉为饵,曹公想必已掌控了‘玉床’,或至少……让她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掌控?出现?
项云策想起项缨立于曹操身侧的模样。那并非掌控,那更像是……她本就是曹操一方之人!可若她是“玉床”,与血玉材料有血缘牵绊,那材料是谁?他自己?不,时间对不上。那只能是……
父母?或其他至亲?
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,瞬间冻结四肢百骸。监正司的渗透,远比他想象的更早、更彻底。或许从项家破落、亲人离散那日起,他们便已落入一张庞大的筛选罗网之中。
“陈仓祭坛何在?如何破之?”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。
贾诩以枯枝于尘土间划出简图。“陈仓城西,渭水旧河道之下,乃前朝废陵改建。入口有三,皆极隐蔽。祭坛核心处有一天然阴脉节点,监正司以秘法导引地阴之气,待冬至日极阴之时,再佐以玉玺碎片之力,便可完成大规模‘重铸’。你要做的,非是破坏祭坛——那几无可能,而是坏其仪式。”
“凭这血玉?”
“血玉是饵,亦是钥匙。”贾诩点向简图一处,“此地乃祭坛‘引气枢’,专司将地阴之气导入核心。冬至日,黑袍使必亲镇此处。你将血玉置于引气枢左近,它会疯狂吞吸地阴之气,扰乱整个能量流转。届时,祭坛反噬,黑袍使首当其冲。而血玉过度吸纳阴气后,会……轰然炸裂。”
“波及几何?”
“整个地下祭坛,无人可免。”贾诩抬眼,独眼中冷光一闪,“包括放置血玉之人。故而,你需要一个绝对忠诚、且已注定赴死之人去行此步。王敢?他左肩黑斑已深,临近发作,倒是合适。”
项云策沉默。王敢随他多年,披肝沥胆。
“不忍?”贾诩嗤笑,“项谋主,你以毒计清洗暗桩时,未见手软。成大事者,至亲亦可弃,何况一部属?这便是乱世,这便是权谋。你心中理想,汉室旌旗,每一寸皆由血肉白骨染就。”
“先生为何助我?”
“助?”贾诩摇头,“我助的是自己。曹公允诺,此事若成,许我自由身,归隐田园。而我,只是不愿死在这陈仓暗无天日的地底。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有一事。陈仓守将夏侯楙,其妾室乃监正司暗桩,潜伏已五载。张郃副将身边一名亲卫,亦是。此二人不知血玉计划,但必会紧盯你之行止。如何用间,你自斟酌。”
***
离了山神庙,项云策即刻调整部署。
他令王敢拣选十名黑斑最深、死志最坚者,单独编为一队,明授“断后阻敌”之责,实则为最终放置血玉的死士。又于夏侯楙所设接风宴上,佯装酒醉,“不慎”漏出口风,自言身怀“关乎天下气运之重宝”,将于两日后往城西“勘察古墓风水”。
宴席间,夏侯楙妾室眼波流转,张郃那亲卫借斟酒之机,指节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消息果然漏了。
当夜,陈仓城内几处寻常民宅,有黑影悄然而出,没入更深沉的黑暗。
项云策立于驿馆窗前,望着沉寂如墨的夜色。王敢无声现于身后,低声道:“主公,我们的人已标出三处可疑联络点,是否端掉?”
“不必。”项云策声音冰寒,“让他们传信。盯紧即可。我要知道,来的会是哪一位‘黑袍使’。”
“此外……”王敢略有迟疑,“安排在城外接应的弟兄发现,有一队人马暗中抵达,约二十人,身手极俊,匿于渭水南岸密林。观其装扮……不似监正司,亦非曹军。”
“何人?”
“彼等极其警觉,我们的人未敢靠近。但远远瞥见为首者,似乎……是个女子。”
女子?项云策眉心骤紧。此等关头,除监正司与曹操,竟有第三方势力插手?刘备的人?断无可能,诸葛亮若有安排,必会提前通气。其他诸侯?谁有这般胆魄与能耐,精准介入陈仓之局?
“继续监视,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诺。”
王敢退下。项云策独对沉沉黑夜。胞妹诡异的微笑,贾诩关于“玉床”与血缘的暗示,这突兀出现的女子队伍……无数碎片在脑中飞旋,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。他感觉自己正行于一道愈收愈窄的钢丝之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,而两端执绳之人,似乎皆在等着他坠落。
***
两日后,城西,废陵入口。
寒风卷着枯叶,抽打在残破的石碑上,飒飒作响。项云策率王敢等十余人,佯作勘察地形,实则每一步皆在丈量距离、计算角度、推演可能的伏杀之处。他怀中,那枚血玉紧贴胸膛,传来一阵阵阴冷悸动,恍如活物在缓慢苏醒。
午时刚过,异变陡生。
四周寂静的枯林间,无声无息浮现出数十道灰影。他们身着灰褐劲装,与枯草败叶浑然一体,动作迅捷如鬼,瞬息已成合围之势。没有呼喝,没有警示,唯有弓弦震响与弩箭破空的尖啸撕裂空气!
“举盾!”王敢暴喝。
死士们擎起随身藤牌,但弩箭劲力奇大,瞬间三人连盾带人被贯穿,扑倒在地。项云策被护在中央,眼角余光瞥见侧方一道黑影如夜枭般疾扑而下,手中短刃寒光一闪,直刺他怀间——目标明确,正是血玉!
“铛!”
王敢横刀架住,火星迸溅。那黑影一击不中,即刻后撤,身法诡谲难测。与此同时,其余灰影猛扑而上,近身搏杀。这些人招式狠辣刁钻,配合默契,全然不惧伤亡,显是经年训练的死士。
项云策一方人数劣势,顷刻间落入下风。
“主公,走!”王敢左肩旧创崩裂,鲜血浸透衣甲,仍死死挡在项云策身前。
项云策却未动。他在等。
等那个真正的主事者现身。
果然,当王敢等人被逼得节节后退,堪堪接近废陵入口时,灰衣死士们攻势忽缓,向两侧分开。一道身着深紫长袍、面覆青铜鬼面具的身影,自林间缓缓踱出。他手中无刃,只握一根漆黑短杖,杖头嵌着一颗浑浊的灰色珠子,幽光暗沉。
黑袍使。观其袍色与气势,绝非寻常之辈。
“项云策。”面具下的声音嘶哑低沉,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,“交出玉片,留你全尸。”
项云策按住怀中血玉,那阴冷悸动愈发强烈,几乎要破衣而出。“监正司便这般急切?不惧此乃陷阱?”
“陷阱?”黑袍使短杖轻点地面,“夏侯楙的蠢妾,张郃身边的钉子,还有你故意放出的风声……诱饵甚是粗糙。然则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一切算计皆为徒劳。你,与你怀中那块‘血玉’,今日皆须留于此地。”
他知是血玉!他甚至知晓此非真残片!
项云策心念电转。是贾诩?不,贾诩无理由同时出卖曹操与监正司。是曹操?曹操欲以他为饵钓出黑袍使,更无理由提前揭穿饵料。那便只剩……
“你们早知血玉在我身上。”项云策紧盯黑袍使,“亦知其来历。你们非为夺玉而来,是为……回收‘玉床’的附属之物?”
黑袍使沉默片刻,忽地笑了,笑声干涩刺耳。“聪明。可惜,明白得太迟。项缨姑娘温养此玉九载,早已与之心血相连。她既已回归司内,此玉便不该流落在外,更不该被用来……对付本司。”
项缨!回归司内!
原来,那并非曹操的栽培,而是监正司自幼植入的“种子”!他失散多年的妹妹,从来便非受害者,而是监正司精心培育的“器皿”!
愤怒、荒谬、冰寒刺骨的悲哀瞬间将他吞噬。他自以为在乱世中挣扎,守护亲情与理想,却原来,他最珍视的至亲,早就是敌人插向他心口最深的一把刀。
“她在何处?”项云策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陌生。
“你会见到。”黑袍使抬起短杖,“在祭坛之上,作为迎接‘重铸’新生的……祭品之一。”
最后字音落下,他身后所有灰衣死士,连同他自身,齐齐向前踏出一步。凝如实质的杀意,如潮水般笼罩全场。
王敢怒吼,率剩余死士决死反冲。
项云策却猛地自怀中掏出那枚血玉,并非掷向黑袍使,而是运足全力,砸向废陵入口旁一块半埋土中、毫不起眼的兽首石雕!
“贾文和!此时不动,更待何时!”
血玉划出一道暗红弧线。
黑袍使厉声喝道:“拦住!”
数名灰衣死士飞身扑向血玉,但距离已远。眼看血玉即将撞上兽首石雕——
那石雕竟猛地向内一缩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!一道瘦削身影如鬼魅般探出,凌空抄住血玉,正是贾诩!他毫不停滞,反身便向洞内疾窜而去!
“追!”黑袍使声音首次出现波动,身形化作一道紫影直追入洞。大半灰衣死士紧随其后。
废陵之外,压力骤减。然仍有七八名灰衣人死死缠住王敢等人。
项云策未去看贾诩消失的洞口,亦未理会身旁厮杀。他的目光,越过混乱战场,投向渭水南岸的方向。
密林中,那支神秘的女子队伍,终于动了。
她们未冲向废陵,而是沿河岸向上游疾驰,目标明确——正是贾诩地图上所标,另一处更为隐蔽的祭坛入口!
为首女子,青衫白马,身姿挺拔如枪,面上覆着轻纱。疾风吹拂,纱巾扬起一角,项云策窥见了半张侧脸。
苍白,平静,眉宇间有一丝令他心悸的熟悉轮廓。
项缨。
不,非是曹操身边那个“项缨”。此女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刃,策马的动作矫健而老练,周身散发着冰冷危险的气息。她手中,似乎亦握着一枚玉片,于昏暗天光下,泛着与项云策怀中血玉同源、却更加深邃暗沉的红光。
那红光,宛如凝固的鲜血。
项云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一个“项缨”是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