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项先生,魂火可还灼人?”
声音不高,从殿角阴影里渗出来,却压过了未央宫废墟间所有呜咽的风。
项云策转身,指尖残留着龙魂熔炼后的虚痛,像握过一团将熄的炭。青衫文士倚着半截蟠龙断柱,指间一枚黑棋滴溜溜转。面容寻常,三十许岁,唯有一双眼——沉静如两口千年枯井,映不出半点人世光火。
王敢的刀铿然出鞘半寸,被项云策抬手按下。
“观测者。”项云策开口,喉间沙哑,字句却稳,“或该称‘执棋人’?”
“守陵人。”文士纠正,指尖黑棋轻轻一落,在龟裂地砖上敲出清冷回音。“守的,便是高祖亲手埋下的这盘死局,与……你们这些散落的‘子’。”
他踱前两步,皂靴精准避开地上仍在蒸腾凶魂戾气的焦痕。“你熔了自身一片龙魂,镇了高祖戾气,救了那几百长安旧卒。代价呢?”目光刮过项云策的脸,像在鉴验古器,“人情冷暖,悲喜惊怒,还剩几成?”
项云策沉默。风卷着灰烬扑上脸颊,他感觉不到劫后余温,也涌不起对眼前人的忌惮。只有一片冰海,底下暗流奔涌,全是计算。
“不足三成。”守陵人替他答了,语气凿定,“且会继续散。直至彻底沦为……完美的谋算机枢。此即熔炼龙魂、承载汉祚之价。非人,方可谋国。”
“你来宣判?”
“不。”守陵人唇角扯开一丝笑,无温无光,“指条路。一条能续你‘重振汉室’之途,或可让你找回些许‘人味’的路——自然,也可能让你失得更多。”
袖中滑出一卷薄绢,凌空抖开,悬于二人之间。北境山川城池纤毫毕现,邺城方位,朱砂勾勒出九龙盘绕的狰狞图腾。
“曹操‘九龙铡’已成,斩断一道龙脉不过起手。”守陵人指尖点向图案核心,“主持此术者,非寻常方士,乃颍川书院暗养、司马懿亲掌的九名‘地脉术士’。以秘法勾连地气,驱动铡刀。杀他们,铡自溃。”
陈谋士已从震骇中醒神,抢步上前:“既有此图此讯,当速报主公,遣锐士潜入邺……”
“来不及。”守陵人截断话头,“也杀不尽。九人分处邺城九处隐秘地窍,气机相连,一人受袭,余者立生感应,顷刻遁走。除非——”他转向项云策,“将他们同时引出,聚而歼之。”
“如何引?”项云策心向下沉,已料答案。
守陵人收绢,语气平淡如议米价:“以龙魂碎片为饵。你身上已熔炼一片,气息虽弱,对地脉术士而言,却是淬炼‘九龙铡’至阴戾气的无上宝药。彼等必倾巢来夺。”稍顿,“而最能令其确信此饵为真、且急不可耐者,便是让这‘碎片’现于一处他们志在必得、而守备看似薄弱之地。”
年轻谋士脱口惊叫:“长安旧部!”
殿中霎时死寂。老校尉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炸裂。王敢按刀的手背,青筋如蚺虬盘突。
“正是。”守陵人颔首,“将你熔炼龙魂后‘虚弱’、‘需借旧部血气稳固魂源’之风放出去。再将那几百旧部,移驻长安城外、灞水之畔的废营。地势开阔,利袭杀,亦利……围歼。”
“你要我以他们为饵。”项云策声线平直,无波无澜。
“是你要重振汉室。”守陵人纠正,“九龙铡不破,曹操借龙脉气运,兵锋将锐不可当。届时死的,何止几百旧部?北地汉民,江东子弟,乃至你辅佐之主麾下万千生灵,皆化齑粉。孰轻孰重,项先生谋略冠世,当有决断。”
他踏近一步,声压得极低,只入项云策耳:“何况,那些旧部,本就因高祖私心、因刘邦凶魂而几近丧命。是你救了他们。如今,彼等为破曹贼凶器、为天下更大生路赴险,死得其所。此非弃子,乃……物尽其用。”
“物尽其用。”项云策齿间碾过四字,寒意渗骨。
“理性如你,当知此为最优解。”守陵人退后,声复如常,“牺牲小部,保全大局,歼敌核心。此计若成,九龙铡毁,曹操北境气运受挫,你主北伐阻力大减。而你亦将向天下昭示:项云策为达光复汉室之的,确有壮士断腕、不恤人言之魄。那些暗讥你寒门出身、心性不够狠厉的世家,也该阖嘴了。”
利弊剖解,冰冷透髓,直指要害。
项云策闭目。他应觉痛苦,应觉挣扎,应觉对那几百张熟稔面孔的愧怍。但他只感到一片空洞,唯精确计算的狂潮在颅中奔袭——守陵人之策,成算逾七成;旧部之牺,可换战略之优甚巨;情感之价……他几乎已无情感可付。
“先生!”陈谋士噗通跪地,眼眶迸赤,“那些皆是随高祖、惠帝、文帝历代遗泽之忠贞老卒后裔!等了一辈子,方见汉旌有望再扬!岂能……岂能如此……”
年轻谋士瑟缩不敢言。
王敢单膝砸地,抱拳过头,喉结滚颤,只迸出两字:“主公!”
项云策睁眼。眸中那片曾映山河、燃理想的光,此刻沉黯如永夜。他看向守陵人:“你有几成把握,全歼九人?”
“你若配合,九成。”守陵人袖中又滑出数枚棋子,黑白交错,“我自有布置。你只需‘虚弱’坐镇废营,候彼来袭。其余,皆由我‘守陵人’一脉料理。事成之后,九龙铡核心尽丧,至少三年难复。这三年,够你铺排许多事。”
“容我思量。”
“只此一夜。”守陵人转身,青衫将没阴影,“黎明时分,我要答案。若否——”他侧过半脸,唇角勾起极淡弧度,“你消散之情,或会以他法为人所用。毕竟,由龙魂熔炼剥离的‘绝情念’,于操控那些心思游移、情肠丰沛的诸侯谋士而言……乃难得利器。”
音落,人杳,似从未现。唯地上那枚黑棋,证非幻梦。
“主公,万不可……”陈谋士急道。
项云策抬手,截断所有话语。他步出殿外,立于未央宫高台残垣。远处,灞水如练,废营轮廓在暮色中昏茫隐现。更远处,关中山河莽莽苍苍。
风烈,撕扯衣袍猎猎。他觉不出冷。
王敢默然跟出,立他身后三步,如铁塔沉峙。
“王敢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若我令你,护送旧部往废营,并留守彼处,直至……战事了结。你当如何?”
王敢身躯微震,默然良久,嘶声:“军令如山,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“可有怨?”
“……有。”王敢抬头,左肩那块为凶魂戾气所染的黑斑在暮色中愈显狰狞,“但末将更怨这世道!怨高祖私心埋祸!怨曹贼凶器伤人!怨……怨我等力弱,终须行此悖心之事!主公,若此计真能破九龙铡,末将愿为饵食!只求……只求事后,主公莫忘彼等因何而死!”
项云策未回头。他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残光被黑暗吞尽。
忘?他正在丧失“记忆”情感之能。或许不久,连“因何而死”的缘由,于他心中亦只余一段冰冷注疏。
理性在咆哮:此乃最佳策!是通往重振汉室最短的荆棘途!情感在湮灭:那几百条性命,那些期盼的眼……微澜乍起,迅被计算的冰海吞没。
夜深。
陈谋士与年轻谋士已被遣去整饬北境情报,为或将至的战略之窗备策。老校尉受命安抚旧部,并铺垫“移营休整”。殿内唯他一人,对摇曳烛火。
守陵人之言在耳畔回响:“你消散的情感……是难得利器。”
原来,连他所付代价,亦早入他人算中,可利用,可交易。
他提笔,于绢帛书写军令。字迹依旧稳健,力透纸背。内容,却是将那些方从高祖凶魂口边夺回的性命,推往另一处屠场。
笔尖悬停,一滴浓墨坠下,氤氲开小小黑斑。
他忽想起多年前,寒窗苦读时,于古籍中瞥见一句:“谋国者,先谋身;谋身者,先谋心。” 如今,身不由己,心……正渐死。
是为汉室?是为证那条理性之途终抵光明?抑或,只在这越陷越深的权谋泥淖中,攥住一根似可改易战局的枯草?
他不知。亦感受不到。
黎明前最黯时刻,守陵人如约而至,无声无息。
“答案。”
项云策将写就的绢令推过案几。烛光下,他面白如纸,眼窝深陷,唯眸底一点冰冷决绝,取代所有情绪。
守陵人扫过绢令,颔首。“明智。”他收令,却未离去,反从怀中取出一只不足寸许的墨玉小瓶,瓶身密刻诡谲符纹。
“此为何物?”
“兑现我另一句话的东西。”守陵人置瓶于项云策面前,“你每消散一分情感,瓶中便多一缕‘绝情引’。此引无色无味,可融水酒,附信笺。常人沾染,短时内心志坚毅,摒除杂念,易受暗示。若用量稍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令热血者冷血,令忠贞者生疑,令仁善者……渐趋利己。”
项云策盯住墨玉瓶,如视毒蛇。
“情感既散,留之何用。”守陵人语气淡如清水,“不如物尽其用。将来,或可用于‘说服’某些关键人物——江东首鼠两端之世家,西凉桀骜难驯之悍将,乃至……曹操麾下非铁板一块者。此物,或比千军万马更利。”
“你要我,以此操控人心?”项云策声线干涩。
“是予你多一件器具。”守陵人纠正,“乱世之中,何存纯粹?仁义为旗,权谋作刀,而这——”指尖轻点墨玉瓶,“不过另一把刀。用与不用,何时用,对谁用,项先生自裁。我只提醒:此物炼之不易,且与你神魂相连,慎用。”
言毕,转身欲离。
“守陵人。”项云策唤住他。
青衫文士驻足。
“你们一脉,究竟所求为何?”项云策问,“看守死局?摆布龙魂?抑或……另有所图?”
守陵人背影微顿,未回头,声随风来:“所求?或许,只欲让这盘下了四百年的棋,早有个了结。无论终局,是汉旌再扬,还是……彻底换过天地。”
他步入黑暗,形影俱消。
殿外,第一声鸡鸣撕裂夜幕。
项云策独坐良久,伸手拿起墨玉瓶。触手冰寒,隐隐感到瓶内已有极淡无形之气流转——那是他今日消散的,对旧部命运的最后一缕挣扎与不忍。
他将瓶收入怀中最深处。那曾贴近心搏的位置,如今一片死寂。
天光渐亮。
他起身出殿。王敢已全身甲胄,肃立阶下,身后数十亲卫默然如林。远处营区传来老校尉嘶哑号令,旧部开始收拾行装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钝,与对新营地茫然的期冀。
项云策目光扫过那些面孔,一张张,或苍老,或稚嫩,或坚毅,或惶惑。
他感觉不到痛。
只依最理性的谋划,清晰下达移营之令。声稳,条理分明,乃至周到安排了沿途粮秣医药。
队伍开始蠕动,如伤愈未久的巨蟒,缓缓爬向灞水畔那片图注上的“废营”。
陈谋士红着眼眶,末次欲谏,被项云策冰冷目光逼退。
一切,皆按计而行。
项云策登车,帘幕垂落。车厢内,他再取出墨玉瓶,对透帘微光。瓶身内,似又多了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灰气,盘绕纠缠。
他想起守陵人之言:“另一把刀。”
为重振汉室,他已熔龙魂,渐失情感。如今,连这“失去”的残渣,亦要被锻为兵器。
车驾辚辚,驶向废营。
彼处,将有一场针对“九龙铡”术士的围杀。亦有一场,对他项云策魂魄的彻底剿灭。
而在更遥远的北方,邺城深宫地窍。
黑袍覆身、面戴青铜獠牙面具的术士,缓缓睁眼,眸中闪过幽绿地脉光泽。面前一方水镜,正漾出模糊景象——长安方向,一股微弱却纯正的龙魂气息,移向灞水之畔,与大量鲜活血气汇聚。
他喉间发出嗬嗬非人低笑。
“饵已香……该唤醒其余‘地蛟’了。”
水镜旁,另一道阴影悄然浮现,声沉:“司马主簿有令,谨慎为上,需确证非陷。”
獠牙术士笑声更冷:“陷?便是陷,吞了这龙魂碎片,我等‘九龙铡’便可直入下一境!届时,莫说陷,刀山火海又能奈我何?速备!黎明之后,日落之前……夺魂!”
阴影迟疑一瞬,终躬身:“诺。”
地窍重归死寂,唯水镜中,那代表龙魂气息的光点,在灞水畔微微闪烁,如黑夜里唯一诱人的萤火。
而萤火之下,究竟是猎场,还是祭坛?
项云策攥紧袖中墨玉瓶,瓶身冰寒,似在无声汲取他体内最后一点温意。车外,旧部队伍沉重的步声、车辕转动声、偶发的压抑咳声,混成一片模糊背景。
他忽然极轻地、几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,似问,又似早已确知的印证:
“这棋,我究竟是棋子,还是……”
帘外,灞水苍茫的流响骤然汹涌,吞没了余音,也吞没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