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一跳,铁栏的影子便噬上项云策的脸。
他目光未在囚笼上停留半分,径直刺向三步外那玄色大氅的背影。曹操正仰首,凝视墙上巨幅舆图——长安被朱砂圈了重重数环,如一道淌血的枷锁。
“代价?”
曹操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劈出冷硬的明暗。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深潭。“云策,你以身为锁,堵住长安七门时,可曾算过——锁芯能撑几时?”
项云策袖中的手指,倏然收紧。
“三日。”曹操踱至笼前,隔着铁栏,目光如锥,“你体内那道‘门’的共鸣,至多再压三日。三日后,地脉再震,新生的门扉会比从前多出一倍。”
“郭异身后帝影——”
“是饵,亦是钥匙。”曹操截断话头,自袖中抽出一卷泛黄帛书,缓缓展开。非是文字,乃一幅暗红颜料绘就的祭图:高台、血池、池畔跪伏的人影。“高祖斩白蛇立汉时,与彼世立过契约。四百年国运,需以‘门’为界,隔绝阴阳。”
烛芯“噼啪”一爆。
项云策盯着祭图,喉间陡然发干:“那些门……非是天成?”
“是祭坛。”曹操将帛书贴上铁栏,暗红纹路触目惊心,“每座门扉之下,皆埋一具至亲血裔的尸骨。父祭子,兄祭弟,君祭臣——血脉愈近,门扉愈固。高祖当年所祭,正是嫡长太子。”
牢笼死寂,只余烛火舔舐空气的微响。
项云策眼前闪过兄长项云霆怨毒的脸,长安城下那句低语如毒蛇般钻回耳中:“锁死之门,或需更惨烈代价方能开启。”原来守门人守的,从来不是门,是祭品。
“郭异体内帝影,乃孝桓皇帝。”曹操声压得更低,字字渗着寒意,“三十年前,他于南宫暴毙,尸身无踪。如今想来,早被炼成了承载帝影的容器。那些黑袍持铡者,维新是假,以十万生民血气温养此器,直至帝影彻底苏醒,方是真。”
“而后?”
“而后?”曹操嘴角扯出一丝无温的笑,“而后他们将推开长安最大的那扇门,迎回‘汉室天命’——一个被彼世侵蚀了四百年的怪物。届时,天下谁人能挡?”
项云策闭目。
荀衍先生枯瘦的手按在肩头:“云策,汉室气数,不该断于我等之手。”刘和清冷的眸子在维新殿前凝视:“先生,此路,唯向前耳。”王敢、陈平……那些寒门子弟眼中灼灼的光。
他睁眼,声稳如磐:“曹公需我何为?”
曹操凝视他良久,目光似要剜出骨血。
“长安最大的门,就在未央宫前殿之下。”终是开口,“欲毁之,需两物:一为至亲血裔性命为引,二为可承门扉反噬之容器。汝兄项云霆,是前者。而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铁栏外的阴影似乎浓重了三分,“是后者。”
走廊骤起急促足音。
王敢撞开牢门,浑身浴血,掌中刀锋犹自滴落浓稠。陈平紧随其后,这素来文弱的谋士此刻目眦欲赤,手中紧攥一卷污渍斑驳的绢书。
“先生!”王敢扑至栏前,铁栏震颤,“城外……黑袍骑兵驱赶流民,正往长安压来!陈平截获密令——”
陈平将绢书塞入缝隙。
项云策展卷,潦草字迹癫狂如爪痕:“三日为限,血祭十万,帝影当归。”落款处,一个扭曲的“郭”字张牙舞爪。
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曹操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冰冷如铁,“汝兄项云霆,今晨现身灞桥。他斩我三斥候,留话予你。”他行至项云策身侧,一字一顿,似锤击钉,“‘弟弟,我在未央宫前殿候你。这门,当由项家人来开。’”
项云策五指收拢。
绢布纤维在掌心断裂,发出细微嘶鸣。
“带我去未央宫。”
***
夜色如墨,未央宫前殿废墟似一头焦黑的巨兽,匍匐于大地。烧塌的梁柱斜插焦土,断裂的汉白玉阶爬满幽绿苔藓。项云策踏阶而上,王敢、陈平护持左右,曹操殿后,二十黑袍亲卫手持火把紧随——焰舌在风中明灭,将幢幢鬼影投上残垣。
阶尽处,一片开阔广场。
九尊青铜巨鼎围成诡谲圆阵,鼎内无香火,盛满暗红粘液,火光下泛着腻光。项云霆立于圆心,素白麻衣,散发披肩,掌中一柄青铜短剑寒芒内敛。
“来了。”
声轻似羽,几被夜风揉碎。他抬首,那张与项云策七分相似的脸上,再无怨毒,唯余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。“我推演三日三夜,终是明了——项家世代守门,所为何故。”
项云策驻足。
“因高祖斩白蛇那日,项氏先祖便在当场。”项云霆举剑,剑尖垂指脚下,“非是斩蛇之功臣,乃捧承血盆之仆役。白蛇之血溅染其身,自此项氏血脉便烙下‘门’之印记。父传子,子传孙,四百年矣。我等所守,非汉室,是旧契。”
狂风骤起。
九鼎内粘液翻涌,细密气泡汩汩上冒。广场地底传来沉闷震动,似有庞然之物于深处苏醒。
“郭异诓你。”项云策开口,声穿风刃,清晰如刻,“其体内帝影非孝桓皇帝,乃更古之物。曹公示我祭图,高祖当年所祭确为嫡长,然史书未载——太子如何而死。”
项云霆笑了。
“你终是想到。”他松手,青铜短剑“当啷”坠地,“孝桓帝不过幌子。真正囚于门后者,乃太子魂魄。四百年怨气滋养,早非人身。郭异自以为操弄帝影,实则他方是容器,是那东西爬回人间的阶梯。”
话音未落,废墟阴影中火把骤亮。
黑袍骑兵如潮涌出,沉默列阵,将广场围得铁桶一般。郭异自阵中踱出,黑袍依旧,面色却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似被抽干了精髓。
“项云霆。”郭异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,“尔言对,亦不对。”
他行至铜鼎旁,探手入内。暗红血水顺其枯指滴落。“孝桓帝确是幌子,然门后之物,亦非太子。”他抬首,眸中掠过一丝诡异金芒,“乃汉室四百年来,所有横死帝王——其怨念、不甘、癫狂,尽熔于一炉。”
曹操骤然拔剑,厉喝:“郭异,尔疯魔矣?!”
“疯?”郭异咯咯低笑,声若夜枭啼血,“曹孟德,尔屠徐州时,可曾自问疯否?此乱世,谁非疯魔?某不过……予诸疯魔一个归宿。”
他猛然张开双臂。
九尊铜鼎轰然炸裂!
血瀑冲天,于空中汇成一道狰狞血柱。柱心处,缓缓浮现一扇门的轮廓——非是实体,乃由无数扭曲人脸拼凑而成的虚影。那些人脸哀嚎、嘶吼、疯狂撞击无形障壁。
项云策体内血痕骤然灼烧。
痛楚远超以往,似有异物欲破体而出。他咬碎牙关,强迫己身稳立,目光死死锁住血柱中央那扇门。
“见否?”郭异声渐缥缈,躯壳以肉眼可见之速干瘪下去,“此方为真‘汉室天命’——四百年怨,四百年恨,四百年不甘!它们要归来,夺回本该属其之一切!”
项云霆动了。
他拾起地上短剑,毫无犹疑,刺入己心。
鲜血喷溅刹那,广场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裂隙边缘,无数苍白手臂探出,龙袍袖口各异——赤、玄、褪色明黄,如一片死亡之林。
“弟弟。”
项云霆跪倒裂隙旁,鲜血顺缝淌下,所过之处,那些手臂疯狂抓挠。“守门人末课……门若将开,当以血为钥,以身封门。”他抬首,朝项云策绽出一个惨淡笑意,“然此番,某不欲再守。”
纵身,跃入裂隙。
“兄长——!”
项云策欲冲,却被王敢死死箍住。裂隙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撕扯之声,那些手臂攫住项云霆身躯,拖向更深黑暗。然其彻底消失前一刻,一道刺目血光自裂隙中爆发!
血光所及,那扇人脸之门,缓缓洞开。
门后非是黑暗。
乃一片赤红天地,九轮血月悬空,大地流淌岩浆长河。天地中央,一座白骨垒成的王座巍然矗立。
王座之上,端坐一人。
十二章纹帝王冕服,十二旒冠冕低垂,然旒珠下的脸——是郭异之容。
不,不止郭异。
那张脸不断变幻,苍老、年轻、狰狞、悲悯……史册所载汉室帝王之容,皆在其上交替浮现。
“四百年矣。”
王座上者开口,声叠数百人之调,男女老幼混杂。“终是……有人启此门。”
他起身,踏出门扉。
第一步落于广场,地面龟裂如蛛网。
第二步,九鼎残骸化为齑粉。
第三步,行至项云策面前。
近观之,项云策方看清那绝非人身——乃无数怨魂强行糅合的怪物。冕服下露出的手臂,密密麻麻挤满转动的眼珠,每一只皆死死盯住他。
“项氏后人。”怪物伸出那只生满眼珠的手,欲触项云策面颊,“尔之血……甚异。较项云霆,更合吾意。”
王敢刀锋斩至!
金铁交击脆响,怪物手臂纹丝未伤。它甚至未转头,只随意一挥袖,王敢便连人带刀倒飞而出,撞断一根焦黑巨柱。
陈平扑去搀扶,触手处王敢胸骨塌陷,口鼻血沫汩汩。
“蝼蚁。”
怪物收手,目光重回项云策。“知否项氏血脉何以守门?因当年契约,便是以尔先祖魂灵为墨书就。项家人死,魂魄不入轮回,唯被吸入此门,成吾等资粮。”
它又近一步。
“项云霆甚慧,以己血强启此门,欲令吾提前降临,于力未复时与尔对决。”怪物声带讥诮,“然其忘矣——门既开,便永无再阖之日。而尔之身,较郭异更适为容器。”
曹操骤然挺剑,刺向怪物后心!
二十黑袍亲卫同时冲锋。
怪物未回首。
只抬另一手,五指虚握。冲锋亲卫如撞无形坚壁,身躯在半空扭曲、变形,终炸作团团血雾。曹操剑锋距怪物后背三寸处凝滞,任其如何发力,再难进分毫。
“曹孟德。”怪物缓缓转身,“尔屠戮汉室宗亲时,可曾料有今日?”
曹操额角青筋暴起,咬紧牙关,双手握剑一寸寸前推。剑锋终是刺破冕服,然入肉之深,不及指甲。
怪物笑了。
它握剑身,轻轻一折。
百炼精钢剑如枯枝断作两截。断刃反弹,深深扎入曹操肩胛。他闷哼踉跄,鲜血瞬间染红半幅衣袍。
“此刻。”怪物再看项云策,“该尔矣。”
项云策静立未动。
体内血痕灼烧已达极限,痛楚几欲撕裂神智。他强压清明,逼迫己身思虑——兄长以命换来的隙机,不可枉费。
“尔欲吾身。”他开口,声因痛楚微颤,“可。”
怪物挑眉。
“然吾有一约。”项云策深吸一气,“放走此间所有人,包括曹公。而后,某自愿踏入此门,为尔容器。”
“先生不可!”陈平嘶声。
项云策未回头。
他紧盯怪物那双变幻眼瞳,字字凿铁:“尔为汉室四百年怨念集合,当知——强夺之容器,永不及自愿契合。郭异下场尔已见,其至今仍在尔体内挣扎,是耶非耶?”
怪物神情凝滞一瞬。
虽只一刹,项云策已捕捉。郭异意识果然未泯,此怪并非铁板。
“有趣。”怪物缓缓颔首,“可。然彼等行出百步后,尔须踏入门内。若敢背诺——”它指天穹血月,“某便令整个长安,成第二门内之世。”
项云策点头。
转身,行向王敢、陈平。王敢已难立,陈平搀扶,二人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携主公走。”项云策低声,“还有曹公。百步后,莫回首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此乃军令。”项云策声轻,却不容置疑,“王敢,尔随我几载?”
王敢咳血,哑声:“七年……零三月。”
“七年。”项云策拍其肩,“替某见见天下太平之日。”
不再多言,转身行至曹操身前。
曹操捂肩创口,死死盯他。“项云策,尔知自己在做何事?”
“知。”项云策俯身,拾起地上半截断剑,“故请曹公活下去。此乱世,尚需一人终之。”
他将断剑用力塞入曹操掌中。
转身,走向那扇敞开的门。
怪物立于门侧,面上浮着胜利者的微笑。门内血色天地翻涌,九轮血月投下诡光,将项云策的影子拖得细长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踏上门槛。
此一瞬——
项云策骤然转身,将一直藏于袖中之物狠狠拍向怪物胸膛!
非是兵刃,乃一方玉玺。
维新殿前重铸的那方传国玉玺,不知何时被他贴身携带。玉玺触及怪物刹那,迸发刺目白光。玺身那些曾被项云策鲜血浸透的纹路,此刻尽数活转,如锁链缠缚怪物身躯。
“尔——!”怪物凄厉嘶吼。
“高祖当年立契,以传国玉玺为凭。”项云策声自白光中响起,“此玺,某重铸时掺入己血。如今,它认之主是我——”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于玺上。
“以项氏守门人之血,以当代持玺者之名!”项云策嘶声怒吼,“此门——当封!”
玉玺炸裂。
无数白光自碎玉中迸射,如天罗地网,将怪物与那扇门一同笼罩。怪物疯狂挣扎,臂上眼珠颗颗爆裂,冕服下躯体开始崩解。
然白光愈盛。
门内血色天地倒卷,九轮血月逐一熄灭。那扇人脸拼凑之门,在白光冲刷下,缓缓闭合。
最后一刹,怪物忽止挣扎。
它抬首,那张变幻不定的脸,骤然定格为郭异之容——非是侵蚀后的郭异,乃最初维新殿前与项云策对峙的持铡者首领。
“项云策。”郭异声轻,几不可闻,“多谢。”
而后,他与那扇门,一同湮灭于白光之中。
白光散尽。
广场唯余焦黑废墟,九鼎残骸。裂隙已合,地面无痕,仿佛一切皆为幻梦。
项云策跪倒在地。
他感到有物自体内被抽离——非是血痕,是更深层之物。抬手,见掌心纹路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淡去。
“先生!”
陈平冲来搀扶,王敢亦挣扎爬近。曹操捂肩立于原地,他看看项云策,又看看掌中断剑,目光复杂难辨。
项云策欲言,却骤然咳出一口血。
血是黑的。
“先生!”陈平声带哭腔。
项云策摆手示意无碍。他抬首,望向长安城方向——天将破晓,东方已泛鱼肚白。
然那片晨曦之中,他看见了别物。
三道黑袍身影,不知何时立于废墟边缘。同款青铜面具,同款青铜铡刀。为首者缓缓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项云策从未见过、却又莫名熟稔的脸。
“项云策。”那人开口,声苍老疲惫,“尔封长安之门,甚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项云策,落向曹操。
“然天下尚有三十六扇门。下一扇将启者,在邺城。”
“曹操,尔之巢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