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捂着肋部栽倒在地的瞬间,陈风刚把最后一颗瓜子仁嗑进嘴里。
“老陈!他们肘击!”
体育委员张伟的吼声和裁判的哨声同时炸开,像两把钝剪刀绞在一起。裁判的手势斩钉截铁:“防守犯规!假摔警告!”
观众席的骂声几乎掀翻体育馆顶棚。
陈风慢悠悠起身,运动服胸口的“朱雀高中”四个字,“雀”字最后一笔脱了线,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。他蹲到王浩旁边,戳了戳对方肋下。
“第几根?”
“……好像没断。”
“那就起来。”陈风拍他肩膀,“下次记得用胸口接肘子,胸大肌缓冲好——当然你要是没有,当我没说。”
王浩涨红脸爬起来时,对面三中那个一米九的中锋正站在罚球线上,冲这边比了个割喉手势。球衣号码23,气质却像刚偷完玉米的狗熊。
陈风转身回替补席,经过裁判身边时脚步一顿。
“老师,您这哨子是不是电池不行了?”他声音不高,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,“响得有点虚啊。”
裁判脸色一沉:“注意言辞。”
“关心设备嘛。”陈风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递过去,“提提神?”
糖悬在半空,没人接。比赛继续。
三中的进攻又脏又狠,专挑朱雀最瘦弱的几个点下手。挡拆时膝盖顶,卡位时手肘推,抢篮板时脚底下使绊子。裁判的哨子像患了选择性耳聋,只吹朱雀这边的犯规。
分差拉到15分时,张伟又一次被撞飞。陈风扔了瓜子袋,双手插兜晃到技术台前。
“申请暂停。”
记录员头也不抬:“还有三十秒上半场结束。”
“我申请的是——”陈风俯身,手指在技术统计表上点了点,“人生思考暂停。哲学意义上的。”
记录员抬头看他,像看神经病。
哨声就在这时响了。上半场结束。
队员们垂头丧气下场时,陈风已经用从裁判那儿顺来的粉笔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战术板。他盘腿坐下,冲围过来的学生招手:“都蹲下,又不是遗体告别。”
十来个脑袋凑成一圈。
“知道他们为什么敢这么打吗?”陈风问。
“裁判偏袒!”
“错。”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因为他们觉得你们好欺负。”
他抬头,目光扫过每张汗湿的脸。
“王浩,你爸开面馆。张伟,你妈卖鱼。李想,你爷爷修鞋。”陈风语速平缓,“三中那帮小子,家里不是当官就是做生意。他们觉得,把你们打趴下了,你们也不敢吭声。”
沉默在圈子里蔓延。远处传来三中队员的哄笑。
“所以。”陈风把粉笔一折两段,“下半场,我要你们赢。”
“可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肘击,你们不会肘击?”陈风挑眉,“当然不是真肘击——张伟,下次23号背打你,贴上去时用胯骨顶他大腿外侧的风市穴。”
张伟懵了:“啥穴?”
“裤子缝线位置,轻轻一顶,顶完就撤。”陈风比划,“够他腿软三秒,抢断足够了。”
他又看向王浩:“他们后卫突破,你封堵时用手背蹭他肘弯的曲池穴。蹭一下就跑,表情要无辜,最好带点‘哎呀对不起’的歉意。”
林小雨记录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老师,”她轻声问,“这是……”
“科学。”陈风严肃道,“人体力学,懂吗?”
下半场哨响。
三中开球,23号果然又在内线要位,屁股一撅顶开张伟。张伟贴上去,胯骨往前一送——
23号正要转身跳投,右腿突然一软。
球脱手了。张伟捡到球,一条龙快攻得分。观众席爆发出欢呼,三中教练在场边吼得像被踩了尾巴。
接下来五分钟,成了朱雀高中的诡异表演时间。
王浩“不小心”蹭了对方后卫的肘弯,那家伙接下来的两次横传球,一次飞出界外,一次直奔蹲着系鞋带的陈风——球砸在陈风背上弹回场内,被朱雀队员捡漏得分。
三中教练喊了暂停。
陈风坐在替补席上,拧开林小雨准备的枸杞菊花茶喝了一口。
“老师,”林小雨坐到他旁边,声音压得更低,“您刚才教他们的,是不是暗劲?用极小力道刺激穴位,造成短暂功能失调——古武‘点穴’的简化版。”
陈风差点呛到。
“小姑娘家家的,少看武侠小说。”他抹抹嘴,“这叫运动康复学。对方肌肉紧张,我们帮忙放松一下,有错吗?”
林小雨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她转回头继续记录,笔尖却在纸上顿了顿,留下一行小字:疑似掌握暗劲手法,精准度极高。
比赛继续。
三中改用包夹,可朱雀的传球突然流畅得诡异——每次三中队员试图抢断,总会莫名其妙脚底打滑,或者手肘撞到自家队友。
分差一点点缩小。
最后两分钟,朱雀只落后4分。球权在三中手里。控卫压着时间在弧顶运球,进攻时间剩8秒时突然启动突破。
王浩紧贴防守。
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,三中控卫惨叫一声,捂着肩膀倒地。球滚出边线。
裁判哨响冲过来。控卫额头冒汗,左肩明显脱臼了。“他撞我!故意的!”
王浩举起双手,一脸茫然:“我没用力啊……”
慢镜头回放显示:王浩只是正常贴防,手臂甚至没完全展开。接触看起来再普通不过。
但肩膀确实脱臼了。
比赛中断,医护人员上场。陈风站起身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三中替补席最后排。
那里坐着一个穿黑色运动外套的平头男人,三十岁左右,从开场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。但上半场第三次恶意犯规发生时,这个男人抬过一次头——目光像刀子,在陈风身上刮过。
现在,他又抬头了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。
男人放下手机,嘴角扯出很淡的弧度。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
陈风看懂了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比赛以朱雀逆转获胜告终。三中控卫送医,裁判判定意外损伤。颁奖时,三中教练拒绝握手,带着队员直接退场。
回学校的大巴上,学生们兴奋得像刚拆家的哈士奇。
“老陈!你那招太神了!”张伟挤过来,“我顶了他那一下,他真腿软了!”
“巧合。”
“还有王浩!那个曲池穴……”
“都说了是科学。”陈风闭目养神,“再吵就布置作业——每人三千字《论人体穴位在篮球运动中的应用》。”
车厢瞬间安静。
只有林小雨还坐在后排。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忽然轻声问:“老师,您是不是惹上麻烦了?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三中替补席最后排那个人,”林小雨说,“比赛结束后,他看了您很久。那种眼神……不像看陌生人。”
陈风笑了。
“小姑娘,你知道这世界上什么人最可怕吗?”
“坏人?”
“不。”陈风伸了个懒腰,“是那些觉得你已经死了,结果发现你还活蹦乱跳的人。”
大巴驶入学校时,天已擦黑。
陈风让学生们先回教室,自己溜达着往教职工宿舍走。经过篮球场时,他停下脚步。
场边路灯下站着个人。黑色运动外套,平头。
“陈风老师,”男人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,“或者我该叫你——陈家第七代传人,陈风少爷?”
陈风掏掏耳朵:“你谁?”
“陈家的影卫,编号十七。奉家主之命,带你回去。”
“家主?哪个家主?”陈风挑眉,“我爷爷去年就老年痴呆了,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是跟公园老太太跳广场舞。他派你来的?”
“是您父亲。”
“哦。”陈风点头,“那更不可能了。我爸去年就跟小三跑路了,现在应该在马尔代夫数钱。怎么,他数钱数腻了,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?”
十七的表情没变。
“少爷,不用装傻。您知道为什么来找您。婚约。”
“什么婚约?我跟谁有婚约?”陈风掰着手指头数,“幼儿园时隔壁小花说长大要嫁给我,算吗?小学六年级同桌递纸条,算吗?初中……”
“叶家大小姐,叶温柔。”十七打断他,“三个月后完婚。两家三十年前定下的约定。”
陈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他盯着十七,看了足足十秒。然后转身就走。
“少爷。”
“我不认识什么叶温柔。你们找错人了。”
“您逃不掉的。”十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次只来了我一个。下次,可能就是整个影卫队。再下次……”
陈风停下脚步。
“再下次怎样?”他侧过半边脸,“把我绑回去,按着头拜堂?然后呢?等我洞房花烛夜,用暗劲把新娘子点成植物人?”
十七沉默了。
“回去告诉我爸,”陈风继续往前走,“他要是真想要叶家的嫁妆,就自己穿上婚纱嫁过去。反正他年轻时长得也挺清秀,说不定叶家大小姐就好这口。”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十七没有追上来。
但陈风知道,这事没完。
回到宿舍反锁房门,他从床底拖出破旧的行李箱。打开,里面没有衣服,只有几本泛黄古籍、一套油纸包着的银针,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。
令牌上刻着篆体的“陈”字。
陈风拿起令牌,手指摩挲边缘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事——祠堂罚跪,练功房挨打,十八岁生日那天,父亲把令牌扔给他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陈家的人了。是福是祸,自己担着。”
他把令牌扔回箱子,从外套内袋摸出个东西。
今天比赛时有人塞进他口袋的。当时场面混乱,以为是学生递的纸巾,直到刚才才发现不对。
一张折叠的便签纸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:
“周明的坠子,你看到了吧?”
没有落款。
陈风盯着这行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周明。坠楼的那个学生。林小雨也有同样的坠子。
现在,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,并且找上了他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陈风把便签凑到台灯下,仔细看纸的边缘——很普通的便利贴,超市两块钱一本。打印字体是宋体,标准得没有任何特征。
但纸张右下角有个极淡的印记。
像是被什么圆形的东西压过。
他从抽屉翻出铅笔,轻轻在印记处涂抹。石墨粉慢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——
太极图的半边。
陈风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。
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。家族追兵找上门是意料之中,但周明的死、林小雨的坠子、这张匿名便签……这些本该是校园里的事,却隐约透着古武世界的影子。
有人在试探他。或者说,在利用他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林小雨的号码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几秒,又按灭了屏幕。
不能打。如果林小雨和这事有关,电话会打草惊蛇;如果她无关,电话会把她拖进危险。
删掉通话记录,他打开浏览器搜索“朱雀高中 周明 坠楼”。新闻很少,只有几条简讯说法是“意外失足”,评论区关闭。
换关键词搜“太极图 吊坠”“古武 校园”,一无所获。
正要关掉网页时,邮箱提示音突然响了。
新邮件,发件人一串乱码。标题:陈老师,聊聊?
只有两句话: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
也知道周明是怎么死的。”
附件是一张照片。
陈风点开。照片拍的是夜晚的教学楼天台,角度从对面楼偷拍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天台上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周明。
另一个——
陈风放大图片。另一个人穿着朱雀高中校服,背对镜头看不清脸,但从身形和发型看,是个女生。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正在递给周明。周明伸手去接。
下一张照片应该是坠楼瞬间,但附件里没有。只有这一张。
陈风盯着照片里女生的背影。他见过这个背影——今天比赛时,这个背影一直坐在记分台后面,认真记录每一个数据。
是林小雨。
邮件最后还有一行小字:
“明天下午四点,学校后山凉亭。一个人来。否则,下一封邮件会发给校长。”
陈风关掉邮箱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楼下篮球场空无一人,远处教职工宿舍的灯光零星亮着几盏。
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。
但他知道,这所普通的市重点高中,底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。家族的追兵,神秘的坠楼事件,身份成谜的学生,还有这封不知来自何方的威胁信……
所有线索像一张网,正慢慢收紧。而他,恰好站在网的中心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短信,来自一个本地号码:
“陈老师,明天凉亭见。记得带上周明的吊坠——我知道在你那儿。”
陈风看着这条短信,忽然笑了。他按着键盘回复:
“吊坠没有,瓜子管够。原味五香两种,要哪种?”
发送。关掉手机。
他从行李箱里取出那套银针。针在指尖捻转,映着台灯的光,寒芒点点。
窗外的夜色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猫跳过围墙。
又像有人,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。
而更远处,后山凉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仿佛一张静静张开的嘴,等待着明天的赴约者——无论那赴约者带去的是吊坠,是瓜子,还是别的什么,足以搅动这潭深水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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