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晏双手撑在青石案上，指尖深深嵌入冰冷的石纹。面前摊开的信纸墨迹未干，字迹却开始扭曲——像活物般蠕动，每一笔都在撕扯他的记忆。
“林先生？”小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八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林晏没有回头。他死死盯着那封信，陈景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脑海中炸开：“你前世死于康熙四十七年腊月初八——那才是真正的陷阱。”
腊月初八，距今七日。
“林先生？”小德子的脚步声停在门外，又近了几分。
林晏猛地合上信纸，指节发白。他能感觉到记忆裂痕正在加速扩散，像蛛网般从额头蔓延至整个颅骨，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前世画面的碎片——图书馆的灯光，毕业论文的致谢，还有那张模糊的脸。
那张脸，与陈景行一模一样。
“进来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小德子推门而入，躬身道：“八爷在书房等您，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九爷那边出事了。”
林晏心头一紧。九阿哥被软禁在府中，绝食七日后，今早突然开口要见自己。消息传到八爷耳中，自然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晏站起身，随手将信纸塞进袖中，“九爷说了什么？”
小德子眼神闪烁：“九爷说……您欠他一条命。”
林晏脚步一顿。
这句，是他在穿越前对九阿哥说的。那时九爷还在潜邸，两人在御花园偶遇，他借历史知识点拨了九爷几句。那之后，九爷对他另眼相看，甚至多次在八爷面前替他说情。
可那是前世的事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晏压下心中的不安，抬步往外走。
书房内，八爷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。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，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湖水。
“林先生来了。”八爷抬了抬下巴，“坐。”
林晏依言落座，目光扫过书房——李禄站在八爷身后，眼神审视；鄂伦岱守在门口，手按在刀柄上。这阵仗，不像商议，倒像审问。
“九弟今早闹了一场。”八爷语气随意，佛珠在指间转动，“他说你是穿越者，知道所有人的命运。”
林晏心沉到谷底。
“八爷明鉴。”他稳住呼吸，“九爷绝食多日，神志不清，胡言乱语也是常事。”
“哦？”八爷笑了，笑意不达眼底，“可他还说，四哥会在十三年后登基，而本王——会被圈禁至死。”
佛珠停住。
书房里死寂如坟。
林晏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知道，八爷信了。不是因为九爷的话有多可信，而是因为八爷本就多疑。九爷这番话，只是点燃了那颗早就埋下的种子。
“林先生。”八爷站起身，走到林晏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你跟了本王三年，本王自认待你不薄。可你若真知道什么，却瞒着本王……”
“八爷。”林晏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，“若我说知道，您信吗？若我说不知道，您信吗？”
八爷眯起眼。
“信与不信，不在本王，在先生。”他退后半步，重新坐下，“先生只需告诉本王——四哥，真能登基？”
林晏喉咙发紧。历史告诉他，康熙驾崩后，四爷胤禛继位，是为雍正。八爷被圈禁，九爷被削爵，十爷被发配，十四爷被软禁。八爷党，全军覆没。
可若他说出真相，八爷会如何？杀了他灭口？还是逼他逆天改命？
“四爷。”林晏缓缓开口，“确实有登基的可能。”
八爷眼神一厉。
“但并非定数。”林晏飞快补充，“历史可以改变。只要八爷您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八爷抬手打断他，脸上露出疲惫，“你先退下吧。本王要静一静。”
林晏起身告退，走出书房时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知道，八爷动了杀心。方才那句话，不过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牌。
若他不能给八爷一个合理的解释，三日之内，必死。
可更让他不安的，是九爷的突然开口。九爷绝食七日，为何偏偏在今早开口？又为何偏偏说出穿越者的身份？
除非——有人在背后操控。
林晏脑中闪过陈景行那张温和的脸。还有那个送信的神秘太监，左耳后有痣，与小德子一模一样。
不对。
小德子左耳后也有痣。
他猛地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身后——小德子正跟在三步外，面白无须，眼神恭顺。
“林先生？”小德子察觉他的目光，疑惑道，“您怎么了？”
“你耳后的痣，什么时候有的？”林晏盯着他的左耳。
小德子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耳后：“这颗痣……从小就有啊。”
“从小就有？”林晏逼近一步，“你进宫几年了？”
“十年。”小德子被他逼得后退，“林先生，您到底……”
“十年前你几岁？”
“十三。”
十三岁进宫，左耳后有痣，面白无须，善于演戏。所有特征，都与送信的神秘太监吻合。
可小德子是他三年前收服的，一直忠心耿耿。若他真是幕后之人，为何等到现在才暴露？
除非——连小德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。
林晏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：规则意志，不只投影了陈景行一个人。它投影了无数个替身，分布在各个角落。小德子，不过是其中之一。
“林先生！”小德子突然惊呼，指着林晏的脸，“您的额头——”
林晏抬手摸向额头，指尖触到湿热的液体。低头一看，满手鲜血。
记忆裂痕，已经侵蚀到皮肤表面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擦去血迹，强迫自己冷静，“你去趟宗人府，查查十年前进宫的所有太监名单。尤其是——左耳后有痣的。”
小德子脸色发白，却不敢多问，匆匆离去。
林晏独自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。他必须尽快找到陈景行。只有陈景行知道如何修复记忆裂痕，也只有陈景行知道——幕后之人究竟是谁。
可陈景行在哪里？
他低头看向袖中的信纸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：“腊月初八，午时三刻，午门前见。”
七日，只有七日。
而八爷的杀意，已经在身后磨刀。
深夜，林晏翻墙出府。
他披着黑色斗篷，沿着巷子疾走。午门在皇城正中，夜间巡逻的侍卫很多，但他必须去。陈景行既然约在午门，说明那里有他要的东西。
绕过乾清宫时，林晏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。他闪身躲进阴影，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火光摇曳。一队侍卫提着灯笼走过，领头的是鄂伦岱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！”鄂伦岱低喝，“皇上今晚在乾清宫召见大臣，不容有失！”
林晏心头一紧。康熙在乾清宫？那陈景行约在午门，岂不是自投罗网？
他压下疑虑，等侍卫走远，继续前行。
午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，两扇朱红大门紧闭。林晏走到门前，四下张望，却不见陈景行的身影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晏猛地转身，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黑影站在十步外，灰白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陈景行？”林晏警惕道。
斗笠男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与林晏一模一样的脸。只是那双眼睛，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“我不是陈景行。”斗笠男咧嘴一笑，笑容诡异，“我是规则替身。陈景行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？”林晏握紧拳头，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他太想改变历史。”斗笠男走近两步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为了救九爷，他献祭了自己的记忆。结果——历史反噬，他变成了一具空壳。”
林晏浑身发冷。陈景行，那个深不可测的穿越者，就这么死了？
“那你找我做什么？”他强迫自己冷静，“规则替身，不应该主动接触目标。”
“规则变了。”斗笠男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，“你献祭记忆，可以救陈景行。但代价是——你会彻底消失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的记忆裂痕，是规则意志的陷阱。”斗笠男一字一句，“它不需要你死，只需要你忘掉前世。只要你忘了前世，历史就会按照既定轨迹运行。四爷登基，八爷圈禁，九爷削爵——一切，都回到原点。”
林晏脑中一片空白。
原来，这才是幕后之人的目的。不是杀他，而是让他遗忘。让他忘掉前世的知识，忘掉改变历史的能力，忘掉——自己是谁。
“那陈景行呢？”他问。
“他还有救。”斗笠男抬手，掌心浮现一团白光，“只要你愿意献祭记忆，规则会修复他的裂痕。他会恢复如初，而你——会变成一个普通人。”
林晏盯着那团白光，脑中闪过无数画面。前世的光荣与遗憾，穿越后的挣扎与抉择。若他忘了这些，他还是林晏吗？
可若不献祭，陈景行会死。九爷会死。所有被他改变过命运的人，都会死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斗笠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林晏闭上眼，“动手吧。”
白光涌入脑海，林晏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沙子般碎裂、消散。前世的名字、容貌、经历，一点点从脑中剥离。他想要抓住，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不要——”
一个声音突然在脑中炸响。林晏猛地睁开眼，看到陈景行站在十步外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不要献祭。”陈景行声音颤抖，“这是陷阱。你献祭记忆，规则意志会借你的身体重生。”
“什么？”林晏转头看向斗笠男，却发现斗笠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斗笠男咧嘴一笑，笑容扭曲，“你的记忆，是规则意志最好的容器。只要吞掉你的记忆，它就能借你的身体降临这个世界。到那时——历史，将彻底失控。”
林晏脑中一片空白。他想要收回白光，却发现白光已经侵入脑海，无法停止。
“完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林晏回头，看到鄂伦岱带着一队侍卫冲过来，火光照亮了整个午门。
“拿下！”鄂伦岱大喝。
侍卫们蜂拥而上，将林晏和斗笠男团团围住。斗笠男却突然大笑，身形化作一道黑烟，消失在夜空中。
“林晏。”陈景行走上前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“你必须活下去。只有你，才能阻止规则意志。”
“怎么阻止？”林晏苦笑，“我的记忆，已经没了大半。”
“还有七日。”陈景行盯着他的眼睛，“腊月初八，规则意志会降临。在那之前，你必须找到幕后之人，杀了他。”
“幕后之人是谁？”
陈景行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是我。”
林晏愣住。
“准确说，是前世的你。”陈景行松开手，退后两步，“你前世，是规则意志的创造者。你穿越到这个时代，就是为了毁掉它。可惜——你失败了。规则意志吞掉了你的记忆，把你变成了林晏。而我，是你分裂出的另一个灵魂，用来提醒你真相。”
林晏脑中一片混乱。他是规则意志的创造者？前世分裂出的灵魂？这一切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陈景行转身，“记住，腊月初八，午时三刻，午门前。到那时，你必须做出选择——是毁掉规则意志，还是让它吞噬这个世界。”
说完，他纵身一跃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晏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的血迹。额头的裂痕还在扩散，但他脑中却浮现出一个新的念头：
若陈景行说的是真的，那幕后之人——岂不就是他自己？
而八爷的杀意，康熙的疑心，九爷的绝食——这一切，都是他前世留下的陷阱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不是因为怕死，而是因为——只有他，才能结束这场跨越百年的博弈。
侍卫们押着他走向大牢，林晏回头看了一眼午门。
夜色中，那扇朱红大门沉默矗立，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，等着吞噬下一个猎物。
腊月初八，还剩七日。
而他的记忆，正在加速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