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服从肩上滑落,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密室里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叹息。
林墨盯着墙壁上最后一串血色戏文,瞳孔骤然收缩。那些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砖缝,仿佛从未存在过,只留下砖面上细密的裂纹。他解开颈间的盘扣,指尖触到布料内侧绣着的名字——赵四,针脚歪斜,像是死前挣扎着缝上去的。
“咚。”
头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震得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林墨抬头,天花板的暗门边缘正渗下一滴暗红液体。它悬在木板上方,颤了颤,砸落在地面,溅开一朵血花,迅速渗进砖缝。
又来了。
他抓起桌上的煤油灯,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,映出墙上扭曲的影子。暗门从外侧被推开,一只苍白的手垂下来,手指微微蜷曲,指甲缝里嵌着朱砂的痕迹,像刚写完戏文。
林墨攀上木梯,头刚探出戏台,迎面撞上一张扭曲的脸。
死者仰面躺在台板上,喉咙被横向切开,伤口边缘整齐,像一刀拉开的帷幕。血从台板缝隙淌下,汇成一条细流,沿着地板纹路蜿蜒向观众席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光。
林墨翻身上台,蹲下身检查尸体。他伸手探了探死者颈侧——皮肤冰凉,但关节尚未僵硬,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。
死者身穿戏班练功服,腰间系着黑色腰带,脚踩薄底快靴。年龄约摸四十,面部肌肉僵硬,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里残留着惊惧,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他的右手紧握着一张泛黄的戏票。
林墨掰开死者手指,抽出戏票。纸张边缘发脆,是民国初年的旧版式,票面正中印着戏码名称——《挑滑车》,下方是演出日期:今夜亥时。
戏票角落,主角栏赫然印着三个字:林墨。
“有意思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观众席暗处传来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。
林墨抬头,金不换正靠在后排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,面具后的眼睛闪着幽光,像两盏鬼火。
“这人死了多久?”林墨问,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金不换站起身,慢悠悠走近,铁胆碰撞发出清脆声响。“你进密室前,他还活着。我在后台调弦,听见戏台有动静,出来时已经凉了。”他停在尸体旁,俯身看了看,“一刀断喉,干净利落。刀口从左向右,凶手应该是右手持刀,站在死者身后。”
“密室里有其他出口?”
“没有。这是戏楼最老的机关,三十年前我亲手封的。”金不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。
林墨站起身,目光扫过观众席。所有座椅都沾着灰尘,只有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有新鲜的坐痕——那是金不换常坐的地方,椅背上还搭着他脱下的外衣。
“你进来时,暗门是开的还是关的?”
“关着的。”金不换走到尸体旁,俯身看了看,“一刀断喉,干净利落。刀口从左向右,凶手应该是右手持刀,站在死者身后。”
林墨盯着金不换的右手。
那双手指节粗大,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金不换注意到他的目光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被烟叶熏黄的牙齿。
“我杀人用人皮面具,不用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说,目光落在金不换的左手,“但你需要个替罪羊。”
金不换的笑声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,震得煤油灯的火苗乱颤。“聪明。那你猜猜,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,把你引到这里来?”
“因为你杀不了我父亲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金不换握着铁胆的手指骤然收紧,金属碰撞声变成刺耳的摩擦。他盯着林墨,眼神里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愤怒,恐惧,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见过你父亲?”
“见过。他告诉我你是谁,你做过什么,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。”林墨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。
金不换沉默片刻,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。
面具下是一张满是疤痕的脸,从左眉骨到右嘴角,横亘着三道深深的刀疤,像是被野兽撕咬过。他的颧骨被削平一半,鼻梁歪向右侧,嘴唇缺了一角,露出半颗金牙,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满意了?”金不换的声音变得嘶哑,像砂纸摩擦木板。
林墨没说话。他见过很多面目全非的人,但从没像此刻这样,从一张脸上读出如此浓烈的恨意——那些疤痕不是伤口,是二十年的怨毒。
“你父亲毁了我。”金不换把面具摔在地上,铁胆滚落到暗处,“二十年前,我这张脸在北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。他嫉妒我,嫉妒我比他年轻,比他唱得好,嫉妒素衣选了我而不是他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林墨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,“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?”
金不换愣住了,张开的嘴忘了合上。
“你脸上那些刀疤,是你自己划的。”林墨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你为了扮演我父亲,模仿他的唱腔、身段、习惯,最后发现脸不像,就毁了容。”
金不换的瞳孔剧烈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你假装被父亲毁容,骗取了戏班的同情和信任。你一步步爬上班主的位置,然后用同样的手法,一个一个除掉当年了解真相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金不换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因为那些死者身上的伤口,和你脸上的刀疤走向一模一样。”林墨指着地面,血迹已经干涸,“你杀人时,用的是左手。”
金不换下意识地握紧右手,指节发白。
“你习惯右手握刀,但为了掩盖痕迹,故意改用左手。”林墨说,“可惜你左右手使力不均,左手的刀口总是比右手浅两分。那些死者的伤口深度,和你的刀疤深度完全吻合。”
金不换的手开始发抖,铁胆从掌心滑落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你以为自己很聪明,把所有线索指向我父亲,让我以为是他设局害我。”林墨一步步逼近,脚步声在空旷的戏楼里格外清晰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我父亲根本不会唱戏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金不换盯着林墨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,像燃尽的煤油灯。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戏台上的煤油灯快燃尽,火苗在玻璃罩里挣扎。
“你赢了。”金不换突然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苦涩,“二十年的局,被你在几个时辰里破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,刀身泛着蓝光,淬了剧毒。
“但你赢不了沈砚舟。”金不换把匕首刺向自己胸口。
林墨想阻止,但太迟了。
匕首没入胸口,金不换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软软倒下。他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——那不是认命,是解脱。
林墨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已经没气了。
“铛——”
戏台下的密室传来一声钟响,震得木板嗡嗡作响。
林墨跳下暗门,落地时踩到一样东西。他低头,是一张新的戏票,和死者手里那张一模一样,只是主角栏的名字换成了——林墨父亲。
戏票背面写着几行小字:
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
子偿父债,天经地义。
今晚亥时,请君入瓮。”
林墨手里的戏票开始发烫,纸张边缘自动燃烧起来,火苗舔舐着他的指尖。他赶紧甩掉,火苗在地上跳动几下,化作灰烬,留下一圈焦痕。
密室墙壁上的血色戏文重新浮现,这次变成了一串名字:林宗岳、林墨、素衣、赵四、孙二娘、胡大彪、赵奎……所有死者和活人的名字排成一列,最上方写着四个字——“七煞归位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第七场。”一个女声从暗处传来,清脆得像玉石碰撞。
林墨转身,素衣女子站在密室的另一头,手里捧着一件戏服——大红色的蟒袍,上面绣着金线龙纹,领口处别着一枚玉佩。
那玉佩林墨见过,是父亲随身携带的信物,玉质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“宗”字。
“你刚才说,你父亲不会唱戏。”素衣女子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琴弦,“但你想没想过,你母亲会?”
林墨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心跳声。
“二十年前,北平城最红的花旦,唱《贵妃醉酒》一夜成名。”素衣女子缓缓走近,脚步声在密室里回荡,“那个人,是我。”
她把戏服展开,蟒袍内侧用血写满了戏文,每一行都是一出戏的唱词。那些唱词连在一起,组成了一封求救信——字迹凌乱,有的地方被血渍模糊,但每一笔都透着绝望。
“你父亲为了救我,把自己困在戏台地下。”素衣女子的眼泪滑落,在脸上留下两道泪痕,“他以为只要扮演我,替我承受宿命,就能让我脱身。但他不知道,从一开始,被选中的就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父亲。”
“七煞堂要的是一对父子,父唱子随,血脉相承。”素衣女子把戏服披在林墨肩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死人盖寿衣,“你父亲唱了二十年,等你来替他。”
林墨感觉肩膀上的戏服像有千斤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,金线绣的龙纹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那金不换……”
“他是个替死鬼。”素衣女子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知道的真相,都是你父亲让他知道的。你父亲需要一个人引你入局,金不换以为自己控制了全局,其实他才是被操控的那个。”
林墨想起刚才金不换死前的笑容——那不是认命,是解脱。
“今晚亥时,台上会演《挑滑车》。”素衣女子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主角有两个:你和你父亲。戏唱完,七煞归位,所有恩怨一笔勾销。”
“如果不演呢?”
“你父亲死。”素衣女子冷冷地说,“你母亲死。戏楼里所有人,全死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鲜血渗进戏服的布料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素衣女子凑近他耳边,气息冰凉,“让真凶登台。”
“谁是真凶?”
素衣女子没回答,只是抬手,指向戏台上方的匾额。
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:“天下第一。”字迹遒劲有力,每一笔都透着杀伐之气。
落款处,刻着一个鲜红的印章。印章的图案是一只眼睛,嵌在七芒星正中,瞳孔里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沈砚舟。”
林墨盯着那两个字,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他想起金不换死前说的话,想起戏票上的名字,想起墙上那些血色戏文——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人。
“沈砚舟是谁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素衣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指着戏台上方的匾额,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因为今晚,他也会来。”
密室里的煤油灯突然熄灭,黑暗像潮水般涌来。林墨听到脚步声远去,然后是暗门关闭的声音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烧焦的戏票残骸,耳边回响着素衣女子最后那句话。
“今晚亥时,请君入瓮。”
戏台上,那块匾额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红光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正冷冷地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