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推了推金丝眼镜,嘴角那抹笑意像刀片一样薄:“苏律师,您在三年前八月十二日的晚上,是不是曾经单独见过被告刘国栋?”
全场寂静。
苏晚宁的手指僵在键盘上,三秒没动。八月十二日——那是她和刘国栋签离婚协议的前夜。他在她家楼下站了四个小时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整个人像条被遗弃的狗,只为了求她再给一次机会。
“请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张伟的声音拔高,像在敲打一只猎物,“您和刘国栋是否存在不正当的私下接触?”
审判长周明远敲了敲法槌:“证人,注意你的措辞。”
“审判长,”张伟转向法官席,西装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,“作为暗影科技的前法务主管,我掌握的证据表明,苏晚宁律师在接手本案之前,就已经与被告刘国栋有过私下会面。这严重违反了律师职业操守。”
苏晚宁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,慢到整个法庭的视线都像胶水一样黏在她身上。
“张伟,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,“你口中的八月十二日,我和刘国栋确实见过面。”
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。
“但那是在他成为本案被告之前。”苏晚宁走到证人席前,双手撑住桌沿,指节微微泛白,“那天晚上他来求我复婚,我拒绝了。从头到尾,我没问过他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,他也没提过任何案件细节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张伟冷笑,“只有你们两个人吧?”
“我有录音。”
全场再次安静。
苏晚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色U盘,举到面前,U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:“我习惯在非办公时间与当事人会面时录音,以保护自己的职业安全。这份录音文件的时间戳是八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,全长四十七分钟。里面清清楚楚记录了刘国栋的私人请求,以及我三次明确拒绝的内容。”
她把U盘举到面前:“张伟,你要现在播放吗?”
张伟的脸色变了,像被泼了一盆冰水。
“即便有录音,”他咬着牙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也不能排除您存在偏袒被告的可能。毕竟——”
“毕竟什么?”
“毕竟他是您前夫。”张伟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,“您和他有二十年的感情基础,谁能保证您不会在法庭上徇私?”
苏晚宁笑了。
笑得极冷。
“张伟,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她转身面向法官席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,“我最讨厌有人把私生活和职业能力混为一谈。我打赢过三百多场官司,其中二十七场的被告是我的朋友、同学或者曾经的合作方。如果按照你的逻辑,我是不是每一场都徇私了?”
她顿了顿:“当然,像你这种人不会理解。毕竟你只打赢过三场官司——另外十九场全败,胜率不到百分之十四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苏晚宁转过身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张伟的眼睛,“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伪造录音?那我可以当场提交给鉴定中心,申请司法鉴定。”
张伟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像调色盘一样变换着颜色。
审判长周明远敲了敲法槌:“证人,请注意法庭秩序。苏律师,请将录音证据提交书记员。”
苏晚宁把U盘递给书记员时,看到对方的手在发抖。
小姑娘低着头,声音发虚:“苏、苏律师,这个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书记员接过U盘,指尖在金属表面滑了一下,“我现在去存档。”
苏晚宁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。那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,肩膀微微耸起,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但她来不及细想——公诉人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纸张边角微微卷起。
“审判长,我方有新证据需要提交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什么证据?”
“关于被告刘国栋涉嫌商业受贿的补充材料。”公诉人走到法官席前,脚步沉稳,“这份证据指向刘国栋在暗影科技任职期间,通过海外账户收受回扣的详细记录。”
苏晚宁瞳孔微缩。
不可能。
她在整理证据时,已经查过刘国栋所有的银行流水和资产记录,干干净净。每一笔账目都像教科书一样清晰。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海外账户?
“请允许我查看这份证据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微微发凉。
公诉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文件递过来。
苏晚宁翻开第一页。
三秒后,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开户行:瑞士银行。
开户人:Liu Guodong。
开户时间:五年前的九月。
账户流水:三年内转入两千万美金,转出时间分别对应暗影科技最重要的三次招标。
证据链完整到令人发指。
但苏晚宁看到了最致命的东西——账户关联的签名笔迹。
那个签名她认识。
那是她教刘国栋写的签名,离婚前他所有的合同都是她手把手教他签的。这笔迹的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钩子,她都烂熟于心。那个“刘”字的最后一笔,总是习惯性地往上翘。
这是真的。
刘国栋真的收了钱。
“这份证据的来源是什么?”她抬起头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但指尖已经冰凉。
公诉人看了她一眼:“是由匿名举报人提供的。”
“匿名举报人?”
“对。”公诉人翻开文件最后一页,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举报人声称,这些证据是他在整理暗影科技已故前CEO陈景行的遗物时发现的。”
陈景行。
苏晚宁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。
“陈景行已经死了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,“死无对证的东西也能作为证据?”
“苏律师,”周明远敲了敲法槌,声音沉闷,“请控制你的情绪。这份证据的鉴定报告我已经看过了,笔迹鉴定和银行记录都是真实的。如果你有异议,可以申请重新鉴定。”
“我申请。”
“批准。法庭休庭十五分钟,等待鉴定人员到场。”
法槌落下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看着公诉人把证据收起来,纸张被折进文件夹里。看着张伟得意洋洋地离开证人席,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响声。看着书记员抱着U盘匆匆跑出法庭,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然后她看到了旁听席角落里的那个人。
灰色夹克。
银色面具。
那个人举着一个手机,屏幕上打着四个字——
“你父亲的命”。
苏晚宁的血一下子凉了,像有人在她血管里倒了一桶冰水。
她冲过去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响声,但灰色夹克已经消失在门后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她的高跟鞋声在瓷砖上回荡。她掏出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,没人接。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
短信进来了。
匿名号码:“想救你父亲,就别碰那份证据。”
苏晚宁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着,指尖微微发抖。
她该回什么?
她该做什么?
“苏律师?”
她回头,看到书记员站在身后,脸色苍白,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、我有话想跟您说。”书记员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那个U盘,我、我还没存档。”
苏晚宁眯起眼睛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敢。”书记员的声音在发抖,像被风吹动的树叶,“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,说如果我把U盘存档了,就让、让我永远走不出法院。”
“谁打的电话?”
“我不知道,号码是隐藏的。”书记员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但是那个声音,我、我好像在哪儿听过。”
苏晚宁盯着她看了五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:“U盘给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给我。”
书记员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U盘塞进她手里。
苏晚宁握住U盘,指尖冰凉。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,像一把刀。
匿名电话、灰色夹克、被控制的父亲、书记员被威胁——
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陈景行。
但他已经死了。
一个死人,怎么还能操控这一切?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匿名号码:“苏晚宁,你还有十分钟。要么放弃证据,要么给你父亲收尸。”
苏晚宁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了小陈在地下停车场说过的话:“您以为您站在正义的一边,其实您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”
棋子。
她现在就是一颗棋子。
往前走,父亲死。
往后退,案子输。
而那个下棋的人,躲在暗处,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陷阱。
“苏律师,”书记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您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晚宁睁开眼睛,“你去忙吧,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来处理。”
书记员咬着嘴唇,转身跑开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。
苏晚宁独自站在走廊里,看着手里的U盘。金属表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,像一面镜子。
她可以放弃这份证据。
但她不能放弃真相。
她可以输掉这场官司。
但她不能输掉自己。
手机又震了。
苏晚宁没有看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——倒计时。
还剩九分钟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
推开法庭的门,她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就座。审判长周明远坐在最高处,冷漠地俯视着一切。旁听席上坐满了人,记者们举着相机,闪光灯像星星一样闪烁。
公诉人站在证人席旁边,手里拿着那份要命的证据。
苏晚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,坐下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审判长,我申请当庭播放录音证据。”
全场哗然。
周明远皱眉:“苏律师,你要想清楚。这份录音一旦播放,就等同于你承认与被告存在私下接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,“但录音的内容可以证明,我在接手本案之前并不知道刘国栋涉案的任何细节。”
“即便如此,你的职业操守也会受到质疑。”
“职业操守不是靠隐瞒事实来维护的。”苏晚宁站起来,手指按在桌面上,“我作为律师,职责是为当事人辩护,而不是帮自己掩盖什么。”
她看着旁听席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: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真相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批准。”
书记员的手在发抖。
苏晚宁看着她,用口型说:“放吧。”
书记员咬咬牙,把U盘插进播放器。
屏幕亮起来。
录音文件开始播放。
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苏晚宁和刘国栋的对话—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冷静,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苏晚宁,我知道你会来这一手。”
苏晚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以为你的录音能证明你的清白?不,它只能证明一件事—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刘国栋的案子。”
录音里传来另一个声音,是苏晚宁自己的。
“刘国栋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全场死寂。
苏晚宁盯着屏幕,脸色煞白。
这段录音被篡改了。
“那天晚上我去找你,是因为我知道暗影科技的事迟早要曝光。”录音里的刘国栋说,声音清晰得像刀刻,“我想让你帮我。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帮我掩盖。”
旁听席炸开了锅。
审判长敲着法槌:“肃静!肃静!”
苏晚宁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:“这是伪造的!这段录音被篡改了!”
“苏律师,”张伟的声音从证人席传来,像蛇一样滑腻,“您自己提交的录音,现在又说被篡改?这未免太可笑了吧?”
“我——”
“而且,”张伟打断她,“您刚才亲口承认,您和刘国栋在八月十二日见过面。现在录音证明,那天晚上你们谈论的内容与本案有关。您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苏晚宁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父亲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。
匿名电话让她提交录音,是为了伪造证据。
灰色夹克威胁她,是为了逼她放弃自证清白。
而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,一直在等她自己跳进陷阱。
她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苏晚宁取出来,看到屏幕上的消息。
只有一个字:“看。”
她抬起头。
法庭的大屏幕上,出现了一个画面。
一间黑暗的房间。
一张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——她的父亲,被绑着,嘴里塞着布条。
旁听席上响起尖叫声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很轻,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。
她看着屏幕,看着父亲被绑在椅子上的身影,看着那个站在镜头外的模糊人影。
“苏晚宁,”那个声音说,像从地狱里传来,“我说过,如果你碰证据,就给你父亲收尸。”
“现在,你还要继续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