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她。”
苏国栋的手指直直戳向被告席,声音在法庭里砸出回音。
法警迈出一步。
苏晚宁没动。她盯着父亲的眼睛——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,此刻像两口枯井,没有光,没有温度,只有被什么东西抽干后的空洞。
“苏国栋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您刚才说,是我在三个月前找到您,要求您伪造陈景行的犯罪证据?”
“是。”
“具体是哪一天?”
父亲的眼神闪了一下。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您记不清了。”苏晚宁重复了一遍,转向法官席,“审判长,证人对关键时间节点记忆模糊,却对三个月前的对话细节记得分毫不差,这符合常理吗?”
周明远法官面无表情:“被告律师,请注意你的态度。”
“我只是在质证。”苏晚宁转回父亲面前,“苏先生,您说我要求您伪造证据,请问我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什么?”
“你说……你说要扳倒陈景行。”
“扳倒他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为了……为了正义。”
苏晚宁几乎要笑出来。她这辈子从父亲嘴里听过无数次“正义”——小时候他教她背法律条文时说过,她考上法学院时说过,她第一次胜诉时他也说过。但每一次都带着骄傲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像背稿子一样生硬。
“苏先生,您知道什么是伪证罪吗?”
苏国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五条,在刑事诉讼中,证人故意作虚假证明,意图陷害他人或者隐匿罪证的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;情节严重的,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苏晚宁一字一句地说,“您现在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让您走进监狱。”
“反对!”公诉人站起来,“审判长,被告律师在威胁证人!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被告律师,注意你的言行。”
苏晚宁没有理会。她依然盯着父亲的眼睛,试图在那片空洞里找到什么东西——哪怕是一丝挣扎,一丝愧疚,一丝属于父亲的东西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父亲的右手,放在证人席的扶手上,食指在轻轻敲击。
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。小时候她考试紧张,父亲会在桌下用这个节奏敲她的手背,意思是“别怕,爸爸在”。
她在。
苏晚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审判长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申请查看证人的通讯记录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根据证人刚才的证词,他在三个月前与我联系过。我想确认,这段时间他是否还与其他人在通讯上有频繁往来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这与本案无关。”
“如果证人是被人威胁或收买,那他与威胁者或收买者的通讯记录就与本案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被告律师,你是在暗示本庭证人的可信度有问题?”
“我只是在行使法律赋予我的质证权。”
法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苏晚宁能感觉到旁听席上的目光,能感觉到书记员敲击键盘的声音,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——但她更感觉到父亲手指敲击的节奏变了。
变成了两短一长。
“危险。”
她认得这个节奏。小时候她偷偷去河边玩,父亲找到她时就是这样敲她的手背。
“被告律师,”周明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你还有问题要问证人的吗?”
苏晚宁看着父亲。
他的眼神依然空洞,但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——那是父亲在告诉她“别担心”时的表情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父亲在认罪。他认的是指认她的罪,而不是她自己犯下的罪。他被人控制着,被迫站在这里,用这种方式告诉她:别管我,保护好自己。
但她是苏晚宁。
她不可能不管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苏晚宁走到证人席前,离父亲只有不到一米,“苏先生,您说您是我父亲,对吗?”
苏国栋愣了一下:“当然。”
“那我母亲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……林婉。”
“她的生日是哪一天?”
“……”
“她最喜欢的花是什么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小时候摔断过哪条胳膊?”
苏国栋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您不知道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开始发颤,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稳,“因为您根本不是我的父亲——或者说,您确实是我的父亲,但您已经被人控制,被迫在这里说假话。”
“反对!”公诉人大喊,“被告律师在诱导证人!”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转身,“我请求休庭,对证人进行心理评估。一个连家人基本信息都记不清的证人,他的证词不应被采信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阴沉下来:“被告律师,你这是在质疑本庭的判断力。”
“我是在质疑一个明显被胁迫的证人的可信度。”
“够了!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被告律师,如果你再继续这种无理的质证,本庭将以藐视法庭罪追究你的责任!”
苏晚宁没有退让。她看着周明远的眼睛,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恐惧。
恐惧被揭穿。
“审判长,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申请调取证人出庭前的监控录像,以及法庭周边所有通讯基站的记录。如果证人确实被人控制,这些证据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周明远的手指敲击着桌面,节奏越来越快。
“申请驳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您不敢。”苏晚宁替他说完了这句话。
法庭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周明远的脸色铁青:“被告律师,你这是在——”
“我这是在揭露真相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从这起案件开始,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有人想要陈景行定罪,也想要我闭嘴。先是陈景行的父亲旧案录音,再是我父亲的‘死而复生’,现在是他的伪证——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我的软肋上。”
她转向旁听席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有人问。
“我父亲是个倔脾气的老头,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说谎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开始哽咽,“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‘做人要诚实’。一个教了一辈子诚实的人,不可能在法庭上说假话——除非他被逼到绝路,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真相。”
苏国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女儿,眼睛里突然有了光。
“晚宁……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“晚宁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苏国栋先生,”周明远立刻打断,“请保持证人的客观性——”
“我不是她父亲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法庭里炸开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苏晚宁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。
“我不是你父亲。”苏国栋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我是被人找来冒充的!真正的苏国栋已经——”
轰!
巨大的爆炸声从法庭外传来,整个大楼都在震动。
玻璃碎裂,灯光熄灭,警报声尖锐地响起。
“趴下!”有人大喊。
法庭里陷入混乱,旁听席上的人们尖叫着往门口涌去。法警试图维持秩序,但人群已经失控。
苏晚宁下意识地扑向证人席,但黑暗中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跟我走!”
是林岚的声音。
“我父亲——”
“已经有人去救了!”林岚拽着她往侧门走,“外面有炸弹,这里不安全!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!”林岚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死了,就什么都做不了了!”
苏晚宁被拽着穿过侧门,跑进走廊。走廊里也是一片混乱,烟雾弥漫,红色应急灯闪烁着诡异的光。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她边跑边问。
“有人炸了法院的配电室。”林岚说,“而且——”
她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。
苏晚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陌生号码。
她犹豫了一秒,接通。
“苏律师,”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,“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?”
“你是谁?!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——你的父亲还活着,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,他就真的会死。”
“你骗人!刚才在法庭上——”
“那个冒牌货?”声音笑了,“当然是我安排的。真正的苏国栋在我手里,活得很好——只要你能按照我说的做。”
苏晚宁握紧手机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明天之前,撤诉,认罪,承认你伪造了所有证据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等着给你父亲收尸吧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站在烟雾弥漫的走廊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,手指在发抖。
“是谁?”林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宁抬起头,“但他知道我父亲还活着。”
“那法庭上的那个人——”
“是替身。”苏晚宁闭上眼睛,“他让我撤诉认罪,否则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岚已经明白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晚宁睁开眼睛。
走廊尽头,烟雾渐渐散去,露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是她的父亲。
不——是那个冒牌货。
他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表情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。
“他说得对,”冒牌货开口了,声音不再是苏国栋的,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,“如果你继续,他会死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的父亲在陈景行手里。”
苏晚宁的心脏猛地一沉:“陈景行?”
“你以为他是受害者?”冒牌货笑了,“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你的父亲、你的母亲、这起案件——全是他一手策划的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你自己想想。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法院高层?为什么每次你快要找到真相的时候,就会有新的威胁出现?为什么你父亲会在最关键的时刻‘死而复生’?”冒牌货一步步走近,“因为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——一场引你入局的戏。”
苏晚宁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如果冒牌货说的是真的,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陈景行假装被冤枉,让她帮他洗脱罪名,实际上却在背后操控一切。法院高层、法官、证人——全都是他安排的棋子。
而她,就是那个被推上赌桌的傻瓜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为什么要布这么大的局?”
“因为你太聪明了。”冒牌货说,“聪明到如果不让你亲自‘发现’真相,你就不会相信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真相就是——”冒牌货举起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,“你真正的父亲,已经死了。”
照片上,苏国栋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一把刀。
苏晚宁的世界,在一瞬间崩塌。
“不……”她摇着头,“不可能……你骗我……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冒牌货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三天前,你父亲就已经死了。你见到的那个人,一直都是我。”
苏晚宁想起法庭上父亲的眼神——那种空洞,那种陌生。她以为那是被胁迫后的麻木,却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她的父亲。
她哭了。
她以为自己在法庭上已经足够坚强,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足够强大,但这一刻,所有伪装都碎成了渣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”
“因为你的正义感。”冒牌货说,“如果你不那么执着,你父亲就不会死。如果你在第一次收到威胁短信的时候就放弃,他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“是你们逼我的!”
“我们给了你选择。”冒牌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但你选择了正义。”
苏晚宁跪倒在地。
林岚扶住她,对冒牌货吼道:“你们这些畜生!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冒牌货转身,“苏律师,明天之前,撤诉认罪。否则,你会看到更多你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他消失在烟雾中。
法院大楼里依然警报声刺耳,人群在走廊里奔跑,消防队员冲进来,有人在喊“有人受伤了”。
但苏晚宁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跪在冰冷的瓷砖上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,手指徒劳地触摸着父亲的脸。
“晚宁……”林岚蹲下来,“我们得走了,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像一张纸,薄得随时会被风吹散,“我爸爸死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岚抱住她,“但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。你爸爸不会希望看到你放弃。”
苏晚宁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泪水:“我还能做什么?”
“找到陈景行。”林岚说,“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“可是证据——”
“证据我们重新找。”林岚扶她站起来,“你记住,你是苏晚宁,你是金牌律师。就算他们杀了你的父亲,也杀不了你的正义感。”
苏晚宁擦干眼泪,深深吸了口气。
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爸爸,对不起。
她删掉了照片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去找陈景行。”
林岚点点头,拉着她往外走。
但刚走到法院门口,苏晚宁的手机又响了。
又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她犹豫了一秒,接通。
“苏律师,”声音还是变声后的,“我刚才说的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我考虑好了。”
“哦?答案是什么?”
“我不会认罪。”苏晚宁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会找到证据,证明陈景行才是真正的凶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那就太可惜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声音停顿了一下,“你的母亲,也在我手上。”
苏晚宁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你骗人……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声音冷笑,“你想听听她的声音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,然后——
“晚宁!别管我!不要——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握着手机,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。
林岚看着她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妈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他们抓了我妈妈……”
“什么?!”
苏晚宁抬起头,眼睛里不再是泪水,而是火焰。
“帮我查一个号码。”她把手机递给林岚,“我要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。”
林岚接过手机,迅速操作起来。
几秒钟后,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个号码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注册人是——陈景行。”
苏晚宁愣住了。
陈景行?他为什么不隐藏自己的号码?
她明白了。
“他在挑衅我。”她咬着牙,“他在告诉我,他根本不怕被我查到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晚宁看着天空。
阳光刺眼,但她没有躲闪。
“他会后悔的。”她说,“他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林岚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。
不是变得软弱,而是变得可怕。
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悲伤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。
“走吧。”苏晚宁转身,“我们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志刚。”
“中院副院长?”林岚皱眉,“他不是陈景行的人吗?”
“是。”苏晚宁说,“所以他才是最好的突破口。”
她加快脚步,走出法院大门。
身后,爆炸后的烟雾还在升腾,警报声还在响。
但苏晚宁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赢,要么死。
没有第三种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