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求重新陈述。”
陈默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,在法庭里炸开涟漪。他站在证人席上,双手紧握栏杆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铁皮。目光越过苏晚宁,死死钉在旁听席某个空位上——那里空无一人,却像藏着什么。
审判长杜法官皱眉,敲了敲法槌:“证人,你已签署证词。”
“那份证词是苏律师逼我签的。”陈默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她威胁我,如果我不按她的剧本走,就让我在监狱里‘意外死亡’。”
旁听席瞬间炸锅。记者们刷刷站起,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。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低声咒骂。
苏晚宁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几乎刺破皮肤。她盯着陈默——这个她一手带出来的实习生,曾经在她办公室里熬夜改文件,连咖啡杯都帮她洗好。此刻,他正用最恶毒的目光回望她,像看一个仇人。
“反对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“证人在开庭前已三次确认证词内容,并有全程录音为证。如果存在胁迫,为何不在第一时间提出?”
“因为你说你有我母亲的把柄。”陈默眼圈泛红,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说如果我不听话,就让我妈在养老院待不下去。”
苏晚宁胸口一窒,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。她看向被告席上的季诚——那个男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像在打节拍。是他在狱中接触了陈默。她太了解季诚了,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“审判长,我申请调取看守所探视记录。”她转向杜法官,声音恢复冷静,“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,谁见过证人,说了什么,应该一清二楚。”
杜法官点头:“书记员,记录在案。控方可有异议?”
季诚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酒会:“没有异议。但我也想申请——调取苏律师与陈默过去三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。”
“理由?”
“证明两人存在不正当接触。”季诚转向旁听席,声音提高八度,“如果苏律师真的与本案无关,为何要在案件受理前频繁联系证人?”
苏晚宁攥紧了手中的笔,笔杆几乎被捏变形。三个月前,陈默主动联系她,说发现了案子的关键线索。她曾犹豫过——毕竟陈默背叛过她——但最终还是见了面。那条短信还在手机里——“苏姐,我有东西要给你看。”现在想来,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,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。
“批准。”杜法官敲击法槌,“休庭十五分钟,等待证据调取。”
法庭陷入混乱。记者们蜂拥向门口,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,有人撞翻了椅子,有人踩到了旁听席的包。法警护着季诚离开,他经过苏晚宁身边时,压低声音,像在说悄悄话:“你以为只有你会布局?”
苏晚宁没回头。她拿出手机,给小陈发了一条信息:“位置。”
三秒后,回复弹出:“东郊工业园,C区仓库。但监控显示半小时前有一辆车离开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半小时前——正好是陈默翻供的时间。这个时间点太巧了,巧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苏律师。”助理小林跑过来,脸色发白,像刚被泼了一盆冷水,“外面全是记者,要不要从后门走?”
“不用。”苏晚宁关闭手机,声音冷得像冰,“给我接通东区分局张队长的电话。”
“张队长?”小林愣住,眼睛瞪得溜圆,“他不是负责……”
“告诉他,我同意他用我的手机定位追踪。”苏晚宁打断她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行动前必须通知我。”
小林张了张嘴,最终没问为什么。她转身去打电话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苏晚宁独自站在法庭中央,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,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。
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打电话来时的声音:“晚宁,你爸那案子,是不是有什么隐情?”她当时怎么回答的?“妈,案子已经结了。别想太多。”那是她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话。如果当时多问一句,多查一下,也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。
手机震动。是小陈:“张队长说定位信号不稳定,需要你保持在线。但休庭时间快到了。”
苏晚宁看了眼墙上的钟。还有七分钟。七分钟,像七年一样漫长。
她拨通电话。
“苏律师?”张队长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,像隔着一条河在说话,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一旦启动追踪,你的位置也会暴露给对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盯着时钟,秒针一格一格跳动,“但我妈等不起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发一个链接,点进去后保持后台运行。记住,不要挂断电话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。苏晚宁点开,手机轻微发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苏律师!”小林冲进来,气喘吁吁,“杜法官提前开庭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走回法庭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所有人就位。陈默还在证人席上,眼神闪烁,像夜里的萤火虫。杜法官示意书记员播放证据。
巨大的屏幕上,出现一段通话记录。数字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。
“这是苏律师与证人陈默在过去三十天的通话记录。”书记员声音发抖,像在念判决书,“共计……四十七次。”
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。
苏晚宁闭了闭眼。四十七次。她以为那是信任的积累,现在却成了致命的把柄。每一次通话,都像一颗定时炸弹,此刻全部引爆。
“苏律师,请解释。”杜法官声音严肃,像一面墙压下来,“为何在案件受理前,与关键证人保持如此频繁的联系?”
她睁开眼,看向陈默。
那个男孩——不,那个男人——正看着她,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仇恨,不是恐惧,是……解脱?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。
“因为他在向我求助。”苏晚宁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跳舞,“他告诉我,有人威胁他翻供。他害怕,所以才会反复确认该怎么做。”
“证据显示,大部分通话是你主动拨打。”
“因为我是他的前导师,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背叛我,我恨他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变得锋利,“但我也知道,他只是一个棋子。”她转向陈默,目光像手术刀,“我说得对吗,陈默?”
陈默瞳孔收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母亲确实在养老院。”苏晚宁继续,声音越来越快,“但她于三周前转院,转院手续是你弟弟办理的。你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这……”陈默嘴唇发抖,像冬天的枯叶,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你弟弟三天前还来看过你,对吗?”苏晚宁逼近一步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鼓点,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?”
陈默脸色煞白,像被抽干了血。
“反对!”季诚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半米,“审判长,这与本案无关!”
“有关。”苏晚宁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声音像刀锋划过空气,“因为证人刚才的翻供,是基于一个虚假的前提——他认为我掌握了他母亲的把柄。而告诉他这个错误信息的人,就坐在被告席上。”
全场死寂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季诚脸色铁青,像戴了一张面具。他死死盯着陈默,像是在用眼神下命令——闭嘴,闭嘴,闭嘴。
“证人,请回答。”杜法官敲击法槌,声音像雷声滚过,“你母亲是否转院?”
陈默张了张嘴,眼泪突然流下来,像断了线的珠子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杜法官提高音量,像在质问一个撒谎的孩子,“你弟弟三天前探视,没告诉你?”
“他……”陈默声音发颤,像风中的蜡烛,“他只说我妈很好,让我不用担心……”
苏晚宁转身,动作干净利落:“审判长,我申请让陈默的弟弟出庭作证。他此刻就在庭外。”
杜法官看向季诚。季诚咬着牙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鸡蛋,最终点头。
法警带进来一个年轻男人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神情紧张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看见陈默时,眼眶立刻红了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“哥……”
“小磊,妈怎么样了?”
“妈……”小磊哽咽,声音断断续续,“妈三周前查出了肺癌,转去省城医院了。手术很成功,现在在康复。哥,你怎么……”
陈默整个人瘫软在证人席上,像一摊烂泥。
苏晚宁没有看他。她盯着季诚,一字一句,像在宣读判决书:“控方律师,你是否承认,向证人提供了虚假信息,诱导其翻供?”
季诚嘴角抽搐,像被电击了一下:“我没有。我只是告诉他,他母亲可能处于危险之中。”
“‘可能’?”苏晚宁冷笑,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“你在法庭上玩弄文字游戏?”
“够了。”杜法官敲击法槌,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,“控方律师,你是否有证据证明,你向证人传递的信息是基于事实?”
季诚沉默。整个法庭都在等他开口。
“立刻回答。”
“没有。”季诚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是猜测。”
“猜测?”杜法官声音冷下来,像冬天的风,“在法庭上,用猜测诱导证人翻供?”
“审判长,我申请对控方律师进行纪律审查。”苏晚宁拿出手机,动作像排练过无数次,“同时,我怀疑被告季诚与暗影科技前CEO赵天宇存在利益输送关系。这是证据。”
屏幕上出现一张转账记录。数字刺眼,像血一样红。
季诚的脸色终于变了,像被泼了一盆油漆。
“这是……伪造的。”
“是不是伪造,让审计查。”苏晚宁收起手机,动作干脆,“但在此之前,我申请被告还押候审,禁止保释。”
杜法官看了眼季诚,又看了眼苏晚宁,像在权衡什么:“批准。”
法警上前,给季诚戴上手铐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
季诚被带走时,回头看了苏晚宁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恨意,只有……怜悯。像在看一个即将掉下悬崖的人。
“你以为赢了?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毒蛇吐信,“你妈已经不在了。”
苏晚宁后背发凉,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她冲回休息室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拿出手机,位置追踪还在运行,但信号显示在东郊工业园的C区仓库——那是一个废弃建筑,像一座坟墓。
她拨通小陈的电话,声音发抖:“通知张队长,立刻行动。”
“苏姐……”小陈声音发抖,像在哭,“我刚才收到一条短信。”
“什么短信?”
“你母亲不在那里。”
苏晚宁手一抖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,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散开。但短信内容还清晰可见:“你母亲在我手上。想要她活命,放弃这个案子。”
她捡起手机,手指颤抖着拨出那个号码。
关机。
再拨,还是关机。
“苏律师!”小林冲进来,脸色煞白,“张队长的电话,他说仓库里没有人,只有一台播放录音的收音机。”
苏晚宁闭上眼睛。眼前一片漆黑。
刚才季诚被带走时那个怜悯的眼神,此刻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,一刀一刀,鲜血淋漓。
她赢了这一局。
但代价是什么?
手机再次震动,是另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通,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像砂纸摩擦铁皮:“苏律师,想要你母亲活命,今晚十二点,来江边码头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你报警,如果你继续追查这个案子,你母亲就会消失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像丧钟一样在耳边回荡。
苏晚宁盯着破碎的屏幕,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整座城市。远处,警笛声由远及近,像狼嚎。
她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案子还没完。
但母亲的命,只剩下四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