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审判长,我方请求宣读证人李建国的补充证词。”
苏晚宁站起身,指尖按下平板电脑。屏幕亮起,密密麻麻的文字跃入眼中——那是李建国在枪击事件后,被送往医院途中录下的最后口供。
她没看旁听席。她不敢看。
母亲李秀芝中枪后,还在抢救室。医生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们会尽力。”
尽力。这个词在大律师的字典里,等同于“毫无把握”。
“反对。”辩方律师张明远站起来,声音沉稳如钟,“李建国作为被告人,其补充证词未经交叉质证,不具备证据效力。”
“补充证词涉及本案核心事实,”苏晚宁说,“李建国在录下该证词后四十分钟宣告死亡,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五十六条——”
“李建国是被告。”张明远打断她,“他的证词在没有辩护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录制,程序违法。”
旁听席上,记者们埋头速记。
审判长周明远摘下一只眼镜,缓缓擦拭。整个法庭安静了三秒。
这是他的习惯动作——每当他准备做出对苏晚宁不利的裁决时,都会这样。
“反对有效。”周明远戴上眼镜,“证人已故,证词无法质证,本庭不予采纳。”
苏晚宁攥紧拳头。
指甲嵌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。
“审判长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申请传唤新证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暗影科技前财务主管——陈景行。”
沉默。
审判长没有立即回应。他抬起头,看向辩方席上的陈景行——这个在苏晚宁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男人,此刻正端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
“陈景行先生,”周明远的声音低沉,“你是否愿意出庭作证?”
陈景行站起来。
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领带是暗红色——苏晚宁记得这个颜色,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时她送他的礼物。
“我愿意。”
“反对。”张明远再次起身,“我方对陈景行先生的证词持保留态度,且他作为暗影科技前CEO——”
“反对无效。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六十一条,任何了解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义务。陈景行先生,请入证人席。”
陈景行走向证人席。
他与苏晚宁擦肩而过时,脚步顿了一拍。
“晚宁。”
她没抬头。
“妈妈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进她胸口。苏晚宁咬紧牙关,指甲几乎刺破皮肤。
“证人,”她翻开文件夹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请问暗影科技在2019年至2022年期间,是否存在系统性的财务造假?”
“存在。”
“涉及金额?”
“约四十七亿元。”
旁听席上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些造假行为,是否涉及公司高层决策?”
“涉及。”陈景行说,“包括我在内。”
“包括你?”苏晚宁盯着他,“那你今天出庭作证,岂不是在自证其罪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不担心因此被追诉?”
“我担心。”陈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但有些真相,比我的安全更重要。”
苏晚宁的手在颤抖。
她必须控制住。
“证人,”她问,“请问你出庭作证,是否存在任何利益交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存在任何胁迫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选择今天站出来?”
陈景行沉默了三秒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扛。”
旁听席上,有记者站起身,被法警拦住。
“请证人回答具体问题。”周明远敲击法槌。
“暗影科技的造假体系,由李建国主导,”陈景行说,“但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妻子——林婉的父亲,刘国栋。”
法庭里炸开了锅。
“刘国栋是谁?”有记者喊出来。
“暗影科技的实际控制人。”陈景行说,“他通过林婉和李建国间接操控公司,所有的造假指令都来自他。”
“证据呢?”张明远站起身,“我需要证据,不是口供。”
“我有。”陈景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U盘,“这是2019年至2022年,刘国栋与李建国的全部通讯记录。”
“陈景行,”张明远的声音突然冷下来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是背叛。”
“不。”陈景行看向苏晚宁,“我这是赎罪。”
旁听席上,林婉站起来。
她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陈景行,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你疯了吗?”
“对不起。”陈景行说,“我不能继续替你父亲背这个锅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。法警,请林婉女士离开法庭。”
林婉被带走了。
她走过苏晚宁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苏晚宁没理她。
她盯着证人席上的陈景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现在宣读证词,母亲就能得救。
但休庭的话,她就得去医院。
“审判长,”她说,“我方申请立即宣读李建国证词,并播放录音。”
“反对。”张明远说,“证词未经质证,强行宣读违反程序正义。”
“程序正义,”苏晚宁抬起头,“是为了保障实体正义。证人已故,若因程序拖延导致关键证据失效,谁来为真相负责?”
“你是律师。”周明远冷冷地说,“你应该知道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规矩。”苏晚宁说,“但我也知道,有些案子,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。”
她的手机突然震动。
一条短信。
她瞥了一眼屏幕——是医院发来的。
“苏女士,您母亲情况恶化,请尽快赶回。”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审判长,”张明远站起身,“我方请求休庭,以便——”
“不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继续开庭。”
全场寂静。
“我要宣读李建国的证词。”她说,“现在。”
“苏律师,”周明远摘下眼镜,“你母亲在医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我不能去。”苏晚宁说,“因为我一去,这场庭审就输了。”
她翻开文件夹,手指划过那些字迹。那是李建国在生命最后时刻录下的证词,每一个字都是血写的。
“李建国证词——2019年12月,刘国栋指令我伪造财务报表,涉及金额三亿七千万元。2020年6月,刘国栋指令我销毁账目,涉及金额十一亿两千万元。2021年3月,刘国栋指令我向税务部门提供虚假资料,涉及金额二十二亿五千万元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又一条短信。
她瞥了一眼——不是医院发来的。
是一张照片。
母亲躺在病床上,全身插满管子,身边没有任何医护人员。
附言:“选法律,还是选她?”
时间是——
三秒前。
苏晚宁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苏律师?”周明远的声音传来,“请继续。”
她盯着屏幕。
那张照片是实时传输的。
母亲在病床上,嘴唇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她听不见。
她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苏律师?”张明远的声音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……”
苏晚宁张了张嘴。
她应该继续宣读证词。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,把刘国栋送上被告席。
但她做不到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眼角余光扫过手机屏幕——第二条短信来了。
“你还有三分钟。”
“苏律师,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请你继续。”
苏晚宁抬起头。
她看着审判长,看着辩方律师,看着旁听席上那些等待着她抉择的眼睛。
“我……”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三分钟倒计时——两分四十七秒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,手指颤抖着。
“审判长,”她站起来,“我方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——
屏幕上,母亲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好像在找什么。
在找她。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说,“我方申请休庭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苏律师,”张明远站起来,“你刚才说——”
“我收回。”苏晚宁说,“休庭。”
“理由?”
“……”苏晚宁攥紧手机,“个人原因。”
“个人原因不能成为休庭的理由。”周明远冷冷地说,“要么继续开庭,要么撤销诉讼。”
苏晚宁怔住了。
她看向旁听席——那些记者们举着相机,等着拍她崩溃的一刻。
她看向陈景行——他坐在证人席上,双手紧握,似乎想说什么。
她又看向手机——
倒计时:一分五十八秒。
她闭上眼睛。
然后,她睁开眼。
“审判长,”她说,“我方撤销诉讼。”
全场死寂。
“你说什么?”周明远问。
“我说,”苏晚宁声音沙哑,“我方撤销诉讼。”
“你知道撤销诉讼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李建国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暗影科技的案子会永远搁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母亲的牺牲,就白费了。”
苏晚宁抬起头。
她看着周明远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母亲还在抢救。她需要我。”
“我不需要为了真相,再失去她一次。”
法庭里,有人开始鼓掌。
是记者。
他们站起来,看着她,眼神里有敬佩,也有怜悯。
“撤销诉讼,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本案终止。”
法槌落下的声音,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。
苏晚宁转身,往外走。
“苏晚宁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“你做了一个愚蠢的选择。”张明远说。
“也许,”她没回头,“但我做出了选择。”
她走出法庭。
穿过走廊,推开大门。
阳光刺痛她的眼睛。
手机亮了。
倒计时:二十三秒。
她冲向停车场,发动车子。
一路闯红灯。
医院的大门在眼前出现。
她跑进去,冲进电梯,按亮三楼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她看见——
两个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来。
“苏女士,”医生说,“您母亲……”
“我妈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”
“说啊!”
“她情况稳定了。”医生说,“但她问我们——你选什么?”
苏晚宁愣住了。
她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手机。
屏幕还亮着——
那条短信还在:
“选法律,还是选她?”
她盯着那行字,突然笑了。
“我选她。”她说。
然后,她推开了母亲病房的门。
母亲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
苏晚宁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我来了。”
李秀芝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你选了。”
“我选了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苏晚宁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法律永远在那里,但您只有一个。”
李秀芝笑了。
她握住女儿的手,紧紧攥着。
“晚宁,妈妈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您。”
苏晚宁低下头,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没管。
但它一直在震。
终于,她掏出来,看了一眼。
是匿名号码。
只有一句话:
“你选择了她。但你输了这个案子。你觉得,刘国栋会放过你们吗?”
苏晚宁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楼下的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在闪烁——那是一辆黑色轿车,没有车牌,停在急诊室门口。
车窗缓缓摇下。
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朝她挥了挥。
然后,轿车启动,消失在暮色里。
苏晚宁的手机再次震动。
新短信:
“欢迎来到我的游戏。下一轮,你选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