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指尖滴落，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，溅开一朵暗红。
楚昊睁开眼，肋骨断了两根，呼吸间带着铁锈味。眼前的大师姐已不再是她自己——废柴意志从她体内向外蔓延，黑色纹路如蛛网般爬满半边脸颊，左眼完全变成混沌的灰色，嘴角挂着的笑容诡异而陌生。
“醒了？”大师姐开口，语调却像在模仿楚昊最熟悉的嘲弄，“我一直在等你做决定。”
记忆还在。他记得自己握住了钥匙碎片，记得银白面具人摘下面具时那张被时间篡改的脸，记得自己为了救大师姐动用了力量——
月瑶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放了她。”楚昊说。
废柴意志歪了歪头，大师姐的脖子发出不自然的喀嚓声。“放了她？”它大笑起来，笑声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，“她本来就是钥匙碎片的一部分，我只是在完成你做不到的事——融合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。他知道废柴意志在逼他。每一次动用天命之力，记忆就会被侵蚀。上一次他忘了月瑶的脸，这一次会忘掉什么？
“犹豫了？”废柴意志控制大师姐的身体向前迈了一步，她的右手指甲正在变长，泛着金属的光泽，“你的犹豫会杀了她。”
楚昊咬牙。
三秒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时限。
第一秒，他回忆月瑶银灰色的瞳孔，她说“深渊的门由我看着”时的声音，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。
第二秒，他望向大师姐——这个从入门第一天就护着他的女人，替他挡过多少次杀招，在他最落魄时把仅有的丹药分给他。
第三秒，他做出了选择。
“那就忘。”
楚昊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。他抬起右手，天命之力从掌心喷涌而出，金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。废柴意志发出尖啸，大师姐体内的黑色纹路在金光中寸寸崩裂，像被点燃的纸。
“你会后悔的！”废柴意志怒吼，“你每用一次，就会失去一部分自己！”
楚昊不答。力量在体内奔涌，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记忆中剥离，像被连根拔起的草，留下一个空洞。月瑶的名字还在，但她的脸正在模糊。
该死。
楚昊咬紧牙关，加大了力量的输出。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向大师姐，废柴意志被逼得节节后退，黑色纹路从她脸上大片大片地脱落，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。
“楚昊——”大师姐的声音终于回来了，带着哭腔，“住手！你会忘记她的！”
“已经忘了。”楚昊说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我不能连你也失去。”
大师姐的眼泪落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溅起细小的尘埃。金色光芒越来越盛，废柴意志的尖啸声越来越弱。它从大师姐体内被逼出，化成一团扭曲的黑雾，在金光中挣扎、翻滚、最后炸开，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。
楚昊收回手。世界安静下来。大师姐瘫倒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。她抬头看向楚昊，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楚昊垂下眼睛，看着自己的手掌。记忆还在。月瑶的名字还在。但他想不起她的脸了。银灰色的瞳孔是什么样子？她的翅膀是纯黑还是带着暗纹？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哪边翘？一片空白。
“值得吗？”银白面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。
楚昊没有回头。
“你能救她几次？”银白面具人缓缓走上前，站在楚昊身侧，“下一次呢？下下次呢？你以为代价只是遗忘？”
“闭嘴。”楚昊说。
“你以为我在嘲笑你？”银白面具人摘下脸上的面具，露出那张被时间篡改的脸——一半年轻，一半苍老，两只眼睛的颜色都不同，“我是未来的你，我走过你正在走的路，我知道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。”
楚昊终于抬起头，看向他。
“钥匙集齐那天，”银白面具人说，“你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楚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以为废柴意志就是最大的威胁？”银白面具人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全是苦涩，“你以为天命之力只是让你忘记几个人？错了。你每动用一次，就离‘自己’远一步。等到三块钥匙碎片全部融合，你就再也不是楚昊了。”
“那会是谁？”
“一个空壳。”银白面具人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一个完美的容器，用来承载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裂缝从地底蔓延，青石板碎裂，露出下面幽暗的深渊。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，带着腐朽和死亡的味道。
楚昊下意识想去拉大师姐，却发现她的手已经够不着了。裂缝正在扩大，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。
“时间裂缝——”银白面具人的脸色变了，“怎么可能？这个节点不该出现的！”
楚昊低头看向深渊。在黑暗的最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。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怪物。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像是由时间和空间扭曲而成的混沌，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只有无数双眼睛——人类的眼睛、兽类的眼睛、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物种的眼睛，全都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域外存在……”银白面具人喃喃道，“它们终于找到这里了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。记忆还在流失。月瑶的脸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，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变模糊。但他没有选择。他必须守护这个世界，守护还活着的人。哪怕代价是遗忘所有人，包括自己。
楚昊深吸一口气，正要纵身跃入裂缝，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是大师姐。她不知何时爬到了裂缝边缘，指甲断裂，手指全是血，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“别去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眼神却异常清醒，“你已经忘了月瑶，你不能忘了我。”
楚昊低头看她。
“她会怪我。”大师姐说，“月瑶会怪我。”
楚昊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掰开了大师姐的手。“那就让她怪你。”他说，“总比她活着却没人守这个世界强。”
楚昊纵身跃入深渊。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在坠落的过程中，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注视他，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。他能听见那些东西在低语，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，但意思却直直地传入他的脑海——
“容器……”
“钥匙即将集齐……”
“主人在等待……”
楚昊咬牙，强迫自己不去听。他在记忆里搜寻着月瑶的碎片，却发现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白。连名字都开始模糊了。
“楚昊——”头顶传来大师姐的哭喊声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楚昊闭上眼睛。当他再次睁开时，已经在深渊的底部。四周是灰色的雾，看不到任何方向。脚下踩着的是类似骨骼的东西，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。
前方，有一个人影。楚昊眯起眼睛。那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，身形和他一模一样，走路的姿势、呼吸的频率，每一个细节都和他完全相同。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黑色的空洞，像是被什么挖走了灵魂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个人影开口，声音和楚昊一模一样，却没有任何感情，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那个人影歪了歪头，“我是你，却又不是你。我是被天命同化的未来楚昊，我是你最后的下场。”
楚昊盯着他。
“你以为你在救世界？”未来楚昊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你只是在加速它的毁灭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钥匙的真正用途，”未来楚昊向前迈了一步，伸出手，手掌摊开，露出里面三块碎片的虚影，“是用来打开时间之门的。而打开时间之门，是为了让某个东西进来。”
楚昊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未来楚昊没有回答，只是指了指身后。楚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灰色的雾中，有什么巨大的轮廓正在浮现。它太大了，大到楚昊的视线根本无法容纳它的全貌。他只能看到一部分——像是一座城墙的轮廓，不，比城墙更大，像是整座山，不，比山更大——像是整个世界。
“你不该跳下来的。”未来楚昊说，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——那是绝望，“你不跳下来，还能多撑几天。你现在跳下来了——”
他的话被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打断了。灰色的雾被撕开，露出那个东西的冰山一角。那是一只眼睛。一只金色的眼睛，竖瞳，占据了楚昊整个视野。它太大了，大到楚昊能看见自己在那只眼睛里的倒影——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“金瞳主人。”未来楚昊喃喃道，嘴角扯出一个苦笑，“你终于来到这里了。”
楚昊的身体僵住了。那只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，冰冷的目光让他从头到脚都在发麻。他想动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。记忆在流失。月瑶的名字彻底消失了。连大师姐的名字都在变模糊。
楚昊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那只金色的眼睛缓缓眨了眨。然后，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——
“醒醒。”
楚昊猛地睁开眼。他躺在青石板上，头顶是熟悉的天空，身边是大师姐哭泣的脸。刚才的一切——那只眼睛，那个未来楚昊，深渊——都是幻觉？
“你吓死我了！”大师姐哭着捶他的胸口，“你突然就倒下了，怎么叫都叫不醒！”
楚昊愣愣地看着天空。记忆还在。月瑶的名字……不，月瑶是谁？他皱了皱眉，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，却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大师姐担心地看着他，“你的眼神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楚昊打断她，撑起身体，“银白面具人呢？”
大师姐摇了摇头：“你倒下的时候，他就走了。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钥匙的最后一枚碎片，在你体内。”大师姐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他说，等你找到第三块碎片的时候，你就会明白一切。”
楚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在他心脏的位置，有个微弱的金色光点在跳动。那是钥匙碎片。原来一直都在他身上。
楚昊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那个光点。它和之前的两块碎片一样，散发出温暖的光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冰冷。就像那只金色的眼睛。
楚昊睁开眼。“他还有没有说别的？”
大师姐犹豫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他说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楚昊站起身，看向远方。天空中有一道裂缝，正在缓缓扩大，从里面漏出的灰色雾气正一点点侵蚀着天空的颜色。世界正在被侵蚀。而他，必须在遗忘一切之前，找到答案。哪怕代价是忘记自己。
楚昊握紧拳头，大步向前走去。身后，大师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泪水无声地滑落。她知道，她将永远失去这个师弟了。不是死亡。比死亡更可怕。是忘记。忘记所有人，包括他自己。
楚昊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师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，”楚昊说，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叹息，“记得告诉我，我叫楚昊。”
大师姐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楚昊继续向前走。天空中那道裂缝越来越大，灰色的雾从里面涌出，将世界一点点染成绝望的颜色。远处的山脉在崩塌。大地在震颤。有什么东西正从时间裂缝中苏醒。
而楚昊，正一步步走向那道裂缝，走向遗忘的尽头。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记忆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只要还有一口气，他就会战斗到底。哪怕最后连“楚昊”这两个字都忘了，他也绝不会停下。
因为这就是他的命运。废柴逆天，天命抗争。直到最后一刻。
但就在他即将踏入裂缝的瞬间，身后的地面突然炸开。一道黑影从废墟中冲出，速度快得撕裂空气。楚昊侧身闪避，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，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。
楚昊瞳孔骤缩。那黑影缓缓转过身，露出真容——是大师姐。不，是另一个大师姐。她的半边脸爬满黑色纹路，左眼混沌如灰，嘴角挂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？”废柴意志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，“我只是换了一具容器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，看向身后——真正的大师姐还站在原地，脸上满是惊恐。
两个大师姐。
一个在笑，一个在哭。
楚昊的呼吸停滞了。他低头看向胸口的金色光点，又抬头看向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。
他必须在遗忘一切之前做出选择——救哪个，杀哪个。而时间，已经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