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死死盯着眼前那张脸。
眉眼、鼻梁、唇线——每一寸都在崩塌。像墨迹浸入水中，熟悉的面容正被某种力量撕扯、揉碎、吞没。
他伸手去抓。
指尖穿过空气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“月瑶！”
声音出口的瞬间，他愣住了。
这个名字——从嘴里说出来，却陌生得像第一次听见。他甚至不确定，刚才喊出的，是不是她的名字。
“又忘了。”楚昊咬紧牙关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珠渗出来，“她的名字……我记住了月瑶……不，不对，是月瑶吗？”
记忆像碎裂的瓷片，边缘锋利，割得他鲜血淋漓。
他记得那双银灰色的瞳孔。
记得她张开黑翼挡在他身前。
记得她说过什么——那句话很重要，重要到他曾发誓永远不会忘记。可现在，他只记得她说过话，却记不得说了什么。
“啊——！”
楚昊一拳砸在地上，石板碎裂，尘土飞扬。
“楚昊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低沉、古老、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。
金色眼睛悬浮在虚空中，瞳孔竖起，像蛇一样冰冷。
“献祭已经开始，你每呼吸一次，就失去一段记忆。你以为自己能扛住？凡人，你连她是谁都快忘光了，还谈什么守护？”
楚昊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你他妈闭嘴！”
他站起来，双腿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，是太虚弱。血脉燃烧后的身体像一具空壳，力量、记忆、甚至疼痛都在流逝。
金色眼睛淡淡道：“愤怒是你最后的倔强，可惜改变不了结局。只要龙魂苏醒，你的记忆就会成为养料。忘记一切，然后臣服。这是你唯一的出路。”
楚昊胸口猛然一热。
龙魂。
那团沉睡在体内的黑色火焰，此刻正缓缓苏醒。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是力量，是欲望。龙魂想要吞噬，想要占据，想要把他整个人撕碎然后吃掉。
“滚！”楚昊低喝，试图压制龙魂。
龙魂动了。
像被惊醒的巨兽，黑色火焰瞬间蔓延全身。楚昊低头，看到自己手臂上爬满黑色纹路，鳞片从皮肤下钻出，撕裂血肉，露出猩红的肉芽。
痛。
那种痛不是肉体能承受的。
楚昊跪在地上，双手撑地，汗水滴落，带着腥味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金色眼睛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，“你献祭记忆，换取守护之力。可守护之力需要力量支撑，你没有力量怎么办？那就用龙魂补上。龙魂苏醒，你的记忆就会消失。你越是想守护，就越是守不住。”
“闭嘴……”
“你以为你在对抗天命？不，你只是亲手把自己推向深渊。”
楚昊咬破嘴唇，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他记起来了。
刚才那一拳，是在祭坛。
他面对远古意志，选择了献祭。远古意志冷笑，说他是棋子。然后金色眼睛出现，说他是创造的工具。
然后——然后他忘了什么？
月瑶。
对，月瑶说了什么。
她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很轻，像风里的叹息。
她说：“楚昊，别忘了我。”
楚昊瞳孔骤缩。
别忘了我。
他记得这句话。
可他不记得是谁说的。
“不对！”楚昊猛地抬头，“我记得这句话，可我记得说这句话的人……是月瑶？还是别人？”
脑子像被浆糊灌满，记忆碎片飘浮在黑暗中，他伸手去抓，却只抓住一片虚无。
龙魂燃烧得更旺了。
黑色火焰舔舐着他的灵魂，像饥饿的野兽啃食骨头。
楚昊蜷缩在地上，身体抽搐。他的眼睛时而清明，时而浑浊，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。
金色眼睛俯视着他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不错，你还能撑到现在。比我想象中强一点。可惜……”它顿了顿，“你难道没发现吗？你越是想记住她，就越是忘记得更快。因为你的意志在和龙魂对抗，龙魂吞噬记忆的速度就更快。”
楚昊愣住了。
他确实发现了。
每次他拼命回忆月瑶的样子，脑子里就多出几片空白。那些空白像蛀虫啃过的洞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深。
“所以……”楚昊声音嘶哑，“我该放弃？”
金色眼睛沉默片刻。
“不是放弃，是接受。”它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，像在哄一个孩子，“接受遗忘，接受臣服。你本来就是我创造的工具，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你挣扎什么？你痛苦什么？你不过是拒绝承认自己的本质。”
楚昊浑身颤抖。
他不想承认。
可他真的撑不住了。
回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，他拼命握紧拳头，可沙子流得更快。
月瑶的脸，他已经看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双银灰色的瞳孔。
她说过什么？
她说……
楚昊猛地睁大眼睛。
他想起来了。
她说：“楚昊，别忘了我，因为我体内封印着天命碎片。如果你忘了我，天命就会苏醒，这个世界就会毁灭。”
楚昊浑身冰冷。
“天命碎片——！”
他看向金色眼睛，“你一直在骗我！你让我献祭记忆，不是为了让我忘记她，而是为了让天命苏醒！”
金色眼睛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怎么会记得？”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讶，“那段记忆应该已经被吞掉了。”
楚昊笑了，笑容凄厉。
“因为我没忘。我宁可记住这句话，也不愿记住她的脸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金色眼睛语气突变，“你宁愿记住真相，也不愿记住她的样子？你这样还能算守护？”
“算不算守护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楚昊站起来，双腿还在发抖，可脊背挺得笔直，“我忘了她的脸，可我记住了她的使命。她的使命就是我的使命。只要我还记得这个世界需要守护，我就不算背叛。”
金色眼睛沉默了。
良久，它说：“可你已经忘了她的样子。你还能说你爱她？”
楚昊愣住了。
爱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记得那双银灰色的瞳孔，记得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，记得她说过的那些话。可他不记得她的样子，不记得她的声音，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。
“你连爱的人都忘了，你还想守护什么？”金色眼睛的声音带着嘲讽，“你的守护，不过是空洞的口号。”
楚昊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
那双手上，沾满了血。
他自己的血。
还有她的血。
“空洞的口号，也比不守护强。”他抬起头，眼中燃起火焰，“我不记得她的样子，可我记得她是谁。她不只是一个名字，不只是一张脸。她是我愿意献祭一切去守护的人。就算我忘了她，我也会记得这个信念。”
龙魂突然停止了燃烧。
黑色火焰凝固在他体表，像一层铠甲。
楚昊愣住了。
他感觉到龙魂在退缩——不是被压制，而是被吓到了。
龙魂在害怕。
害怕什么？
害怕他的信念。
金色眼睛猛地睁开，瞳孔竖成一条缝。
“你——！”
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恐。
楚昊低头，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碎片。
那不是他的记忆碎片。
那枚碎片上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道符文都在跳动，像活物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楚昊皱眉。
金色眼睛突然沉默。
楚昊盯着那枚碎片，心跳加速。
碎片上的符文开始旋转，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。一股熟悉的气息从碎片中涌出——不是他的气息，是另一种。
更古老，更强大，更恐怖。
楚昊瞳孔骤缩。
他想起来了。
这枚碎片——是他母亲留下的。
他母亲临死前，把这枚碎片塞进他身体里，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，他忘了。
但现在，碎片在他手中，符文开始旋转，那句话——即将浮现。
金色眼睛猛然咆哮：“不——！”
它扑向楚昊，瞳孔中的金光像利刃一样刺向他的胸口。
楚昊握紧碎片，咬牙道：“你不是金色眼睛，你是——傀儡。”
碎片炸开。
一道白光冲天而起，撕裂虚空。
白光中，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——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白色长裙，面容模糊，可身形和动作，楚昊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妈……？”
女人转身，看向他。
她的眼睛是灰色的，瞳孔中像有星辰流转。
“小昊。”她的声音温柔而疲惫，“你终于找到了。”
楚昊浑身颤抖。
“妈，这是什么？”
女人伸出手，轻轻抚摸他的脸。
“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守护。金色眼睛的真相，不是你能承受的。可你必须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沉。
“金色眼睛，是我封印的。它本来是——你的父亲。”
白光炸裂，楚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。虚空中，母亲的身影开始碎裂，像瓷片一样剥落，每一片都映着符文的光。金色眼睛在远处咆哮，可声音越来越远，像被拉入深渊。
楚昊低头，手里的碎片已经化作一团光，钻进他的胸口。他感觉到一阵剧痛——不是肉体，是灵魂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记忆碎片开始重组。
他看到一片星空，母亲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握着那把剑。她转身，看向虚空中的金色眼睛，声音冰冷：“你不是神，你只是我丈夫的残影。”
金色眼睛大笑，笑声震碎星辰。
然后，楚昊看到父亲的脸。
那张脸，和金色眼睛一模一样。
可那双眼睛里，没有瞳孔，只有空洞。
“小昊，”母亲的声音从光中传来，“记住，你父亲不是敌人。金色眼睛，是他被天命吞噬后剩下的躯壳。你真正的敌人，是天命本身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那天命是什么？”
母亲的身影彻底碎裂，化作无数光点，融入他的身体。
最后一句话，飘进他耳中。
“天命，就是你体内龙魂的真正主人。”
楚昊浑身冰冷。
他低头，看到胸口黑色火焰重新燃起，火焰中，一只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那只眼睛，和虚空中的一模一样。
可这一次，它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