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踏前一步，右脚踩碎青石地砖。
裂纹从他脚下炸开，像无形的利爪在地面撕扯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山门外那片黑压压的魔教大军——铁甲反射正午日光，旌旗猎猎，十万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天剑山护山大阵都在颤抖。
“楚昊！”身后传来柳云鹤的厉喝，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楚昊没回头。他握紧腰间龙牙剑，剑柄传来的灼热让体内翻涌的龙魂稍稍平静了些。那是一种奇怪的感受——龙魂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，每一次呼吸都想冲出来撕碎一切。而楚昊的身体，就是那笼子。
“我去挡他们。”
四个字，干脆得像抽刀断水。
红脸宗主从人群里冲出来，指着楚昊的鼻子骂道：“你疯了？外面十万大军，你一个人去送死？我看你是想找机会投敌！”
楚昊终于扭过头。他看向红脸宗主时，那双眼睛里泛着淡淡的金色——龙魂觉醒后，他的瞳孔就多了这层异色，像烧红的铁淬进冰水里留下的印记。
“我要是想投敌，”楚昊说，“昨晚就不会杀那个内奸。”
红脸宗主的嘴张了张，话卡在喉咙里。
一旁的柳云鹤皱眉：“楚昊，我知道你有龙魂在身，但十万魔教铁骑绝不是一个人能挡住的。正道联盟各宗弟子已经在集结，最多半个时辰——”
“半个时辰？”楚昊打断他，“半个时辰后，魔教的破阵弩已经轰碎护山大阵，铁骑会踏平这座山头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来：“到那时，联盟弟子死伤过半，你拿什么去集结？”
柳云鹤沉默了。
楚昊转身，背对着所有人。“我没想挡住他们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我只是想，给你们争取半个时辰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，直冲向山门外那片黑色浪潮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楚昊的身体穿过护山大阵时，那层淡蓝色的光罩在他身上激起一阵涟漪。他感觉到体内的龙魂在咆哮，像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野兽，每一寸血脉都在燃烧。
五十丈。三十丈。十丈。
他看到了魔教先锋将领——那个骑黑马披甲的壮汉，手里握着一柄开山斧，斧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。壮汉也看到了他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一个人？”壮汉勒住马，声音里全是嘲讽，“正道联盟是没人了，还是派你这小崽子来送死？”
楚昊没说话。他拔剑。
龙牙剑出鞘的瞬间，一道金芒从剑身上炸开，像一轮小太阳落进战场。魔教前排的骑兵被这光芒刺得眯起眼睛，有几匹马受了惊，嘶鸣着向后倒退。
壮汉的脸色变了：“你——”
楚昊已经动了。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，下一秒就出现在壮汉的马前。龙牙剑横斩，剑刃切过马腿、马腹、壮汉的铠甲，最后从壮汉的肩胛骨处穿出。
这一剑太快了。快到壮汉脸上的嘲讽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，快到魔教士兵们惊叫的声音还没传出来。
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，又抬头看了看楚昊。
楚昊抽剑。壮汉的身体从马背上摔落，砸在地上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魔教大军静了。然后，杀声震天。
楚昊咬着牙，迎向涌来的黑色浪潮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。只知道体内的龙魂在不断燃烧，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。每燃烧一分，他的力量就强一分，速度就快一分，剑意就凌厉一分。
但代价也在同步发生。他开始记不清自己昨晚吃了什么。然后是前天的修炼，大前天的对话，再往前推——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，一块一块地从他的脑海里消失。
这就是燃烧龙魂的代价。龙魂是上古龙族的力量，也是上古龙族的记忆。楚昊每燃烧一分龙魂，就相当于用自己的记忆去交换龙族的记忆。他的记忆在流逝，而龙族的记忆在被唤醒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但他不能停。
剑光在他手中不断炸开，每一次挥剑都收割一条人命。他的白袍已经染成了红色，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。魔教的士兵开始惧怕了——他们见过不怕死的，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。楚昊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刀，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左肩被一柄长矛刺穿，右腿上的血流得整条裤子都湿透了。
但他还站着。还握着剑。还在杀。
终于，魔教的攻势停了。黑色的浪潮向后退去，露出中间一条通道。通道尽头，一个骑着白色异兽的人影缓缓走来。
那人披着黑色斗篷，脸上戴着银白色的面具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向楚昊时，没有任何情绪，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。
“有趣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常年不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，“燃烧龙魂，以命换力。小子，你可知道这样下去，你会变成什么？”
楚昊吐出一口血沫，咧嘴笑了：“变成什么不重要。”他撑着剑，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：“重要的是，我死了之后，正道联盟的阵型已经布好了。”
那人歪了歪头，像是在打量他。“你以为自己很聪明？”那人说，“燃烧龙魂换取时间，让联盟集结兵力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守护的东西，值得你这样拼命吗？”
楚昊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那人缓缓摘下面具。面具下的那张脸，让楚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张苍老的脸，布满了皱纹和疤痕，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辨。他见过这张脸——在龙神遗骨的记忆里，在那些破碎的画卷中。那是三百年前，正道联盟的第一任盟主。那是传说中，击败魔皇、封印魔渊的至强者。那是早该死去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楚昊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你是前任守护者？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死了？”那人笑了，笑容里满是讽刺，“我当然死了。但死亡，不代表结束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白色的异兽在他身下低吼。“小子，你以为龙神传承是让你变强的馈赠？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冷，“错了。龙神传承，是为了让你成为最后的祭品。”
楚昊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你燃烧龙魂，记忆和力量都在流失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当龙魂彻底燃尽的时候，你的身体里，会剩下什么？”
那人俯下身，用只有楚昊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会剩下龙神。你以为自己是守护者？你只是一个容器。一个为了让龙神复活而准备的，容器。”
楚昊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。龙魂在他体内疯狂翻涌，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，像有另一个人正在抢夺他身体的控制权。
他抬头，看向那张苍老的脸。
那人笑了：“你守护的，本就是谎言。”
话音刚落，楚昊体内的龙魂猛然爆发。他的双眼彻底变成金色，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——那不是他的力量在觉醒，而是龙神在苏醒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龙牙剑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“不……”楚昊咬紧牙关，试图压制体内的异变，但那股力量太强了，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淹没他的意志。
前任守护者站在原地，冷眼看着这一切。“挣扎吧，小子。越挣扎，龙神苏醒得越快。你每燃烧一分龙魂，就是在为它铺路。”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以为你在守护正道？你在守护的，是龙神复活的祭坛。”
楚昊的膝盖开始弯曲。他死死撑着剑，不让自己的身体跪下去。记忆在飞速流逝——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，记不起自己从哪里来，记不起那张在记忆中模糊的脸是谁。只剩下一个念头，像钉子一样钉在脑海里：不能倒。不能让它出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前方那片黑色浪潮。魔教大军重新集结，战鼓声再次响起。十万铁骑，黑压压一片，像要吞没天地。
但楚昊笑了。
他松开剑柄，双手握拳，任由龙魂在体内疯狂燃烧。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，烧穿了战袍，烧焦了皮肤，烧得空气都在扭曲。
“你说我是容器？”楚昊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，“那好。我就让这个容器，碎在这里。”
前任守护者的笑容僵住了。“你疯了？你想自爆龙魂？那样你会魂飞魄散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昊打断他，“但龙神，也别想活。”
金色的火焰越来越烈，像一轮太阳在他体内炸开。天剑山上，正道联盟的弟子们看到山门外那道冲天的金光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柳云鹤站在山巅，看着那道金光，嘴唇颤抖着，说不出一个字。
红脸宗主张大了嘴，手里的剑掉在地上。
金光中，楚昊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。他的意识在消散，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原来，这就是我的结局。”他想，“也好。至少，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就在龙魂即将彻底燃尽的瞬间——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，落在楚昊身前。
那是一个女子，身穿黑色长裙，面容绝美，却冷得像万年寒冰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按在楚昊的胸口。
金色的火焰，在她掌心中熄灭。
楚昊愣住了。
女子转过头，看向他。那双眼睛里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。“笨蛋，”她说，“你以为，我会让你死吗？”
楚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魔族公主，那个在秘境崩塌前救了他的人，那个身份暴露后与他并肩作战的人。那个本该已经逃走的女人。
“你……”楚昊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魔族公主没回答。她转过身，看向前任守护者，眼神冷得像刀。“老东西，”她说，“你算计了三百年，算到了龙神复活，算到了容器燃烧。但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前任守护者皱眉：“什么事？”
魔族公主抬起手，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的印记——那是魔族的禁术印记，燃烧生命换取力量的禁忌之术。“你算漏了，”她说，“有人愿意为他，也燃尽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，直冲向那苍老的身影。
楚昊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看着那道黑光，看着它撞向前任守护者，看着它炸开成一团黑色的火焰。
然后，他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，从火焰中传来，像最后的告别：“楚昊，活下去。然后，替我毁了这个世界。”
黑色火焰吞噬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