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双膝砸在虚空裂缝中，十指死死扣进太阳穴，指甲嵌进皮肉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龙魂碎片从灵魂深处剥离，像有人用钝刀一片片剜走他的骨血——母亲的微笑、父亲的背影、师妹撒娇时扯他袖口的动作，那些画面正化作金色光点，一片片剥落，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。
“不——”
他嘶吼，声音却微弱如蚊蚋。衰老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反噬：皮肤干瘪如枯树皮，头发白得像冬日的霜雪，骨头在皮肤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。比肉体更痛的，是脑子里那空荡荡的感觉——他记得母亲的样子，她爱穿青色长裙，总站在院子门口等他回家。每次他受伤回来，她都红着眼眶，却强忍着不哭，只说一句：“回来就好。”可现在，那张脸正在模糊。他拼命回想，却只能抓住一个轮廓，像握不住的流沙。
“楚昊！”
林峰的声音从远处炸开，带着粗重的喘息。他挡在楚昊身前，手中令牌散发出微弱的光芒，那是他残魂中最后的力量。令牌边缘已经开始崩裂，细碎的光屑飘散在虚空中。
“别管记忆了，快走！”林峰回头，眼底布满血丝，声音嘶哑，“轮回之主还在逼近，那第三双手马上就要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虚空炸碎。
一道黑影从裂缝中射出，裹挟着撕裂一切的锋芒，直直撞向楚昊。林峰咬牙横挡，令牌爆发出刺目的白光，将黑影震退。但林峰自己也踉跄后退，透明的躯体变得更加虚幻，边缘已经开始溃散，像被风吹散的烟雾。
“撑不住了......”林峰苦笑，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，“老子死了又活，活了又死，真他妈累。”
楚昊咬紧牙关，双手撑地，强撑着站起来。膝盖在发抖，骨头在哀嚎，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，但他没有倒下。他用尽全身力气，一寸一寸站直身体，像一柄被折断却不肯倒下的剑。
“我欠你的。”他哑声道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林峰翻了个白眼：“欠个屁。你他妈要是死了，我才是真亏了。”
楚昊没答话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前方，那被震退的黑影并未消散，反而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。修长的身形，略带熟悉的轮廓，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捏出来的。黑暗像泥浆一样从她身上剥落，露出底下的真容。
楚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黑影转过身。那是一张脸——一张他认识的脸。苏瑶。不，不对。那确实长着苏瑶的脸，但表情完全不对。那张脸上没有她惯常的狡黠笑容，没有她眼角眉梢的温柔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，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玩偶。
“你......”楚昊喉咙发紧，声音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楚昊。”苏瑶开口，声音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冰冷而空洞，像寒风吹过荒原，“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楚昊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这不是苏瑶。这是苏瑶的躯壳，但里面装的，是另一股力量。那股力量阴冷、古老，带着腐朽的气息，像从坟墓深处爬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他妈是谁？”林峰破口大骂，令牌在他手中嗡嗡作响，“敢用苏瑶的脸说话，你配吗？”
那具傀儡微微侧头，看向林峰，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：“你不配与我说话。”
林峰脸色一沉，握紧令牌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楚昊死死盯着那张脸，手指掐进掌心，指甲陷进肉里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在地上砸出细小的血花。他压低声音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傀儡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，像刀子划开皮肤：“你不记得我了？”
楚昊呼吸一滞。那语气，那眼神，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感......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，听谁这样说过话。但他想不起来。脑子一片空白，那些本该存在的记忆，正在塌陷，像被抽走地基的房屋。
“你......”楚昊声音发颤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“你是谁？”
傀儡缓缓抬起手，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光。那光芒很弱，却散发出让他心悸的气息，像一根刺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，像是记忆中某个人的呢喃，带着久远的回响：“我是你最想守护的人。告诉我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楚昊瞳孔骤缩。脑中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，想要破土而出，像被埋在废墟下的种子。但龙魂碎片的撕裂已经将那些记忆的根茎全部斩断，只剩下空洞的回响，像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。他张了张嘴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记不得。他记不得那个人是谁。
林峰看着这一幕，脸色铁青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：“楚昊，别信她！这他妈是轮回之主的陷阱！”
但楚昊没动。他死死盯着那张脸，盯着那双眼。那双眼睛里，有什么熟悉的东西，像是被人掐灭的烛火，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光，在黑暗中摇摇欲坠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傀儡轻声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哀，像落叶飘进泥潭，“也好，忘了也好。那些回忆，本就是枷锁。”
楚昊的心猛地一痛，像被人用手攥住，狠狠拧了一下。他不知道为什么痛，但他知道，自己失去了重要的东西，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。他嘶哑道，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：“告诉我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傀儡没有回答。她转头看向虚空深处，那里有一道裂缝正在扩大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，像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。轮回之主要来了。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毁灭的气息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。”傀儡道，声音重新变得冰冷，“放弃守护世界的使命，交出龙魂碎片，你可以活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楚昊反问，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，“让这个世界毁灭？”
“这个世界本来就要毁灭。”傀儡的声音冰冷得像铁，“轮回之主的棋局，从你觉醒那一刻就开始了。你以为你能逆天改命？不，你只是他棋盘上最漂亮的一颗棋子。”
楚昊笑了，笑得很苦涩，像嚼碎了黄连。他站直身体，哪怕骨头在咔嚓作响，哪怕衰老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多久，他依然挺直了脊梁：“那我认了。如果我是棋子，那我就掀翻这盘棋。”
傀儡看着他，沉默了三息。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。
“你不后悔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忘了那个人。”
楚昊的手在抖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但他知道，那个人很重要，重要到让他心脏抽痛。他低声道，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虚空：“如果忘了她，才能守护这个世界，那我认了。”
傀儡眼中，掠过一丝复杂，像湖面泛起涟漪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冷漠，不是空洞，而是一种让楚昊心脏抽搐的熟悉，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胸口。
“好。”傀儡轻声道，转身走向虚空裂缝，“那我帮你。”
楚昊愣住了。林峰也愣住了，令牌差点从他手中滑落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林峰喝道，声音里带着不安。
傀儡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像风中的烛火：“我本就是为你而存在的棋子。既然你想掀翻这盘棋，那我就做最后一个变数。”
她抬手，指尖凝聚出一道璀璨的光芒。那是龙魂的气息，纯粹而炽烈，像太阳的碎片。楚昊瞳孔骤缩——那道光芒中，有他失去的记忆：母亲的笑容，父亲的背影，师妹的撒娇，还有......还有一张模糊的脸。那张脸，和傀儡一模一样。
“你——”楚昊脑子嗡的一声，像被人当头一棒。
“别问。”傀儡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“问了我也不会说。我只是一个被你遗忘的人，仅此而已。”
她将那道光芒推入裂缝。虚空炸开，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。轮回之主的威压瞬间减弱，有什么东西被那道光芒撕碎了，像布帛被撕裂。但代价，是傀儡的身形开始崩塌，从脚开始，一寸寸化作齑粉。
“记住。”傀儡最后看了楚昊一眼，那双眼睛里，有泪光在闪烁，“那个被你遗忘的人，她从未后悔守护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傀儡化作齑粉，消散在风中。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楚昊跪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抓着虚空，却什么都没抓住。十指穿过空气，只抓回一片虚无。他嘶吼，声音像野兽的哀嚎，回荡在虚空裂缝中：“不——”
林峰沉默地看着这一幕，眼中是复杂的神色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楚昊，那个傀儡，是苏瑶的本体。”
楚昊浑身一震，像被雷劈中：“什么？”
“苏瑶从未被操控。”林峰一字一句道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，“她一直在演戏，一直在等待这一刻。她用自己的本源，撕裂了轮回之主的棋局一角。”
楚昊脑子一片空白，像被抽空了一切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干涩：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“因为......”林峰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她是你前世唯一的恋人。”
楚昊愣住了，像一尊石像。前世。他前世还有一个恋人？
“她等了你五百年。”林峰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五百年，她看着你一次次轮回，一次次死去，却永远不能告诉你她是谁。因为一旦说出来，轮回之主就会察觉，就会将她彻底抹杀。”
楚昊的手在发抖，像筛糠一样。
“她......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她一直在守护你。”林峰道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，“哪怕你根本不记得她。”
楚昊闭上眼。他记得。他记得那些模糊的片段——有人在他濒死时为他疗伤，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背；有人在他绝望时给他希望，轻声告诉他别放弃；有人在他最孤独的时候，默默陪在他身边，像影子一样无声。但他从来不知道那是谁。现在他知道了。却再也想不起来了。
“楚昊。”林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，像刀锋划过，“别哭，轮回之主要来了。”
楚昊睁开眼。眼眶是红的，像烧红的铁，但没有眼泪。他站起身，身上那衰老的气息竟然开始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全新的力量，像岩浆在地下涌动。那是苏瑶用本源，为他争取到的最后机会。
“我欠她一个名字。”楚昊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，“但我还欠这个世界一个答案。”
他抬头，看向虚空裂缝中那逐渐显现的庞大身影。那身影遮天蔽日，像一座山压在头顶。
“轮回之主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像从九幽之下传来，“该算账了。”
虚空裂缝中，那庞大身影缓缓睁开眼。那是无数双眼睛，每一双都像深渊，盯着楚昊，像是看着一只蝼蚁。每一只眼睛里，都倒映着楚昊衰老而倔强的身影。
“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轮回之主的声音，像是万古的回响，像钟声在虚空中回荡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走到这一步，也是我安排好的？”
楚昊瞳孔骤缩。
“你以为你能掀翻棋局？”轮回之主低笑，笑声像雷鸣，“你错了。这盘棋的胜负，从你第一次觉醒，就已经注定了。”
楚昊的心沉到谷底，像坠入无底深渊。但下一刻，一股更恐怖的气息，从裂缝深处传来。那不是轮回之主的气息，而是一股他从未感知过的力量，古老、浩瀚、不可名状。那股力量，正试图撕裂轮回之主的棋局，像利刃切开布帛。
楚昊转头，看向那气息的源头。他看到一道人影。那人站在那里，浑身笼罩在金光中，像一尊神祇，看不清面容。但那人手中，握着一把剑。一把他认识，却又陌生的剑——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，剑刃泛着寒光。那是他前世留下的，唯一没有被轮回之主夺走的东西。
那道人影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像从万古之前传来：“楚昊。”
那声音，让他浑身一颤，像被电流击中。
“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楚昊咬紧牙关，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：“你又是谁？”
那人笑了笑，笑声里带着一丝苍凉：“我是被你遗忘的另一个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