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——”楚昊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，“我从来就没有做过那些选择？”
虚无之主慵懒地靠在裂缝边缘，指尖缠绕着一缕黑气，像在把玩一条无形的蛇。“你以为是你在反抗命运？可笑。每一次你以为的突破，都是我给你的饵。包括你得到龙魂的力量。”
剑锋抵住后颈。
冰冷的金属贴住皮肤，楚昊能感受到握剑之人的手在颤抖——那颤抖传过剑身，像一只受惊的鸟在扑腾翅膀。
“楚昊。”月瑶的声音响起，银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情绪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，“你体内的东西在侵蚀你的神智，现在你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确定——”
“月瑶。”他叫出她的名字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在呼唤一个即将消失的幻影，“如果我告诉你，连你站在我面前这件事都是假的呢？”
空气凝固。
柳云鹤的白发在风中飘动，他缓缓抬起手掌，一团金色的封印阵在掌心旋转，像一枚燃烧的太阳。“宗主令，天剑宗弟子听令——布诛神阵。”
十二道剑光同时亮起，剑锋指向楚昊，剑芒交织成一张金色的网。
楚昊没有动。
他盯着虚无之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，脑海中翻涌的记忆碎片像被撕裂的布帛——他记得自己在深渊边缘自爆，记得龙神印记冰冷的笑声，记得银白面具人递来的那柄剑。
但哪一个才是真的？
“别信他！”赵烈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，带着颤音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嘶吼，“他就是个怪物！你们看他的眼睛——”
楚昊的眼白正在被金色侵蚀。
龙神印记。不，是虚无之主。还是龙魂？
“你体内的那个东西，”虚无之主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虚空中，指尖的黑气像墨水一样扩散，“你以为它是龙魂？是龙神印记？都不是。”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，像一把被掰弯的刀，“它是你自己。是你最深的恐惧、最疯狂的野心、最不愿意承认的欲望——凝聚成的影子。”
楚昊的身体剧烈颤抖，像被雷击中的枯树。
诛神阵的光芒已经笼罩了他，金色的锁链从地面升起，像蛇一样缠绕住他的脚踝。
“楚昊！”月瑶扑上来，却被柳云鹤一掌推开，她踉跄着后退，撞在碎石上，“你醒醒！你在跟他说话的时候，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兽化了！”
低头。
楚昊看到自己的双手——指甲正在变长，变成暗金色的利爪，像野兽的爪子。皮肤上浮现出鳞片状的纹路，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臂，像一层铠甲正在生长。
“这就是真相。”虚无之主的声音像毒蛇钻入耳膜，“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救世主。你是灾厄本身。你体内封印的，是你前世自己种下的诅咒。”
记忆像洪流一样冲来。
他看见了——
上古龙族的战场上，一个戴着银白面具的人站在尸山血海上。残肢断臂散落在他的脚下，鲜血汇成溪流，流向深渊。
那人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。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那个人说，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，“因为我就是你。你每一次变强，都是在喂养我。你每一次守护，都是在给我力量。”
楚昊跪倒在地，膝盖撞在碎石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诛神阵的金色锁链缠绕住他的四肢，灼烧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半分。锁链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他在攻击阵法！”红脸宗主怒吼，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战场上回荡，“加大力度！不能让他挣脱！”
“不……”楚昊艰难地抬起头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“我不是要攻击……我在压制它。”
“凭什么信你？”赵烈站在人群最外围，手里握着一柄泛着黑气的短刃，刀刃上滴着血，“刚才你差点杀了月瑶！我们都看见了！”
楚昊看向月瑶。
她左臂的衣袖被撕碎，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伤口边缘泛着黑气，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是他干的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。”月瑶咬着牙，单膝跪在他面前，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，但语气却异常坚定，“但如果你真的想证明自己还有人性——就让我们封印你。”
封印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，插进楚昊的胸口。
他这一生，都在被封印。废柴血脉是封印，龙魂传承是封印，龙神印记是封印。现在，连他最信任的人，也要把他封印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。”楚昊的声音嘶哑，像砂纸摩擦过喉咙，“我可以——”
“你还能做什么？”柳云鹤打断他，白发在风中狂舞，像一条条愤怒的蛇，“你连自己的记忆都分不清真假。一旦虚无之主彻底控制你，整个大陆都会成为他的养料。”
楚昊抬起头，看向裂缝深处。
虚无之主正站在那里，双手抱胸，像在欣赏一出好戏。他的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，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楚昊忽然笑起来，笑声里带着绝望和疯狂，“我一直在想，为什么是你选中了我。”
虚无之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“因为你太弱了。”楚昊的声音变得平静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，“你的力量需要寄生在宿主身上才能维持。而我的意志越强，你就越难以控制。所以你才不停动摇我，用记忆碎片让我崩溃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虚无之主眯起眼睛，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，“你居然还能思考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因为我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楚昊缓缓闭上眼睛。
体内的龙魂在咆哮，龙神印记在疯狂撕咬他的意志。但这一次，他没有抵抗。
“前辈。”他在意识中对体内那个存在说，声音像在深渊里回荡，“帮我最后一个忙。”
龙神印记的声音带着讥讽，像一把冰冷的刀：“你要献祭我？”
“不。”楚昊说，“我要献祭自己——连同你一起。”
龙神印记沉默了。
“你的力量太危险。”楚昊继续说，“我压制不住你。但如果你和我一起沉入封印的最深处，虚无之主就得不到我，也得不到你。”
“你可知道代价？”
“知道。”楚昊说，“我会彻底失去所有记忆。连我是谁都忘记。”
龙神印记发出低沉的叹息，像远古的钟声在回荡：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金色的光芒从楚昊体内爆发，像太阳在瞬间炸裂。
诛神阵的锁链瞬间断裂，碎片飞溅，像被炸碎的玻璃。
所有人后退。
“他要自爆！”赵烈大喊，声音里带着恐惧，“杀了他！”
但月瑶站在原地，死死盯着楚昊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金色的龙瞳正在消散——不是被压制，而是在主动燃烧。像一团火焰在吞噬自己。
“楚昊！”她扑上去，伸手去抓他的手臂，“你在干什么？！”
“别过来！”楚昊的声音变了，变得苍老而疲惫，像从千年古墓里传出来的，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崩解，金光从皮肤的裂缝中涌出，像燃烧的纸片一样飘散。碎片在空中飞舞，像金色的蝴蝶。
虚无之主的表情第一次变了。
“你疯了！”他怒吼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，“你这是在毁灭自己！”
“是啊。”楚昊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解脱，“我这一生，都在被人摆布。被血脉、被传承、被印记、被你。现在——我要自己选择结束。”
金光越来越亮。
天地震动。
裂缝开始崩塌，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、碎裂。
虚无之主的身形在光芒中扭曲，他发出尖锐的嘶叫：“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？你的灵魂印记已经烙印在裂缝上！只要这个世界还有裂缝存在——”
“那就让裂缝消失。”
楚昊伸出手，五指张开。
龙魂的力量像潮水一样涌出，淹没了整条裂缝。金光像海啸一样席卷而过，吞噬了一切。
虚无之主的身影被金光吞噬。
天地间只剩下耀眼的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光芒散去。
裂缝消失了。
天空恢复了湛蓝。
楚昊躺在废墟里，浑身是血。他的眼睛睁开着，望着天空，瞳孔里没有焦距，像两潭死水。
月瑶跪在他身边，颤抖着伸出手，抚摸他的脸。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，冰凉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楚昊……”
他眨了一下眼睛，看向她。
那眼神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月瑶的心，碎了。
但就在她低头哭泣的时候——
楚昊的右眼，闪过一抹金色的龙瞳。
那光芒一闪即逝，快得仿佛错觉。
没有人看见。
只有悬崖上的虚无碎片，微微颤动了一下，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