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的手指狠狠扣进太阳穴，指甲嵌进皮肉，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痛。灵魂深处炸开的痛，像有人抡起铁锤砸碎头骨，再用手指搅动脑浆。他跪在地上，额头撞碎三块青砖，裂纹从膝盖处蔓延出去，蛛网般铺满整个石室。
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——月瑶的脸，月瑶的眼睛，月瑶的声音——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。每次快要抓住，就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拽回去，像有人在暗处冷笑。
“想起来了？”灭世之龙的声音从胸腔里钻出，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，“她叫月什么来着？月……月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楚昊一拳砸在地上。
青砖炸裂，碎石嵌入掌心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在石板上凝成暗红色的圆点。他盯着那些血滴，脑子里全是空白——那个名字，他答应过要记住的名字，现在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。
废柴心魔从后颈爬上来，像一条蛇缠住脊椎：“别想她了。想她有什么用？你连自己都保不住，还想保护她？”
楚昊猛地甩头，脖子发出咔咔声响。
不行，不能听它的。
可废柴心魔的话像毒液，顺着耳膜往脑子里渗：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——跪在地上，像条狗。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，值得吗？”
“她不是‘个女人’。”楚昊咬着牙，牙缝里渗出血腥味，“她是……”
是什么？
名字又消失了。
他张着嘴，像条搁浅的鱼。那个字就在嘴边，可每当他想要吐出来，就有一只手从记忆深处伸出来，死死掐住喉咙。
“放弃吧。”废柴心魔的声音变得温柔，像在哄一个孩子，“把最后那点执念献祭给我，什么都忘了。什么月瑶，什么深渊使命，什么天命——全都忘了。你就自由了。”
自由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楚昊的心脏。
他想起天剑宗后山的悬崖，想起自己曾经坐在那里看日落，想着什么时候能突破筑基，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破地方。那时候的天命是什么？是变强。可变强之后呢？是更重的担子，更深的深渊，更绝望的真相。
“献祭？”灭世之龙突然开口，金色竖瞳在楚昊胸口的龙纹里闪烁，“你以为献祭了就能解脱？蠢货。”
楚昊猛地抬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她骗了你。”灭世之龙的声音里带着嘲讽，“你以为遗忘执念就能活？你以为黑影说的‘一年寿命’是骗你的？不，你确实只剩一年。献祭执念不是帮你活——是帮你死得痛快。”
楚昊瞳孔骤缩。
“你撕裂灵魂的时候，寿命就碎了。”灭世之龙慢条斯理地说，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，“现在你体内的生命力正在流失，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。献祭执念可以止痛，但止不住死。等你彻底遗忘她，你就该死了。”
楚昊胸口一阵绞痛。
他低头，看见心脏处的皮肤正在龟裂，裂纹里渗出金色的光——那是龙魂的力量，正在吞噬他的生机。
“可如果你不献祭……”废柴心魔接话，声音变得阴森，“你会生生记住她三百七十二年。每一世，你都要经历这个——忘记她，又想起她，再忘记她，再想起她。循环往复，直到灵魂彻底碎裂。”
三百七十二年。
楚昊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轰——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深渊边缘，面对着王座上那个与自己面容相同的尸体。尸体睁开眼睛，对他微笑，嘴唇翕动，却没有声音。那个笑容，那个眼神，那个姿势——全都是他自己。
是三百七十二次轮回中的自己。
“不……”
楚昊后退一步，脚下踩碎了一块青砖。碎片飞溅，割破了他的小腿，但他没有感觉到疼。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他是第几次了？
第一次？第一百次？第三百七十二次？
还是说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，因为每一次的记忆都被撕裂了，每一次他都会重新开始，重新爱上月瑶，重新忘记她，重新死在这里？
“对，就是这个表情。”灭世之龙笑了，“每次轮回，你都会露出这个表情。然后呢？你会做什么？”
楚昊猛地抬头。
他看见石室的墙壁在融化，露出一片漆黑的虚空。虚空中，深渊王座悬浮着，王座上的尸体正看着他，嘴唇翕动。
“楚……昊……”
声音从虚空中传来，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，又像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。
楚昊捂住耳朵：“别说了！”
“你……忘……了……什……么……”
尸体笑了，嘴角裂开，露出漆黑的牙床。那张脸和楚昊一模一样，只是更苍白，更苍老，更绝望。眼眶下凹，脸颊塌陷，像个被抽干水分的干尸。
“她……等……你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楚昊一拳砸向虚空。
拳头穿过虚空，打在了王座上。
轰——
整张王座剧烈摇晃，尸体从上面跌落，摔在地上，摔碎了半边脸。碎骨飞溅，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。
楚昊愣住了。
那不是尸体。
那是……
“你猜对了。”灭世之龙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那是你的前身留下的躯壳。每个轮回结束，你都会把剩余的执念封存在里面，等待下一次轮回时重新汲取。可这一次……”
“这一次怎么了？”楚昊嗓子发紧。
废柴心魔替他回答了：“这一次你封存的执念太深了。”
楚昊低头，看见自己的胸口正在发光。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刺眼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。
“你忘记了她，但执念还在。”废柴心魔说，“执念不是记忆，是你灵魂的一部分。你撕裂记忆，只是撕裂了表象，执念还留在里面。现在它要冲出来，带着你所有的记忆一起爆开。”
“怎么阻止？”
“两个选择。”灭世之龙伸出爪子，在楚昊眼前晃了晃，“第一，献祭执念。你把最后那点执念给我，我替你封存。你不会死，但你会永远忘记她。”
楚昊咬牙：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把执念压回去。”废柴心魔说，“用你的龙魂力量，把它压回身体里。可后果是什么，你应该清楚。”
楚昊知道后果。
压回去，执念就会继续膨胀，最终在他死前那一刻爆开。到时候他会在临死前记起一切，然后带着绝望死去，陷入下一轮轮回。
“还有第三个选择吗？”楚昊问。
灭世之龙笑了：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跳进深渊，亲手杀了那个王座上的躯壳。”灭世之龙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“杀了它，轮回就断了。你会死，但月瑶会活。她不会再成为钥匙，深渊也不会打开。”
楚昊愣了愣。
“可你不是说，我死了她才会成为钥匙吗？”
“那是骗你的。”废柴心魔说，“黑影说的话，你能信？”
楚昊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。
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。
黑影说他是钥匙，说月瑶会成为深渊的钥匙——这些都是假的。真正的钥匙，是那个王座上的躯壳。杀了他，深渊门就永远打不开。
可杀了他，自己也会死。
因为那是自己的前世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灭世之龙说，“杀了它，你死。不杀它，你轮回。月瑶永远困在深渊的影子里，永远等不到天亮。”
楚昊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月瑶的脸。
那张脸模糊了，他记不清她的五官了。只剩下一个轮廓，一个声音，一个背影。
“月瑶……”他喃喃。
“月什么？”灭世之龙问。
楚昊睁开眼睛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连她名字都忘了，还想着救她？”废柴心魔嘲讽，“可笑。”
楚昊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。
他走到虚空边缘，看着深渊王座上的躯壳。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，正用空洞的眼窝看着他，嘴唇翕动。
“你……来……了……”
楚昊伸出手。
掌心贴在了躯壳的额头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，“我忘过你很多次了。”
躯壳笑了。
“没……关……系……我……也……忘……过……你……”
楚昊用力一推。
轰——
躯壳碎裂，化作无数碎片，散落在虚空中。
楚昊感觉胸口一空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他低头，看见心脏处的裂纹正在蔓延，金色光芒越来越暗。
“你选了。”灭世之龙的声音变得平静，“那，再见。”
楚昊猛地睁大眼睛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该走了。”灭世之龙说，“你献祭了执念，我该走了。”
“我没有献祭给你！”
“你献祭给了那个躯壳。”灭世之龙说，“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前世，执念就碎了。我留在这里没用了。”
楚昊愣住。
“等等……”
“不等了。”灭世之龙的声音越来越远，“我陪你走了三百七十二世，该休息了。”
楚昊感觉胸口一空，龙魂正在消失。
他猛地伸手，想要抓住什么，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。
“不——！”
灭世之龙消失了。
楚昊跪在地上，胸口空荡荡的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。他低头，看见心脏处的裂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废柴心魔还在，可它不再说话。
楚昊站起来，发现自己站在深渊边缘。
对面，裂痕正在愈合，深渊之门正在关闭。
他赢了。
可代价是什么？
楚昊摸了摸胸口，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灭世之龙消失了，执念也消失了，连记忆都消失了。
他还记得什么？
楚昊想了很久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一个人，一个名字，一个影子。
可那个名字，他叫不出来。
“月……瑶……”
他喃喃。
没有人回答。
深渊的门彻底关上了，裂痕消失，虚空也消失了。楚昊发现自己在后山，坐在天剑宗后山的悬崖上。
夕阳西下，天边一片血红。
楚昊看着落日，突然想哭。
可他为什么想哭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。那个人叫什么名字，他不记得了。那个人长什么样子，他也不记得了。可那个人就在他脑子里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“我……是不是忘了一个人？”楚昊问虚空。
虚空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，想要下山，却看见悬崖边缘站着一个黑影。
楚昊愣住了。
那个黑影转过身，露出月瑶的脸。
楚昊猛地睁大眼睛：“月瑶？”
月瑶笑了，可笑容很冷。
“你终于想起我了。”
楚昊冲过去，想要抱住她，可在碰到她的一瞬间，月瑶化作了一团黑影。
黑影散开，露出身后的深渊。
深渊中，王座还在，可王座上坐着的人变了。
一个女孩坐在上面。
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，头发散落在肩上，眼眶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漆黑的深渊。
楚昊愣住了。
“月瑶？”
女孩抬起头，对他笑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已经等了你三百七十二年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如初，可深渊在她身后裂开，吞噬了最后一线夕阳。楚昊感觉脚下悬崖在崩塌，碎石滚落，坠入无底黑暗。他想后退，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——胸口那道空白处，正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。
“不……”楚昊喃喃。
深渊中，月瑶的笑容裂开，露出漆黑的牙床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缠绕着黑影，指向楚昊的心脏：“你忘了我，可你逃不掉。”
楚昊低头，看见胸口的皮肤下，一道新的裂纹正在蔓延——漆黑如墨，与之前金色裂纹截然不同。废柴心魔突然嘶吼：“她不是月瑶！她是深渊的倒影！”
楚昊猛地抬头，月瑶的脸已经碎裂，化作无数黑影，铺天盖地涌来。他想要挥拳，却发现自己体内的龙魂之力彻底消失了。只剩下废柴心魔在疯狂咆哮：“你献祭了执念，也献祭了力量！现在你连筑基都不如！”
黑影缠上他的四肢，冰冷刺骨。
楚昊咬牙，拼命挣扎，可黑影越缠越紧，像无数条蛇将他拖向深渊。王座上的女孩缓缓站起，脸上挂着月瑶的笑容，眼眶里深渊翻涌：“三百七十二世，你每次都选择忘记。这一次，该我选择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一握。
楚昊感觉心脏猛地一缩，像被什么东西捏碎了。
“你……要做什么？”
女孩笑了，笑容里带着悲悯：“我要让你记住我。”
黑影炸开，楚昊坠入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