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的指尖缓缓划过血迹,触感冰冷而黏腻。
那张纸条躺在木案上,血迹早已干涸发黑,李严的笔迹却依然清晰——每个字都带着临死前的颤抖,唯独“徐阶”二字,力道沉稳,收笔时微微上挑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许千总站在铁栏外,手里攥着镇抚司的卷宗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这两笔。”沈默点了点“徐”字的最后两笔,“间距不对。李严写别的字时笔锋紧凑,唯独写这两个字时,有半秒的停顿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,“写字的不是李严。”
许千总一愣:“可笔迹鉴定——”
“笔迹是临摹的,但临摹者受了伤。”沈默站起身,铁链哗啦作响,“他在写这两个字时,被人打断了。左手的伤——看这里,起笔时有个不自然的抖动。”
许千总盯着血迹看了半晌,脸色骤变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推门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“刚才东厂送来的。”
沈默接过令牌,手指触到上面的血迹——还是湿的。
“谁的?”
“徐阶的亲信,张同知。”许千总压低声音,“一个时辰前,在刑部大牢被杀了。”
“凶手呢?”
“没抓到。”许千总指了指令牌背面的字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默翻转令牌,血迹斑斑的背面刻着四个字——下一个是你。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初学写字时的手笔,但每个字都带着刻意模仿的痕迹。沈默凑近细看,发现笔画的起笔处有细微的断点——那不是写字的动作,而是——
“是匕首刻上去的。”他把令牌还给许千总,“凶手杀人后,用凶器刻了字。”
许千总的手在发抖:“这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“不,是冲着徐阶来的。”沈默重新坐下,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有人要让他以为,下一个死的是他。”
“谁?”
“李严背后的那个人。”沈默盯着血迹,“或者说,临摹李严笔迹的那个人。”
许千总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一名校尉押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走过来,那囚犯浑身是血,左手少了三根手指。
“许千总,”校尉行了个礼,“张同知遇刺时,这人就在隔壁牢房。他说有重要情报告诉沈百户。”
沈默抬眼看那囚犯,认出了那张脸——刑部书吏,赵明。
赵明扑通一声跪下来,浑身抖得像筛糠:“沈百户,我……我看见了。杀张同知的那个人,穿着御林军的制服。”
“御林军?”沈默眯起眼睛,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,他左手腕有块刀疤。”赵明咽了口唾沫,“但我没敢喊。那人杀人后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塞进张同知嘴里,然后才走的。”
“信?”
“对,信皮上是红色的,写着‘李严绝笔’四个字。”
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李严已经死了,尸体在刑场烧成了灰。可这封信又从哪来的?除非——
“那封信现在在哪?”
“被东厂的人拿走了。”赵明哭丧着脸,“我本想偷偷藏起来的,但他们来得太快了。”
许千总脸色铁青:“东厂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?”
沈默没吭声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张同知死了,信被东厂拿走了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东厂会把那封信呈交给谁?皇上?还是司礼监的冯宝?
不,不对。
如果东厂真拿到了李严的绝笔信,他们不会只杀张同知一个人。他们会杀更多人,直到把所有的知情人全部灭口。
除非——那封信是假的。
“许千总,”沈默压低声音,“你立刻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东厂最近三天内,有没有人进出过刑部大牢。要查清楚每个人进出的时间、目的,还有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。
许千总脸色大变:“是东厂的信号!”
他冲到牢门口,正看到一队东厂番子冲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。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穿着青色蟒袍,腰间别着一把白玉拂尘。
“冯宝。”许千总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沈默却笑了。
冯宝亲自来了,这说明那封信里的内容,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。
“沈百户,”冯宝走到牢门前,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,“咱家奉旨来提你问话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这封信。”冯宝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用红蜡封口的信,“张同知死前,嘴里含着的就是这封。皇上看了,龙颜大怒。”
沈默盯着那封信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冯宝说“皇上看了”,这不对。
按照规矩,东厂拿到证物,应该先呈送到司礼监,再由司礼监转呈皇帝。冯宝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,完全可以先看信的内容,再决定是否呈送。
可他现在说“皇上看了”,那就说明——
这封信是呈送过的。
沈默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如果信真的呈送过了,那冯宝就没必要再提审他。除非——
“冯公公,”他缓缓开口,“那封信里,是不是提到了我的名字?”
冯宝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沈百户好眼力。”他收起笑容,“信里说,你是李严安插在锦衣卫的内应,张同知是徐阶派来杀人灭口的。皇上命咱家彻查此事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?”冯宝扬了扬信,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“李严已经死了。”沈默盯着他的眼睛,“一个死人写的信,能当证据?”
冯宝的冷笑更重了:“李严是死了,但他的笔迹还在。沈百户,你也是干这一行的,应该知道——字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沈默没接话。
他知道字能骗人,就像他知道冯宝现在说的每句话,都是在给他下套。
但问题是,冯宝为什么要这么做?
“来人,”冯宝一挥手,“把沈默带走,押往东厂。”
番子们正要上前,许千总突然挡在前面:“冯公公,沈默是北镇抚司的重犯,按规矩,无权移交东厂。”
“规矩?”冯宝眯起眼睛,“咱家在说皇上的旨意,你跟我说规矩?”
“公公息怒,”许千总跪下来,“属下不是要抗旨,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属下这里也有一封信。”许千总从怀里掏出一封血迹斑斑的信,“是张同知临死前,托人送来的。”
冯宝的脸色变了。
沈默心里却咯噔一声——许千总刚才明明说,张同知死时嘴里含着信,根本没机会递信出来的。他现在拿出来的,是什么?
许千总把信递给冯宝:“公公请看。”
冯宝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阴沉。
“这信是——”
“是张同知写的。”许千总磕了个头,“他在信里说,有人要杀他灭口,他怕自己活不过今晚,所以提前写下这封信,托人转交。”
“托谁?”
“托一个狱卒。”许千总抬起头,“那个狱卒现在就在外面,公公可以传他来问话。”
冯宝盯着许千总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。
“许千总,好手段。”他把信收进袖子里,“这封信,咱家收了。”
“公公——”
“放心,我会呈送皇上。”冯宝转身就走,“不过沈默的事,还得查。”
番子们跟着冯宝鱼贯而出,牢门重新关上。
沈默看着许千总,发现他的后背全湿了。
“那封信里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徐阶的真面目。”许千总压低声音,“还写了李严真正的死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许千总点头,“张同知怕自己活不过今晚,所以提前写了。我只是没想到,他真的会死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那个狱卒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送信的路上,被人杀了。”许千总苦笑,“不过信送到了,就够了。”
沈默闭上眼睛。
他闻到一股血腥味,那不是血迹的味道,是阴谋的味道。
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棋子的每一步,都在按照对方的计划走。而他,沈默,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不,不对。
他不是棋子。
他是那个下棋的人。
“许千总,”他睁开眼睛,“你信不信我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好,”沈默站起身,“你去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查一查,冯宝最近和谁走得近。”沈默盯着牢门外的阴影,“要特别查着,他有没有和一个左手受伤的人接触过。”
许千总愣了下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,那个临摹李严笔迹的人,现在还活着。”沈默打断他,“他就在东厂里。”
许千总脸色大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封信里的字,和纸条上的字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沈默指了指桌上的血迹,“笔迹可以临摹,但临摹者的习惯改不了。那人在写‘徐’字时,习惯性地上挑,这是他的个人风格。而李严,绝不会这么写。”
许千总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牢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进来:“许千总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张同知的尸体……在停尸房不见了!”
许千总猛地转头看沈默。
沈默的脸色却平静如水。
“果然。”
“什么果然?”
“张同知没死。”沈默笑了笑,“或者说,他死而复生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沈默盯着牢门外的黑暗,“有人替他死了,而那个人,现在在某个地方,等着我去找他。”
许千总的手在发抖:“沈百户,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默重新坐下,“你只管去查冯宝的事就好。记住,要快。三天之内,必须查出结果。”
“如果查不到呢?”
“查不到的话,”沈默看了看窗外,“我们都会死。”
许千总咬着牙点了点头,转身冲出了牢门。
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默盯着桌上的血迹,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三年前,严嵩被抄家前夜,他曾在父亲的案头见过一封信。
那封信的笔迹,和现在的这些血字,一模一样。
父亲。
沈默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朝一日,你会明白的。”
明白什么?
明白你是棋子?
还是明白——
你是棋手?